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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毛一民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史凌松 2026-06-22 10:4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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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一民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点将台像不像钓鱼台?我看有点像。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陈太公钓鱼,情形不同。

第一个情形。我把钓竿抛出去,几秒钟就有鱼咬了钩,而且咬住不放,但我迟迟不起竿。鱼不慎翻了一个身,让我看见了。我不喜欢吃这个类型的鱼。

第二个情形。鱼游来游去,迟迟不咬钩。我相中了这条鱼。我想起竿,怕钓个空气。

毛一民就是第二个情形。他发来了大部分材料,还在犹犹豫豫。我恨不得大叫一声:真是“鱼”不可及。

毛一民到底是谁?是什么样的鱼?是黄鸭叫,还是鲫鱼?

这样吧。模拟一个会场。

主席台,我一个人。下面坐了99个人。我问:“认识毛一民的,请举手。”台下,只有两个人举手。举左手的,我认识,是大名鼎鼎的刘鸿伏。举右手的,我不认识。我问他:“你认识毛一民?”他说:“我就是毛一民。”

哄堂大笑。一分钟后,鸦雀无声。我故作镇定,说:“我认识你一半。”不识其人,但识其诗。毛一民就是刘鸿伏邀请入群的。难怪他们坐在一坨,举手时还来了个左右开弓。

3月23日,我一口气收藏了毛一民三个文档,并在“新乡土诗派”微信群,放出了某种暗示。谁知道毛一民没有任何反应,就是“不上钩”。毛一民是鲨鱼吗?我的钓鱼竿不管用,要用起重机。

毛一民说:“我的写作还有距离。”什么距离?一根钓鱼竿的距离。一咬钩,一起竿,就上岸了。就这么简单。


“比如布谷鸟来了

田地就要播种

天空就会清明


清明就是雨对天空的洗涮

一种纷飞的明亮

把疼痛释放出来

一种类似雨的想法

从天空落到尘土上”


高手在民间。毛一民就是高手,就是驾驭诗歌的高手。在选取他的诗歌时,我比他还要犹豫。这首舍不得,那首舍不得,爱不释手。限于体例,最终选了九首。《鸟鸣也是一种暗示》,亮相更是一种暗示。毛一民就是新乡土诗派的一只布谷鸟。


“要允许

茅草回头望向村庄


要允许

炊烟断断续续落回故土


要允许,一个游子

过两年回一次家乡


就像我,许多年后

变成笔架山上一杯黄土


就像婆婆草,一岁一枯荣

成为故乡土地上

一块补丁”


《回故乡》是毛一民的代表作,也是新乡土诗派“坚实、简约”风格的极好诠释。“回故乡”题材,吟唱者多如牛毛。毛一民的构建,别具一格。打在故乡土地上的“一块补丁”,是诗人呈现的另一个胎记。


“新墙河入洞庭湖口

巨大的屿积沙洲

喇叭吹开河面的辽阔


东茅草

以家庭为单位,抱团生长

在秋冬时节举起

刺向天空的长矛”


生活在洞庭湖的毛一民,对这一片水土了如指掌。无意之中,《东茅草》作了新乡土诗派的代言。新乡土诗派就是洞庭湖,容纳湘资沅澧。诗人们的“喇叭吹开河面的辽阔”,“以家庭为单位,抱团生长”。


“一粒雪白的人间米粒

为了返回稻谷

沿着曲曲折折的田埂行走,是我白发亲娘

佝偻着钻进她的谷壳”


《人间米粒》触发人间清醒。多少白发亲娘,“佝偻着钻进她的谷壳”,一次又一次成为米粒,一次又一次成为米汤,哺育新的禾苗。


“爷爷要锯掉这棵樟树

父亲不肯,只锯掉了下面

一些叉枝

父亲后来要锯掉这棵樟树

我不肯,只锯掉了下面

一些叉枝。我舍不得

夏天那一顶荫凉


再后来,树杆的每一个锯口

都长出了一只结痂的眼睛

老樟树像长了记性,只拼命往上长”


《长眼睛的树》是一首可以进入任何诗歌选本的绝妙好诗。从上到下,老樟树的每一个锯口都像“结痂的眼睛”。而“老樟树像长了记性,只拼命往上长”。这棵老樟树,就是饱经沧桑、坚韧不拔的老人。这样的脾气,我非常欣赏。


“曾经在苦难中煎熬的乡间亲人

他们把自己熬成乡间一些事物

的样子。带泪的目光凝视人间”


《凝视》是毛一民的经典之作。诗人“带泪的目光凝视人间”,凝视“在苦难中煎熬的乡间亲人和乡间事物。是凝视,更是透视,是对苦难的解析。实际上,祖父与黄花梨、外祖母与苦瓜、父亲与寒风,在苦难年代互相转换,成为一代人不可磨灭的记忆。


“登高一点


一个人眼里

就装着整湖秋水


再登高一点


整个水下宋城

鱼翔浅㡳,岸芷汀兰

一座风雨危楼,尽收眼底


如果,用手掌

遮住泪眼,就只有

一叶孤舟和心里默念的

人”


《望水》就是望人生百态,就是望沧桑与浩荡。如果还登高一点,“整湖秋水”就是泪眼。泪眼望泪眼。“如果,用手掌/遮住泪眼,就只有/一叶孤舟和心里默念的/人”,也只有一种执念。


“田埂都是

从屋前的晒谷坪出发的

像父亲腿肚上爆起的血筋

各自分叉后


伸向稻田,麦地,菜园

伸向河流,水塘,水井

伸向山林,市集,经过一座独木桥

伸向城市”


