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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曾冬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石凌炜 2026-06-14 13:2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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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冬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普天之下,靠写诗养家糊口的诗人,寥寥无几。绝大多数诗人,写一辈子诗,不倒贴就烧高香了。但曾冬是一个例外。至少在湖南,他是独一档的存在。“名利双收”并不是贬义。曾冬能够做到“名利双收”,说明他有本事。他一不抢,二不偷,三不骗。靠聪明、勤奋、积累,走出了一条“金光大道”。

曾冬是湖南新化人。从古梅山走出来的人,都有那么一股狠劲。他是什么时候进的长沙城,什么时候进的《文艺生活》编辑部,我什么时候结识他的,记忆模糊。10余本畅销书,让我记忆清晰。不光是记忆清醒,而且将清醒的记忆吓回到了模糊。这些畅销书,不是网络小说,全是散文诗,全是古典诗词“解读本”。曾冬之狠,狠在这里。不少诗人自掏腰包,好不容易出本诗集,还要堆一大半在屋里。曾冬的书,一版再版。水渠流的不是水,是白花花的银子。

长沙城里的诗人,土著不多,大都是四面八方来“赶场”的外地人。“生意”做得好,定居下来。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文艺生活》编辑部在坡子街,也就是火宫殿吃臭豆腐那一块地方。坡子街还有一个著名的“长沙诗歌书屋”。那时候,《文艺生活》主管单位是湖南省群众艺术馆。我估计曾冬进入《文艺生活》编辑部,是湖南省群众艺术馆更名湖南省文化馆之后。从坡子街搬迁到新址,我见到一张新面孔。那就是“春风杨柳万千条”的曾冬。其后,以《唐诗素描》为代表的散文诗,一本接一本问世。曾冬曾以“唐诗素描”为微信名,可见他自己的喜欢。

我想,这个满口新化口音的家伙,怎么比我聪明一百倍,独辟蹊径呢?是不是会武术的比喂花猪的,要多一门绝活?是不是喝茶的比喝酒的,嗓门要嘹亮一些?来不及问曾冬,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弄出了一本《万物的诗词》,逼得我只能“掩耳偷铃”。

曾冬之心,路人皆知。他的重心全在散文诗。这一次,他自选九首诗,前八首写于1990年至1993年,只有最后一首写于2024年。我不管它新旧,是诗就行,愿意上点将台就行。

“这是生活中常有的事

一只陶罐

盛水或其他液体

口子很小

阳光在它精美的表面

晃来晃去

从口子望里面

很暗很黑

让我们很难发现

别的什么

只有水很规矩地

在陶罐内部安静地躺着

陶罐的主人

很像我的父亲

很像我父亲的父亲

现在 陶罐提在我的手中

我是不是该

毫不迟疑地砸碎它

让水流满一地”

《陶罐》这首诗歌写于30多年前。诗人非常年轻,古梅山的巫风却披挂了一身。既然“父亲”和“父亲的父亲”像陶罐的主人,“我”作为传承人,为什么要“毫不迟疑地砸碎它/让水流满一地”?这暗示着什么?“水”又代表什么?难道要将陶罐的黑暗摊派给阳光,让阳光来分割它?我琢磨了很久,认定陶罐里装的不只是水,还有比水更深的清贫。

“黄黄的叶

薄薄的叶

窄窄的叶

置在案头

我从头到尾仔细端详

从叶的脉络里

我知道一条回家的路

和路边

一间望老了的草房”

上个世纪90年代的诗歌,就是《叶》这样的味道。这是我熟悉的味道。隔了这么多年,我依然说它“好”。叶面上有很多的脉络,有很多的路,但回家的路只有一条。我与曾冬有一样路边的家。他是“一间望老了的草房”,我是一间望老了的茅屋。铺在屋顶上的,是全世界通用的茅草与稻草。

“从土的表面

我们远离母亲

脚却无法离开

博大 贫瘠 富有的

我深深体悟到

沉默的土

是祖先的骨肉

我们的骨肉

是生死相依的家园”

如果隐去曾冬的名字,我觉得《土》是我写的。新乡土诗派发轫之初,我们追寻的就是这样的“生死相依的家园”。或许我们的愿望有些朴素、有些稚嫩,但绝不能质疑我们的真诚。

“月 冷冷的脸

在今夜饱满如圆

端起酒杯

月就掉进酒里了

我看见父亲

从月光中走来

从海水中走来

双手紧握我的乳名”

