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预备队（短篇小说）

文/晓航

游戏测评师付志浩脸色黑黑的，他身形瘦削，常常戴一顶白色的棒球帽，看起来十分干练。在外人看来，付志浩的工作就是整天玩游戏，而且什么游戏都会玩、都得玩。他手下有一帮兄弟，七八个，个个工作卖力，在众人的帮衬下，他的业务发展良好，游戏厂商每每出了新款游戏都会来找他，他认真测评，然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提出自己的看法，他的测评报告既中肯但又不过分，能让人接受也能让人反思。

由于同业竞争激烈，付志浩对每个订单都特别上心，客户的要求他都尽量满足。这回，他接到了一个很特殊的订单，订单要求他去参加一个真人游戏，但给他的任务并不是测评，而是去寻找一个叫作林嘉瑜的女生，找到她之后，想办法把她从游戏中拉回现实。下订单的人对付志浩实话实说，她说她是林嘉瑜的母亲——一个忧心忡忡的母亲，她向付志浩介绍，上学时，林嘉瑜成绩不错，一直读到物理学博士，可毕业后她相当反常，长期不务正业，天天游荡在外。最近，她应该遇到了困难，好像被困在一个游戏之中，按照她的个性，她必定要赢，不赢就不回来，母亲很着急，特想帮她一把——不是帮她赢，而是帮她走出那种沉迷的误区。

付志浩完全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他果断地接下了订单。两天后，他到达游戏区，游戏在一个新兴城市举行，游戏区与生活区完全融合，游戏项目五花八门，如同一个大拼盘。比赛选手与上班族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兜比脸干净，只有一张用于公共交通的交通卡，他们每天要去相应的游戏地点打卡，迟到扣分，未到则会遭到淘汰。选手们都穿着同款运动服，运动服上贴着一个自己的游戏名，比如红玫瑰、葵花子。游戏者每天参与的游戏会随机变换，并临时交换队友，主打一个不确定性，好在每个游戏者都有几条命，能复活几次，可以反复参赛，这让真正的游戏爱好者乐此不疲。

作为测评师，付志浩先浅尝了一下，他马上觉得这个游戏相当有难度，它既需要动脑子，也要体力好，要善于与现实世界互动，同时兼备团队合作精神，中间还必须相互博弈。付志浩迅速锁定了林嘉瑜，他发现她身材瘦小，体力不是强项，但是人很聪明，说服力也比较强，每次通关，遇到策略、选择、计算等问题时，她的头脑就成了敲门砖，大家都很喜欢和她讨论，听听她的想法，但她的缺点是有点轴，有时会一意孤行，因此，大家往往是通关后跟着她很短的一段时间就迅速散了，各自选择出路，这才是游戏中的生存之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付志浩发现林嘉瑜体力有问题之后，在几个关键节点，都有意无意救了她，这使得她好几次涉险过关。一天傍晚，游戏结束时，选手们陆陆续续回酒店休息，准备养精蓄锐明日再战。他们两个人恰好落在队尾，于是就在路边找了一个咖啡店坐了下来，喝咖啡聊天。

林嘉瑜主动提出请客。一会儿咖啡上来，林嘉瑜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说：“谢谢你啊，几次救我。”

“不客气。”付志浩笑笑，“这个游戏你是第几次复活了？”

“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前三次都被半路淘汰了，第四次机会是我争取来的。”林嘉瑜说。

“你一定要赢吗？”付志浩好奇地问。

“习惯而已，每个游戏我都想玩到底，想看看最终的答案，这很像当年上学考试一样。”林嘉瑜平常轻松地说。

晚上，付志浩按照约定给林嘉瑜的母亲打了电话，他说：“阿姨，我已经找到了林嘉瑜。”

她母亲连忙问：“她目前怎么样？”

“她玩得津津有味，状态挺好的，看起来没啥困扰。”付志浩笑着说。

林嘉瑜的母亲听了说：“不行，人不能总玩啊，得干点正事儿，小伙子，你要努力把她拉出来！”

“那当然，我肯定努力，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付志浩很恰当地说。

林嘉瑜的母亲听了就说：“这个我理解，我家那姑娘从小主意就很大，一般不容易说得动，我有个小建议，你不妨试一试，可以作为辅助手段。”

“您说，什么办法？”付志浩问。

林嘉瑜的母亲说：“你们可以多接触接触，小伙子你很帅的，又有礼貌，万一她对你有好感呢？我家那姑娘好像没怎么谈过恋爱，说不定这招儿管用——”

付志浩听了连连咋舌，他立刻说：“阿姨，我们的业务是游戏测评，不涉及感情类的选项，谈恋爱您得参加恋综。”

