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知诗录|山间的那轮明月——刘羊诗集《山间明月》阅读散记

来源:二里半雅集 编辑:史凌松 2026-07-15 19:58:33
时刻新闻
—分享—

image.png

刘羊,湖南洞口人,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于我,他是同乡,也是诗弟。准确地说,他是我弟弟的同学。但是,写诗,他是我的老师。而我,还是诗歌道路上刚开始前行的探索者。

他的诗歌,多是贴近生活的作品。在诗歌创作中,他不是神,而是人,是众多人际关系中的人之子、人之夫、人之父,还是公务员体系中的一员。

刘羊背靠着两座大山——雪峰山与岳麓山。他的心里也有两轮明月,升起于雪峰山间的明月,辉耀在岳麓山顶的明月。在《山间明月》这本诗集中,他以雪峰山为精神原点,以岳麓山为精神高地,勾勒出清晰的家族图谱与湖湘大地上的生命群像,描绘人的真实之相,探寻人的应有之相。

刘羊坦言自己在四十岁之后才对故乡有了重新发现,开启了“真正意义上的精神返乡”。这是对与鸟虫、草木为伍的乡村生活方式的深度认同。读这本诗集,仿佛看见一轮明月穿过白马山、兰河水与黄泥江的雾霭,照见都市钢筋水泥森林里,那些疲惫而真实的灵魂。雪峰山在刘羊的笔下,是一个充满巫风楚韵、万物皆有灵的精神原乡。

《山间明月》一诗写道:“母亲熟睡后,月亮准时出来照看村庄……高高的白马山上,住着月亮般的宝莲寺/两个少年在月光铺设的田埂道上互相壮胆”。月亮、宝莲寺、仙娘、母亲在此叠合,土地与母性互为隐喻,巫文化与故乡的慈悲在沉静的夜色中缓缓舒展。

刘羊善于捕捉乡里人独特的语言来呈现诗意。在《故乡的方位》中他写:“山里人外出都说‘下’,下宝庆、下广州、下深圳、下南洋……他们有时也说‘上’,上街,上梁,上门,上香,上坟”。一个“下”字,暗含雪峰山作为精神原乡,是起点;一个“上”字,藏着乡民对礼俗、祖先与神灵的虔敬。这种语言的“上”与“下”,是从方言里生长出来的文化根脉。当城市化模糊了无数人的故乡方位,炉边人脸颊绯红答不上三叔“什么时候下去”的问话时,诗歌成了重建精神坐标的明灯。乡土书写超越了田园牧歌的想象,抵达了生存与归宿的哲学命题。

著名诗人张战评价刘羊的诗歌“生发处在人,聚焦点在人”。《山间明月》最动人的力量,来自他对亲人与平凡生命毫无遮掩的真诚书写。诗人以自身为原点,向上追溯曾祖父、父亲、母亲,向下凝视女儿,向四周延展到乡邻、劳动者,织出了一张温热的家族精神血统网。

母亲形象在诗集中占据核心位置。《吸铁石》里写来城里八年的母亲,“牢牢抓住一口乡里方言/抓住几个熟悉的面孔/抓住省吃俭用的生活习惯/像吸铁石一样从不放手。我们吐出的铁钉一样生硬的语言/也被她吸走了。她并不还给我们/也从不说疼”。在《与母亲拔河》中,“有时候你会感觉她在和你拔河/用她摇动磨盘的力气把你拉回童年”,代际之间的拉扯既是爱的羁绊,也是时间在肉身上的历史印记。你一撒手,“猴子就会现出原形”,故乡与童年的美好想象就在松手的瞬间崩塌。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对母亲而言是“漫无边际的城池”“另一个原始丛林”,她的沉默、窘迫与手足无措,折射出乡土人面对现代化的巨大不适,也写出母亲如吸铁石般的隐忍与慈悲。

父亲则是另一重沉默的山。《父亲的腰痛史》里,一次从树上掉下摔成“鸟窝”,一次被大石头缠住,腰椎埋进“钢筋”,父亲的腰在雪里蜷缩。腰是农人的脊梁,也是家庭屋檐的支柱,父亲挺不起腰来的时候,“一家四口在低矮的屋檐下/谁也挺不起腰来”“父亲把身体蜷缩在白色床单里,如同一只/冬眠的刺猬”。这种身体与命运的同构书写,抒情隐忍节制,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没有泪水,只有雪落无声的苍凉。《西绪福斯的撤退》,六十三岁父亲搭便车来看孙女,四小时车程呕吐八次,在高铁扶梯上到半途又被送回原点。这些细碎画面里,一个衰老、执拗、笨拙而深情的乡村父亲形象立了起来。

他的《刮痧》书写的是与妻子相处的日常。“妻子嘱我在他的背上作画/起初我顺着她的脊柱,画出一只大龙虾/之后,我沿着她的肩胛骨/画出一只红蜻蜓……为了将另一个自己从中请出……”信手拈来的日常,直接转化为平凡生活中的温暖诗意。语言轻松诙谐,没有刻意的甜言蜜语,只是生活里的相互搀扶,于无声处见真情。

