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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严桦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黄若婷 2026-07-26 19:0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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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桦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酷夏周末,岳麓山桃花岭的山路垂落了几十条,像上了年纪的葡萄藤。我们选择一颗葡萄,坐了进去。

我率先抵达,上下求索,找不到那个叫“山房”的地方。时间还早,太阳还没有下山,余晖照在一个诗人的脸上,照见了汗珠。在十字路口,谢午恒正从的士的壳里钻出来。谢午恒说:“找到了吗?”我摇摇头。走几步路,他指了指牌子,说:“这不是吗?”我抬头一看,“山房尘隐”。估计是黑漆的底板掉了漆,写的字又白又淡。我一个近视眼能挑出错别字、却看不清正确的字,惭愧。进了幽静的山房,我们聊起了另一个诗人的诗歌。

这个诗人就是严桦。他正在梅溪湖通往“山房”的路上。

我破天荒地打开严桦的微信,用宁乡塑料普通话给谢午恒读了严桦的三首诗《路径》《夜》《晚上有很多不睡觉的人》。我说:“严桦诗歌最大的特点,就是空灵。空灵中有一种重。这种重不仅仅是沉重的重,更是生活积累的重。举重若轻,举轻若重。他的诗歌已达到叹为观止的境界。”谢午恒点头称是。

半个小时后,严桦推门而入。看上去,他像一个大学教授、一个学者,淡定自若,没有风尘仆仆的样子。坐定山房,继续谈诗。严桦不停地谦逊,不停地说:“诗写得不好。”我批评他16次。第16次,我严重地指出:“你再说诗写得不好,我和谢午恒就不要写诗了。”最终,敲定严桦登上点将台。此前,请他登台,无异于让他去当泰山挑夫。

严桦说:“诗歌是时间在唇间的结晶,是月光在纸上凝结的霜。它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感受;不必被理解,只需被触碰。每一行都是心跳的拓印,每一个字都是灵魂的指纹。在这个喧嚣的时代,诗是静默的抵抗,是私密的救赎——它用最少的词,撬动最深的沉默。”

听其言,品其诗,我释然了。他是一个高手、高高手。

“有的凉是树荫给的

有的凉是风送来的

有的凉是水洗出来的

有的凉是读了几个悲伤的句子


走着走着

树荫淡了,风停了

水声远了

剩下那几行字

读一遍,凉一遍”

《路径》是严桦的代表作。“坚实,简约”是新乡土诗派40年来倡导的风格。诗人以一种轻盈的表达实践并体现了这一风格。“读一遍,凉一遍”。这一“凉”有多重含义。有悲凉的凉,有凉爽的凉。有心情的缓解,有心灵的洗涤。人生的感悟,莫过如此。

“夜是夜里长大的

也偶尔夭折


萤火、灯笼、路灯 未眠的人

把夜养回童年


只有夜记得

自己在夜里

怎样一寸寸地

长成了夜”

《夜》超越了夜本身。夜不一定代表黑暗与迷茫。夜是一个人、一群人,甚至是一段人生、一段经历。“一寸寸地/长成了夜”。我听见了挪动的声音。路不回缩,才延伸为路。人不掉头,才成长为人。

“他们醒着

是为了给梦腾地方


梦进来转了一圈

嫌挤

走了


天亮时

房间空空的

他们在里面

把空

又坐了一遍”

《晚上有很多不睡觉的人》,不是熬夜的人,也不是枯坐的人。他们是一群悟道的智者与哲人。“把空/又坐了一遍”,如同农夫将稻田踩了一遍,未来的稻谷与日子都踏实了。

“鸡叫很轻 亦有力

推得开窗 推得开门

甚至 可以把一个村庄抬起来


有鸡叫的地方

才叫故乡


有鸡叫的旅途

不叫流浪”

诗人《叙述》了一个关于鸡的长篇故事。 “可以把一个村庄抬起来”的鸡,已经不是一只普通的鸡。它是大力士的化身,是念想的代名词。“鸡”在故乡与路途,是诗人的自鸣钟。

“这头夕阳

那头朝阳

我在中间弯腰


药片渐多

梦想渐少

鞋印磨穿了日历


不敢卸担——

怕两头的光

同时摇晃”

《人到中年》是诗人真实的感怀。在社会、事业与家庭之间,中年人是一个“不敢卸担”的年龄段。负荷越来越重,生命承受的压力与日俱增。如果“两头的光/同时摇晃”,稍有不慎,晃倒的就是中年人。