我的泪水掉在了《月》上。不管“父亲”是特指,还是虚构,这样的诗歌总是感人肺腑。“端起酒杯/月就掉进酒里了”,喝得完吗?喝不完。月光如同海水,思念的潮汐不停地冲刷。

“如绳的田塍上

一个孤单的身影

久久伫立

母亲说

我是她手掌中

一粒注定远走他乡的种子

然而在城市的空间

我水土不服 发育不良

并生出一种病来

长夜的孤灯下

为什么常常想起老家”

“大年三十的晚上

家在千里之外

穿过这座陌生的城市时

没有谁知道我

来自远乡”

诗人《为什么常常想起老家》,为什么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找不到一趟通往故乡的车。也许,曾冬创作两首诗歌的时候,就在长沙城的某一处,而我在另一处。我们同样患上了“城市病”。“病根”就是矛盾的“两栖人”心态。后来,我们慢慢明白“城市也是乡土”,异乡成了第二故乡。“病情”缓解,不治而愈。

“在一个毫无防范的早晨

和我小表妹一样小的她们

来不及舒展一下

满怀希望的身子

就被一双粗糙的大手

拦腰斩断

然后成为并不值钱的佐料

倒进乡下生锈的锅中”

《葱》有葱的命,人有人的命。“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拦腰斩断”的,何止是葱!人世间充满了“食物链”,也充满了悲悯。不过,“粗糙的大手”也可以扭转命运。诗人的经历,不是证明了这一点吗?一个乡野孩子,成了畅销作家。

“勤奋的水稻是很乡土的水稻

勤奋的水稻和所有的水稻一起

在水田中茂盛

根深入泥土

一步一步接近土地的内部

感受一种无法言传的力量

和其他水稻一样

勤奋的水稻在身边寻找爱情

和幸福”

《勤奋的水稻》是一首预言诗。年轻的诗人就是一棵“勤奋的水稻”,不仅“感受一种无法言传的力量”,而且产生一种有声有色的力量。唐诗宋词的素描与写意以及“万物的诗词”,就是“勤奋的水稻”结出的一串串金黄的稻穗。正是像曾冬这样的勤奋的诗人,不断地加入,才组成了新乡土诗派的丰收场景。

“我真的准备了一万首情诗

赞美涉世未深的立春和雨水

引诱蠢蠢欲动的惊蛰和春分

清明和谷雨 我磨硬了我唯一的锄头

随时准备耕种一万亩草原”

“春天 请原谅一位诗人 原谅我

爱上了一朵桃花

和另外一万朵桃花”

8+1=9。曾冬这么聪明而勤奋的诗人,计算好了,更算计好了。30多年前,温文尔雅,与零零碎碎的乡土相爱。30年后,诗人“原形毕露”,《和万物相爱》。这是情感的进化,也是诗歌的进化。我拍手,继续叫好。

兄弟,放心吧。我代表春天原谅了你。只要你有足够的精力,从今天起,可以耕种一亿亩草原,爱上了一亿朵桃花。诗歌不是万岁,而是亿岁。

2026年6月6日于长沙德润园

曾冬的诗

◎陶罐

这是生活中常有的事

一只陶罐

盛水或其他液体

口子很小

阳光在它精美的表面

晃来晃去

从口子望里面

很暗很黑

让我们很难发现

别的什么

只有水很规矩地

在陶罐内部安静地躺着

陶罐的主人

很像我的父亲

很像我父亲的父亲

现在 陶罐提在我的手中

我是不是该

毫不迟疑地砸碎它

让水流满一地


◎叶

我知道一条回家的路

夕阳斜照

春天已经遥远

我无力的手势

无法改变枝丫的方向

秋深了

会不会有风

要刮断我的思念

在脚下 我拾起秋天的

最后一片落叶

(也许 这是母亲颤抖的手

写下的唯一一张信笺啊)