父亲是站在《田埂》上的一尊神,是血脉的发源地,是根系的总批发。我们都有这样的脐带,都有这样的氧气管。


“阳光不止一次,把我的影子

推倒,又扶正

这杯滚烫的茶水里

看不见的时光

在不停翻筋斗……又慢慢沉寂


直到与时间默契

渭溪河上的碎浪

突然飞上了鬓角。后来

我们的茶水,越喝越有一种

烟火味”


在我看来,《呷茶记》是毛一民优秀诗歌的一个后记。他的诗歌就是巴酽的茶水,“越喝越有一种/烟火味”。随着积累,这样的后记会越来越多。

我庆幸我的坚持,我庆幸没有被毛一民的谦逊所迷惑。点将台不是岳阳楼。请毛一民登台,是我的一件杰作。在烟波浩渺之中,他展示了另一片奇特的荡漾,另一块乡土的深邃。

毛一民曾任张谷英村管理处主任。他穿行于“民间故宫”,感受大地的幽深与凸显,感受根与心跳,将一个可以替代的主任走成了一个不可替代的诗人。

2026年6月15日于长沙德润园

毛一民的诗


鸟鸣也是一种暗示


比如布谷鸟来了

田地就要播种

天空就会清明


清明就是雨对天空的洗涮

一种纷飞的明亮

把疼痛释放出来

一种类似雨的想法

从天空落到尘土上


我的父亲母亲就在浅薄的

尘土下。我所以祭奠

是我必须以一种

仪式的方式,把我内心的说不出

说出来


回故乡


要允许

茅草回头望向村庄


要允许

炊烟断断续续落回故土


要允许,一个游子

过两年回一次家乡


就像我,许多年后

变成笔架山上一杯黄土


就像婆婆草,一岁一枯荣

成为故乡土地上

一块补丁


东茅草


新墙河入洞庭湖口

巨大的屿积沙洲

喇叭吹开河面的辽阔


东茅草

以家庭为单位,抱团生长

在秋冬时节举起

刺向天空的长矛


我看它时更像一把把火炬

干枯的枝叶令人一眼望出

蓝色之火。它们占据河滩

陡坡和秋水之眼,将一座大桥

高高顶起


有点驼背的铁路桥

驮起绿皮火车走进长天

秋水细如肥肠,满眼都是

被秋色灼伤的疼痛之美


人间米粒


从晒谷坪到稻田

又从稻田到晒谷坪

的距离,是娘一辈子的路程


穿白色棉布衫的娘

一身雪白

走在故乡的田埂上

用一碗米汤喂大我的辘辘饥肠


一粒雪白的人间米粒

为了返回稻谷

沿着曲曲折折的田埂行走,是我白发亲娘

佝偻着钻进她的谷壳


长眼睛的树


菜园的左边角

一直蹲着一棵老樟树


爷爷要锯掉这棵樟树

父亲不肯,只锯掉了下面

一些叉枝

父亲后来要锯掉这棵樟树

我不肯,只锯掉了下面

一些叉枝。我舍不得

夏天那一顶荫凉


再后来,树杆的每一个锯口

都长出了一只结痂的眼睛

老樟树像长了记性,只拼命往上长


我们在薄凉的人间拼命挣扎

到处伤痕累累

我们身上没有长出

多余的眼睛。我们与树不同

伤口在心里


凝视


我乡间的亲人

离世了,他们悄无声息

从乡间一些事物里现身


我看到祖父,冻裂的手掌

开出梨花,黑白分明

长出绿叶,结出硕大的黄花梨


外祖母的脸刻到苦瓜的脸上

生活中一些无言的凹凸和

苦不堪言,都写上面


寒风咳嗽一声

像父亲躬着身子

一言不发进了老祖屋


曾经在苦难中煎熬的乡间亲人

他们把自己熬成乡间一些事物

的样子。带泪的目光凝视人间


望水


登高一点


一个人眼里

就装着整湖秋水


再登高一点

整个水下宋城


鱼翔浅㡳,岸芷汀兰

一座风雨危楼,尽收眼底


如果,用手掌

遮住泪眼,就只有

一叶孤舟和心里默念的


田埂


田埂都是

从屋前的晒谷坪出发的

像父亲腿肚上爆起的血筋

各自分叉后


伸向稻田,麦地,菜园

伸向河流,水塘,水井

伸向山林,市集,经过一座独木桥

伸向城市

我常常看见父亲,艰辛走在田埂上

把塘水灌进稻田,把井水担进水缸

把稻麦挑进粮仓

把家里的小农品,推进市集


父亲的背驼了

最后咬紧牙关,把我从独木桥上

搡入伸向城市的田埂

田埂是故乡系在我身上的

一根脐带


呷茶记


老农刚沏的新茶

正冒着青草香味的雾气

时光的茶水,早已

在我眼里一圈圈

浸润


阳光不止一次,把我的影子

推倒,又扶正

这杯滚烫的茶水里

看不见的时光

在不停翻筋斗……又慢慢沉寂


直到与时间默契

渭溪河上的碎浪

突然飞上了鬓角。后来

我们的茶水,越喝越有一种

烟火味

【简介】毛一民,湖南岳阳县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诗刊》《十月》《星星诗刊》《诗选刊》《作家》《江南诗》《芙蓉》《文学港》《扬子江诗刊》《莽原》《湘江文艺》《大河诗刊》《湘江诗歌》及中国诗歌网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散文两百余首(篇)。多篇作品入选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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