“雨落下来的时候

所有的坟都醒了


新坟认得

老坟认得

无碑的孤坟也认得


记得泥土的味道

记得纸钱的气味

记得跪下来的人

膝盖压出的坑


雨落在清明

落在窗前

落在回不去的路上


一滴一滴

都是认亲的路”

清明诗,比清明雨还要密集。此类题材,很难写出新意。《没有哪一滴清明雨不认识坟墓》,刷新了我的视野。“记得跪下来的人/膝盖压出的坑”。这是活着的亲人用整个重新压出来的嘴巴。当风雨将“坑”回填,长出新草。那种呼喊,更有穿透力。

“有的疼不长在肉里

长在看别人的时候


比如拾荒老人

捡到半瓶水

先拧开闻了闻


比如小孩蹲在路边

用树枝画妈妈

画完又擦掉


比如外卖小哥摔在雨里

先看餐盒

再看伤口”


“原来这世上最深的疼

都不出声

喊出来的

不是最疼的”

诗人观人间百态,怀揣悲悯之心。《有的疼没有声音》中,捡到半瓶水的拾荒老人、用树枝画妈妈的小孩、摔在雨里的外卖小哥……还有多少游离于我们视线之外的普通人。他们挣扎在生命线上,沉默而坚韧。“喊出来的/不是最疼的”。喊出来,不如爬起来。这就是我们的父母与兄弟姐妹。

“一只鸟在沙滩上

艰难地挪动

人群走过


只有你

弯下腰


捧起它 像捧起

一个坠落的体温


浪抹去脚印

抹不去那个俯身的弧度


人间大爱

不过是一个人

为一只鸟

矮下来的那个瞬间”

《一只受伤的鸟》让我动容。诗人记录了这一救助过程,同样体现了爱心。“人间大爱/不过是一个人/为一只鸟/矮下来的那个瞬间”。一个人的品格凸显了,高大了。

“她种豆

豆就沿着她的高度长


她浇水

水就顺着她的手势流”


“一个挂在墙上

一个躺在地里

一个住在心头


十年了

谁也没挪过地方

谁也没比谁

老得更慢一些”

走出《母亲的菜园》,去看一看《父亲》。“母亲”是一位菜园里的指挥家,而“父亲”不可能“老得更慢一些”。不相望,不相认,却同频共振。

严桦的好诗太多,多得我可以写一篇几万字的论文,而我做不到“锲而不舍”,只能大碗里夹起几根面条。

今天,我的脑海里回放着昨夜的情形。三人神聊,聊至深夜。不知有雨,不知灯淡。山路已被回收到山顶,雨脚密集如刺绣。从岳麓夕照到岳麓夜雨,这是一首诗到另一首诗的距离。不觉长,也不觉短。正好。