付志浩继续加入游戏，林嘉瑜母亲的建议属于天外飞仙，无法实践，但那倒是另一个观察角度。付志浩发现，游戏当中男生多、女生少，而对林嘉瑜感兴趣的人不止他一个，有好几个，都表现得挺明显。隔天公司开会，聊起项目进度，付志浩把林嘉瑜母亲的建议说了，众兄弟听了一起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哎呀，这活儿独特啊，老付，去试试看，看看物理学博士啥恋爱风格。”

“你们太无聊了——”付志浩也笑了起来，他说，“咱们简单推理一下，假设，恋爱可以完成任务，能使她重返现实，可回归之后，我的任务结束就没理由和她恋爱了，那她一痛苦说不定又要回到游戏之中，这不是一个悖论吗？”

游戏持续转动，难度不断增加，没想到，转折的那一天很快就来了。这一回选手们要面对一个陌生的、具有特殊规则的棋类关卡，两两博弈，本来付志浩一直对自己的计算能力颇为自信，但是游戏分组之后，他傻眼了，没想到的是，他与林嘉瑜竟然成了对手。

付志浩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林嘉瑜拿到抽签后，抬起头看了他一下，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目光坚定地说：“哥，我想赢，咱们就各凭实力来。”

付志浩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应该怎么做，在后来的比赛中，付志浩毫无悬念地输给了林嘉瑜。又一次夕阳西下，游戏结束后，林嘉瑜陪着付志浩在城市的景观大道散步，树荫茂密，远看无边无际，郁郁葱葱，生活与游戏的界限荡然无存。

这时，林嘉瑜说：“哥，我得告诉你实话，这一次，我是刻意选择和你做对手。”

“哦，为啥？”付志浩问。

“我想过了，在这个游戏里，对我不错的人有几个，可你对我是最无私的，这不应该，不是游戏者的根本诉求。直到这两天我才想明白，你应该抱有别的目的，说不定就是我母亲派来的。”林嘉瑜思索着说。

付志浩听到这儿，不得不点点头，她果然聪明，一猜就中。

“唉，我妈从来不理解我，估计她还以为，她这么做是在帮我。”林嘉瑜说着摇摇头。

付志浩听了只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呗。”

“就是如此。”林嘉瑜也很无奈。

攀谈了很久，马上要到酒店了，付志浩内心为难，他开始琢磨如何向林嘉瑜的母亲交代。自己是否需要复活一次，来追赶林嘉瑜的进度，之后再跟她多聊聊？但是那么做管用吗？于是，在街头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付志浩认真地问林嘉瑜：“未来你打算去干什么？不会一直玩游戏吧？”

“当然不会，我有自己的目标。”林嘉瑜笃定地说。

“哦，那就好。”付志浩松口气，他好奇地问，“你的目标是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林嘉瑜用很大的眼睛瞟了付志浩一眼，神秘地一笑。

游戏继续，如同生活一直在继续，总有人离开，总有人加入，世上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些像呼吸一样平凡又深刻的一切。

祁风也是多次拼杀，才突出重围进入决赛的，他不断幸运通关，频繁对抗、结盟、解决之后又必须在下一个比赛前迅速摆脱之前的一切链接，这种强行忘却让他记忆太深了，但他从未停止过自己的脚步，他在人群中穿行，在身份中切换，他是反复折腾中少数能坚持下来的选手之一，他并不是能力有多么出众，他赢在更有毅力、更具有韧性。

决赛他参与了，也幸存下来，成绩不是特别惊艳，只是还不错，第八名。这是他在人生中常常拿到的名次，从中学到大学再到研究生都是这样，他习惯了——良好是这个世界给他的始终如一的评价。

不过，他在比赛中依然有很大的收获，那就是发现了一帮值得交的朋友。每一次游戏都是一个模拟人生，他和那些朋友萍水相逢，性格各异，却因为相互支持与协作，建立了深刻的信任和友谊。最后一天，当所有比赛全都结束时，大家双臂搭在肩上站在一起，夕阳西下，夜幕隆隆上升，此时，那座代表游戏所有历程的生者之门——也是胜者之门，被大火点燃了，它熊熊燃烧起来，十分钟之后，一切灰飞烟灭，只剩下深深的暮色和遥远的城市。

在走回酒店的路上，当祁风打开刚刚拿回来的手机，一条信息跳出来，醒目地提醒他：“时间到了，你该回公司了。”

（节选自2026年第2期《芙蓉》晓航的短篇小说《星际预备队》）

晓航，1967年出生，北京人。搞过科研，做过电台主持人，从事过国际贸易工作。1995年开始创作，主要作品有《通往夏日之窗》《师兄的透镜》《努力忘记的日落时分》《振翼之城》《飞云之城》《拼图之城》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小说选刊》奖。有作品被翻译成英、德、日、韩、俄、西班牙等多种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