他的《女儿与我》《闪闪发光的事情》《延迟学》里,有他柔软的父爱。“我允许女儿骑在我头上撒野/除了日月星辰和不可知的命运/我对人生大事缺乏长远规划和持久信心/任何人都可以把我击倒/唯有女儿让我保持强劲”。女儿的到来把愤青变为父亲,把云朵变成岩石,把理想主义者拽回地面,变成现实主义者,也把雪峰山归程一次次“延迟”。诗人与女儿相互照耀,相互成长。这种跨代的生命凝视,让诗歌在人伦牵绊里,写出了新工业时代里“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父爱。

《山间明月》的另一重要维度,是诗人作为“滞留”在城市“庙堂一隅”的公务员双重身份的自省。他在《理想生活》里坦言:“现在,我的生活被孩子、工作和写作占据/我的身份是父亲、科长和作者/我的语言是游乐、公文和诗歌”。这三种语言、三重身份的撕扯,构成一位中年写作者的真实处境。

刘羊曾笑我,写诗时是窗外,写评论的时候是害虫,写公文的时候又是另外一个自己。其实这也是他自己内心深处的深刻感悟。城市与乡村、现代与传统、公文与诗文在同一个身体里不停冲撞,诗人以“笑忘书”的态度化解:“多日不见,就当山中采药归来/不必把悬崖挂在嘴边”。这是一种经过中年淬炼后的松弛,也是一种自我修行、自我接纳。每一首诗都是诗人的一次灵魂出窍,诗人要把一首诗完成后,才能真正地回归自己。

当诗歌,成为他在巴掌大的地方日夜奔忙却几无所获时,确认“人”的姿态的方式——“人不能在城市生活太久/过一段时间/他就要到山林去和明月清风为伴/与自己的先祖住在一起”。这种城乡往返的视角,让刘羊避免了把乡土写成单一滤镜下的审美消费品。他看见黄泥江上的桥被拟人成长子、小妹、老二与爷爷辈,《黄泥江上的桥》把1945年5月日本兵走进包围圈、残阳如血、两岸狗叫不依不饶的历史记忆嵌进家乡桥梁传记;他也看见凯德壹中心电梯里老头额角黑斑与妇人喂干果的默契,看见会议室过道“粗布衣者”与圆形大会堂“慷慨发言”群体的空间并置。

在艺术风格上,刘羊践行的是“新湘派”所推崇的拙诚与朴素。用近乎口语却经过淬炼的母语写字。乡里人“不说死是说‘等天收’”“不说断交是说‘黑面’”“不说天亮是说‘见虚亮了’”,这些方言被原样搬进诗行,让语言本身带着泥土的温度与巫气的灵动。

对于生活,刘羊有着敏锐的洞察力。日常生活里的一棵丝瓜,或是一棵树,他都能从中捕捉到诗意。《丝瓜颂》里,从丝瓜架上长出来的细长温软的丝瓜,秋天时母亲拿它刷锅盖,还是通经络的药。丝瓜从鲜嫩到干枯的生命轨迹,恰似母亲奉献的一生;《鸡禾冲的两棵古树》用闻楠树笔直往上长、青冈木横竖歪斜着,摆出龙头、猪肚、凤尾的造型,写出草木与人的互通之处与神性的力量;《上海牌手表》里祖母把发条拧进少年脑门,一只丢失的表变成时间里,变成少年被无端冤枉后,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

山、水、月、桥、古树、仙娘、祠堂、灶膛、煤油烟火、兰河、黄泥江、白马山、宝莲寺反复回旋,这些构成了他诗歌里面的意象系统,构成了雪峰山图腾的精神坐标。苏轼“山间之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传统文化意境,被置换为现代游子精神安放之处。当农耕文明消失于城市灯光里,刘羊用诗歌让我们看见了那轮照看村庄、引路母亲的明月还在。这些足以安放诗人的生活、肉身与命运。

人在天地间如蚂蚁般奔忙几无所获,但“人世仍有诸多迷人之处,值得一游”。这是《理想生活》里的中年顿悟,也是诗人悄悄要传递给读者的那盏光。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印记。《山间明月》八辑,像雪峰山上层叠的梯田,更像岳麓山上的层层台阶。一层一层,一级一级,叠着的是城市烟火,是童年、是祖先、是每一个从雪峰山下走出的人的精神图腾。他没有把雪峰山写成遗世的桃花源,也没有把城市写成绝对的异乡,而是在“下宝庆、下广州”的奔波与“上香、上坟”的往返之间,认领自己作为人之子、人之夫、人之父及组织中一员的多重身份。

我们可以看见,那轮山间明月永远盘亘在诗人的灵魂深处。从雪峰山升起,照在岳麓山山巅,照在女儿脸上闪闪发光的绒毛上。在那轮明月之下,在湘江的奔腾里,白马山的水、兰河的虾、黄泥江的桥、粗布衣者的背影,会一直以诗的形态,替每一个游子,守着回家的路。故乡,永远是每一位游子灵魂的栖息地。

作者简介:窗外,本名刘群力,湖南洞口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各类文字散见于《诗刊》《星星》《湖南文学》《四川文学》《湖南散文》《诗歌月刊》《诗选刊》等报刊及网刊,诗歌入选《新世纪诗典》,磨铁诗歌《2019年中国汉诗最佳100首》《中国年度优秀诗歌2020卷》等选本。

来源:二里半雅集

编辑:史凌松

阅读下一篇

返回文旅频道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