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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散文丨诸荣会:风花雪月流年

来源:《芙蓉》 作者:诸荣会 编辑:施文 2026-06-11 10:1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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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雪月流年

文/诸荣会

1.风

清道光十九年(1839年),龚自珍可谓流年不利。

年初,林则徐被任命为钦差大臣南下禁烟,龚自珍为之作《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一文相送,似乎一夜之间就成了朝廷主战派的背锅侠,可他只是宗人府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哪背得起这么大一口锅?!再加上贝勒奕绘年前去世后,其侧福晋顾太清被奕绘与福晋所生的大儿子载钧逐出贝勒府,随之一则绯闻正在京城酝酿着——奕绘曾主管过宗人府,而作为其下属的龚自珍曾是贝勒府的常客,且与顾太清多有诗词唱和……

好在此时有了一个让龚自珍躲避风头的好机会,其叔龚守正升任礼部尚书,宗人府属礼部——按清廷例制,作为其亲属的龚自珍得回避,或调任或辞职;加上父亲龚丽年逾七十,确实也需要人照顾了。于是,龚自珍便以这两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向朝廷辞了官职,自雇马车两辆,一辆自乘,一辆载文集百卷,在一个落红遍地的清晨,出逃一般地离京南下,目的地是江苏昆山——他早年在那儿置有一座别墅和一点田产,去那儿先落下脚,再看实际情况决定,是回老家杭州还是就此定居。

尽管此时已是4月,春末夏初的北京,遭遇大风本属正常,但在龚自珍当时的感觉和事后的记忆中,他此次离京所遭遇的那场风,似乎特别大、特别冷,仿佛要刮落天空那一轮因灰尘遮蔽而显得惨白的太阳;连天街旁正盛开的鲜花,也只能在风中颤抖哭泣、随风凋落……

两辆破车由两匹老马拉着,吱吱嘎嘎地碾着京城遍地的落红,载着一个落寞更落魄的诗人,独自走向知又未尽知的天涯……如此情境,岂能无诗?!

于是两句如生就的诗便被龚自珍随口吟了出来:“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但是,他走得似乎又有些不甘心,那不甘之心,不正如同那被狂风从枝头吹落的花朵一样吗?于是中国诗歌海洋中的千古名句也应运而生了:“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吁——”龚自珍叫停了车马,拿出笔墨,将刚才吟出的诗写在一张纸条上,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一只破箱子中……

就这样,龚自珍走一路写一路。以我们今天的眼光看,好似小年轻出游,边走边刷微博。从4月离京,到6月抵达昆山,龚自珍走走停停写写,竟然走了两个多月,写下了315首诗——路走得真不快,诗写得真不少,算下来每天要写5到6首。这些诗后来被他以“己亥杂诗”为题编成了一本诗集,这诗集今天书店里有多种版本,只要一打开,很快就能看到我在上面所说的那一首,其以“其五”为序亦为题——据此可知此诗为初离京时所写。

不过对一般人来说,《己亥杂诗》中最著名的篇什并不是这一首。

龚自珍辞京南下,走得确实非常匆忙,对此他自己解释说,是想先回去安排停当后,再到北京把家眷接回。此说似乎也合情理。但是他把归程变成了诗旅,自然行走的速度很慢,这又与他启程得如此匆忙似乎有些矛盾。而这样的矛盾,给后世的史学家增加了许多研究的课题,更为当时的一些人提供了很多想象的空间,谁叫龚自珍原本就是个大名士呢!

今天的很多人应该都知道,龚自珍的外公是清代著名小学大师段玉裁,段家是金坛望族,龚自珍小时候曾在金坛生活过不短的时间,而金坛当时为镇江府的属县,所以他之于母亲的家乡镇江,自然有着一种故乡般的特殊情感。龚自珍的船驶入镇江江面时,正是六月十五月圆之夜,于是他写道:六月十五别甘泉,是夕丹徒风打船。风定月出半江白,江上女郎眠未眠?