黄黄的叶

薄薄的叶

窄窄的叶

置在案头

我从头到尾仔细端详

从叶的脉络里

我知道一条回家的路

和路边

一间望老了的草房


◎土

这是一种平常的物质

攥在我的手心

松软。充满柔情

坚实。蘸汲脊梁的意志

红颜色黄颜色黑颜色

在我们周围

无所不在

我们把作物种在上面

把爱情种在上面

也种植幸福和悲哀

从土的表面

我们远离母亲

脚却无法离开

博大 贫瘠 富有的

我深深体悟到

沉默的土

是祖先的骨肉

我们的骨肉

是生死相依的家园


◎月

月 冷冷的脸

在今夜饱满如圆

端起酒杯

月就掉进酒里了

我看见父亲

从月光中走来

从海水中走来

双手紧握我的乳名


月 告诉我

在今夜的窗前

是否会有许多人

和我一样

沉默着 醉眼朦眬

把杯中的月亮

捞了又捞

捞了又捞

仍两手空空


月啊

你总是让我把积蓄了

一年的思念

在中秋的夜里 在你

冷冷的注视中

无从诉说


为什么常常想起老家

工作之余

为什么常常想起老家

那些日渐陌生的景物

为什么常常

在长夜的孤灯下

显得清晰


如绳的田塍上

一个孤单的身影

久久伫立

母亲说

我是她手掌中

一粒注定远走他乡的种子

然而在城市的空间

我水土不服 发育不良

并生出一种病来

长夜的孤灯下

为什么常常想起老家


在母亲守望的田野上

我是否还是一株

不改本色的庄稼

和母亲一样朴素


◎大年三十的晚上

大年三十的晚上

在一座陌生的城市

我一个人穿过十字路口

这时广场上已空无一人

没有一趟车

通往故乡的方向


四周的窗口都亮着灯

霓虹灯五彩的光芒

使每个家庭笼罩着幸福

与祥和

看看这些温馨的情景

看看旅行包上厚厚的积尘

我真想一步跨回家去

给母亲一份惊喜


大年三十的晚上

家在千里之外

穿过这座陌生的城市时

没有谁知道我

来自远乡


◎葱

这些青青的风景

在乡下随处可见

就像我的小表妹

站在春天的阳光里

亭亭玉立 长发飘扬

充满青春气息

她们一身素妆

内心纯洁

根扎在贫瘠的土地上

喝阳光和雨水

静静成长

清香远飘四方

这些嫩嫩的生命

天真和幻想

总是拗不过命运的手掌

在一个毫无防范的早晨

和我小表妹一样小的她们

来不及舒展一下

满怀希望的身子

就被一双粗糙的大手

拦腰斩断

然后成为并不值钱的佐料

倒进乡下生锈的锅中


◎勤奋的水稻

勤奋的水稻是很乡土的水稻

勤奋的水稻和所有的水稻一起

在水田中茂盛

根深入泥土

一步一步接近土地的内部

感受一种无法言传的力量

和其他水稻一样

勤奋的水稻在身边寻找爱情

和幸福

让阳光和汗水充实每一个日子

有一天变得深沉了

低着头含而不露

这时渴望一把镰刀

温柔地亲近自己

勤奋的水稻弯腰的过程

与父亲没有两样

勤奋的水稻躺卧地上的姿势

与父亲没有两样


◎和万物相爱

那场雪后 潜伏了一冬的雷声

和一声解冻的鸟鸣奏出了快感

我把不再耷拉的树枝 刺向蓝天

让清晨和傍晚在太阳的惊叫中流出淋漓的鲜血

我真的准备了一万首情诗

赞美涉世未深的立春和雨水

引诱蠢蠢欲动的惊蛰和春分

清明和谷雨 我磨硬了我唯一的锄头

随时准备耕种一万亩草原

我看见一朵桃花半梦半醒

睡在一滴露水里满脸绯红地呻吟

我不再温柔 每一粒饱满的草莓

都在我粗鲁的手中胡言乱语

云朵终于放下了矜持

毫不顾忌地抱着风在山的床头翻滚

蓄谋已久的雨 劈头盖脸地亲吻

这个春天 万物都是我的情人

我知道自己早已一无所有

只有撒尽阳光的千金

迎娶娇艳的百花

丰满的山川 躁动的涧水……


春天 请原谅一位诗人 原谅我

爱上了一朵桃花

和另外一万朵桃花

曾冬,湖南新化人,现居长沙。一级文学创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6岁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94年后主要从事散文诗创作,2000-2002年在《湖南日报》开设散文诗专栏“唐诗写意”。出版散文诗集《唐诗漫步》《唐诗素描》《宋词素描》《古诗素描》《唐诗写意》《宋词写意》《万物的诗词》等10多种,其中《唐诗素描》最高位列当当中国古诗词畅销榜第1名、当当文学畅销榜第12名、当当图书畅销榜总榜第97名,已发行100多万册。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石凌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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