真不愧是名士,眼见第二故乡,沐浴着初夏的江风,看着江上一轮“年年望相似”的明月,首先想到的竟是“江上女郎眠未眠”;不过当他终于船泊镇江码头,踏上也算是故土的江岸时,涌上心头的情愫终究还是多了几分伤感和沉重:生还重喜酹金焦,江上骚魂亦可招。隔岸故人如未死,清樽读曲是明朝。

作为大运河与长江两条黄金水道交汇的城市,镇江在京沪铁路未兴建之前,为中国东南绝对的交通枢纽,经济发达、市井繁华自不必说,龚自珍就此停留数日也自不必说;只说从京城到镇江,他竟然走了近两个月,可想而知,他这一路走得并不急,何况现在目的地在望,更不用急了,多逗留些日子,看看多位故交老友自是不在话下。

那日,去鼎石山(今天多被人以“宝塔山”称之)都天庙见山长,正逢山上举行一种“赛玉皇及风雷神”的宗教活动。正忙碌着的山长,一见龚自珍,直说“来得正好,来得正好”,不由分说地要龚自珍为正在举行的活动急就“青词”一首。所谓“青词”,又称“绿章”,是道士们在举行斋醮时献给上天的奏章祝文,似骈非骈,似诗非诗,一般是用朱砂写在青藤纸上的,所以名中有一个“青”字。

或许因自己正经历着的这场风暴让他切身感受到了其摧枯拉朽的威力,或许是那压抑心中已久的怨气正需要一个喷薄而出的出口,龚自珍得到邀请,也不由分说,大笔一挥,便写下了《己亥杂诗》中最重要、最著名的诗篇: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是的,这首诗完全是喷薄而出!中国旧体诗传统中必不可少的典故,诗中竟然一个也没用。

清朝不是中国历史上文字狱最严重的朝代吗?“万马齐喑究可哀”这样的诗句,对时事的抨击是如此直接,竟然堂而皇之地被写出来,并且还能流传开来,应该正是因为它披着“青词”的外衣吧?!

这首“青词”在《己亥杂诗》中被编为“其百二五”,离《己亥杂诗》最后一首还有一百多首,但有了这一首,无论后面的诗写得怎样,《己亥杂诗》已注定成为龚自珍一辈子最重要的一部诗集了;同时,也因为有了这部《己亥杂诗》,对他来说原本流年不利的己亥,完全可换一个角度看——实际已成为他一生创作的幸运之年了。这或许也正应了“悲愤出诗人”“国家不幸诗家幸”的规律吧!

是的,当龚自珍在镇江为鼎石山都天庙道士写下这首“青词”时,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南中国海边酝酿着,这个王朝需要来一场风雷的惊醒,这个古老国度也需要天公抖擞一次精神来拯救。而在后世人的眼中,此时的龚自珍似乎更需要一场精神的洗礼,这不能不让后世的人们十分佩服龚自珍思想的预见性和先进性。其实,所有的预见都是建立在深刻的了解、切身的感受和实事求是的前提之下。

著名历史学家钱穆先生在评说龚自珍当年出京南归时说:“定庵出都 ,因得罪穆彰阿,外传顾太清事,非实也……定庵为粤鸦片案主战,故为穆彰阿所恶。”历史学家的见解自然比一般人的传闻可信,再则历史上的巧合,其实多数是偶然中的必然。几乎就在龚自珍为鼎石山都天庙道士题写“青词”的同时,其好友林则徐在南海边的一把大“火”在中国近代史上熊熊燃起。

“虎门销烟”震惊了九州,不,震惊了世界。只是一般人的眼光终缺乏历史学家的洞察力,他们更多的时候总愿意将自己的目光盯在那些风花雪月上。

2.花

最早将龚自珍的离京南归附会成一则花边新闻并大肆传播的是他的一个同乡,此人名叫陈文述,历史上给此人的名头为“风流文人”,其实应该叫“无聊文人”更准确些,因为他的所谓文学活动多为类似的无聊之事:一是效颦袁枚广收女弟子;二是领着一众女弟子,把埋骨西湖畔的前代名女小青、菊香、云友等人的墓重修一通,让其女弟子们题诗赞咏,并把这些诗结集为《兰因集》一册。

陈文述自甘无聊本关不着别人什么事,谁知《兰因集》刻印之前,他竟想请一位大人物赐诗其中,即为《兰因集》拉大旗作虎皮,这就事关别人了。请谁呢?此人最好既有身份又有水平——他想到了远在京城的顾太清。顾太清何许人也?京城奕绘贝勒的侧福晋,身份地位自不必说。至于顾太清的诗词水平如何,今天的相关史籍上对其评价是这样的:清朝满族文人寥寥,在诗词方面占有一席之地的满人有男女二位,所谓“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而这“太清春”正是指顾太清,其原名顾春。

陈文述竟然真的转弯抹角找到了顾太清。

然而,顾太清本来就对这类无聊的事情缺乏兴趣,再加上此时奕绘贝勒新丧,所以陈文述的目的自然没有达成。如果事情就此作罢,那么这个陈文述,虽有点无聊,但还算不上至极。可这个陈文述恰恰就是个无聊至极的人,他在拉大旗不成的情况下,竟然自冒顾太清之名作了一首题为《春明新咏》的诗,并把它印在了《兰因集》中。照理说事情至此,陈文述应该尽量不让顾太清看到此书才对,可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竟然特意寄了一本《兰因集》给顾太清。顾太清见后自然是觉得这太过荒唐,哭笑不得之际给陈文述回诗一首:含沙小技大冷成,野骛安知澡雪鸿;绮语永沉黑闇狱,庸夫空望上清宫。碧城行列休添我,人海从来鄙此公;任尔乱言成一笑,浮云不碍日头红。

此诗尽现陈文述的庸俗和鄙劣,字里行间不乏嘲讽。这本是陈文述咎由自取,照理他应骂自己一句 “活该”,然后把打落的牙齿吞到肚子里拉倒。如果是这样,陈文述就不算是无聊小人了。而事实上陈文述不但行事无聊,本身又是个十足的小人。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而顾太清这算是把这个小人得罪了。

龚自珍离京南下,陈文述北上进京。进京后的陈文述,不久后读到老乡龚自珍的一首诗:空山徙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阆苑春。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

读过此诗的陈文述如发现新大陆一般欣喜,等他再读到诗后龚自珍自己加的注后,更觉得报顾太清一诗之仇的时机到了!

龚自珍在诗后注:“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一首。”陈文述于是据此想象丰富了起来:这太平湖畔不远不就是贝勒府吗?所以这丁香花问题就大了!“梦见城西阆苑春”,不就是梦到顾太清吗?因为顾太清原名“顾春”,还有最后一句中的“缟衣人”,更几乎是明说了嘛——顾太清最爱着素衣,在京城中几乎众所周知……奕绘贝勒刚去世,可谓尸骨未寒,其侧福晋竟敢红杏出墙,这还了得!

再看现实生活中当事人的“下场”,似乎也正是对此的坐实:龚自珍逃出京城南下了,顾太清则被奕绘与福晋所生的儿子载钧从王府逐至西城养马营了。于是陈文述将自己的发现大肆宣扬,弄得北京一时满城风雨。

但是我一直认为,龚自珍的出京南下是逃避所谓“丁香花公案”的说法有些牵强,因为即使依传闻来看,引发此案的“物证”即龚自珍的那首诗,而其在《己亥杂诗》中已是“其二百九”,也就是说,如果此公案真是此诗引起的,那“案发”时龚自珍早已离开京城很久了,怎么能说是此案导致他离京的呢?至于这首词:明月外,净红尘,蓬莱幽谧四无邻;九霄一脉银河水,流过红墙不见人。惊觉后,月华浓,天风已度五更钟;此生欲问光明殿,知隔朱扃几万重。其总被人当作“丁香花公案”“本事”来解,但它也是龚自珍于南下途中所写——如果他逃出京城真是因为那场“案发”,那他逃出后不做掩盖,却还要将之写诗填词公之于世,是怕世人不知?除非龚自珍是个傻瓜,否则这明显不合逻辑嘛!

然而小说家言并不需要逻辑,于是这个“流水落花”的故事,由陈文述“创作”并传播后,又被曾朴写进了小说《孽海花》,于是这个本就真假难辨的“丁香花公案”更加真假难辨,更加摇曳多姿,更加流传深广了。

据说顾太清读到龚自珍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时,曾泪流满面,因为从上年10月被逐出王府始,她已在西城养马营好几个月了,此时她正想着如何去死,读到这两句诗,她开始想如何去活——多年后她曾与人说,是这两句诗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我想,这给她勇气和力量的落红,应该与风花雪月之花无关吧!

不久,顾太清就获准重回王府,且下半生过得一直还不错,直到73岁终老。这本身应该足可让人们相信,所谓“丁香花公案”,原本花非花、雾非雾……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节选自2026年第2期《芙蓉》诸荣会的散文《风花雪月流年》)

诸荣会,江苏教育出版社编审、一级作家、江苏大学客座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人民文学》《散文》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400多万字,在《钟山》《美文》等开设专栏,作品被《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读者》等期刊选刊转载,并收入各种选本。出版散文集、长篇人物传记《风生白下》《风景旧曾谙》《叶名琛传》《节气24帖》等30多种。曾获江苏紫金山文学奖、孙犁散文奖、冰心散文奖等。

来源:《芙蓉》

作者:诸荣会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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