2026年7月19日于长沙德润园

严桦的诗

  路径

有的凉是树荫给的

有的凉是风送来的

有的凉是水洗出来的

有的凉是读了几个悲伤的句子


走着走着

树荫淡了,风停了

水声远了

剩下那几行字

读一遍,凉一遍


夜是夜里长大的

也偶尔夭折


萤火、灯笼、路灯 未眠的人

把夜养回童年


只有夜记得

自己在夜里

怎样一寸寸地

长成了夜


晚上有许多不睡觉的人

他们醒着

是为了给梦腾地方


梦进来转了一圈

嫌挤

走了


天亮时

房间空空的

他们在里面

把空

又坐了一遍


冬天的乡村

冰棱练习倒立

草垛暗了


场院里 石碾停在自己的影子上

几只麻雀反复啄食寂静


谁家柴扉漏出点黄光

在雪地 画了个浅浅的窗


风路过时 整条河侧了侧身 仿佛又苍老了一岁

叙述

鸡叫很轻 亦有力

推得开窗 推得开门

甚至 可以把一个村庄抬起来


鸡叫的地方

才叫故乡

有鸡叫的旅途

不叫流浪


黄昏时所有的事物

任何细小的事物

在夕阳下

都会高大起来


比如那株狗尾草

挺直了腰

影子长得像棵树


比如那堵矮墙

把影子铺得很远很远

像要够到天边


连小石子

都变成发光的宝石


夕阳最温柔的时候

让矮小的事物

都敢和天空站在一起说话


当夜色来临

影子悄悄退回

万物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它们心里装满了

刚刚长高的

那几分钟


雪地上的脚印

雪刚记住深浅

风就开始修改形状


每个脚印里

都埋着一个

正在融化的

地址


当月光的银币

投进这些旧邮筒

整片雪野轻轻折起

成为大地寄不出的

空白的回信


人到中年

这头夕阳

那头朝阳

我在中间弯腰


药片渐多

梦想渐少

鞋印磨穿了日历


不敢卸担——

怕两头的光

同时摇晃


旧灯笼

替整条长巷

醒着

不敢有丝毫的睡意


也不敢熄灭

怕那个走失的少年

认不出回家的路


实在累了

只在空中

小心翼翼地摇晃几下


生怕

把乡愁掉下来


雪地留痕

鸟踮起脚尖

在雪上画竹叶


轻轻一点

春天就有了

最初的笔锋


风来的时候

那些爪印

浅浅地浮起来

像要飞走


椰树

海风吹多久

它就在那儿站多久


叶子落了

也不捡


椰子熟了

自己跳进海里

去替它

看看远方的岸


天黑了

它还站在那里数浪花

数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哪一滴清明雨不认识坟墓

雨落下来的时候

所有的坟都醒了


新坟认得

老坟认得

无碑的孤坟也认得


记得泥土的味道

记得纸钱的气味

记得跪下来的人

膝盖压出的坑


雨落在清明

落在窗前

落在回不去的路上


一滴一滴

都是认亲的路


明前茶

每一片

都是春天的一小部分

小到只够装下

一场雨

或半个清晨


它们喜欢泡在水中

把自己隐藏

像把说过的话

重新咽回枝头

像把走过的路

再走成雾


它们喜欢用舞蹈

展示自己

在水中翻身

舒展 旋转

把整个冬天的沉默

跳成一盏

淡绿色的灯


直到味道散尽

水也凉了

它们沉在杯底

像春天走后

留下的

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有的疼没有声音

有的疼长在骨头缝里

变天时才出来走走


有的疼长在牙根深处

吃饭时才咬到


有的疼不长在肉里

长在看别人的时候


比如拾荒老人

捡到半瓶水

先拧开闻了闻


比如小孩蹲在路边

用树枝画妈妈

画完又擦掉


比如外卖小哥摔在雨里

先看餐盒

再看伤口


这些疼我替不了

甚至不敢看太久

只能转过身去


转身那一刻

我也疼了一下

很轻

像水溶于水


原来这世上最深的疼

都不出声


喊出来的

不是最疼的


总住在黑暗里


比如月光

比如蜡烛

比如萤火虫


如果你发现墙上的裂缝——

那不是裂缝

那是一束

离家出走的光


浪花

浪花开在礁石上

比任何花都短暂


刚开就谢

刚谢又开


不知道的

以为它不疼


知道的

都沉默了


这世上有些花

是用命开的


一只受伤的鸟

一只鸟在沙滩上

艰难地挪动

人群走过


只有你

弯下腰


捧起它 像捧起

一个坠落的体温


浪抹去脚印

抹不去那个俯身的弧度


人间大爱

不过是一个人

为一只鸟

矮下来的那个瞬间


花生

不是所有的花朵

都要举在头顶炫耀


把花埋进土里

一针一针

缝补阳光与黑暗的距离


秋后提起藤蔓

根须挂满沉默的铃铛


剥开它

粗糙的壳里睡着两瓣月亮

嚼碎后才尝出

黑暗酿了太久的甜


母亲的菜园

她种豆

豆就沿着她的高度长


她浇水

水就顺着她的手势流


茄子熟了垂向地面

她的腰也垂向地面

一个在架上

一个在人间

弯成同一个孤度


草不认人

草只认空地

她前脚走

草后脚就封了垄

风穿过空藤架

那些影子还弓着背

替她

等一场不会再来的雨


父亲

一个挂在墙上

一个躺在地里

一个住在心头


十年了

谁也没挪过地方

谁也没比谁

老得更慢一些


相框每天擦一遍

土堆每年添一层

心里那个

一到雨天

就隐隐作痛


它们不相望

也不相认

各守各的时辰

像三个

互不相欠的

自己


阳台上的落叶

学鸟

飞到这儿

就回不去了


身上那么多路

没一条自己的


夜里梦见枝头

醒来

只是翻了个身


它习惯了

把这巴掌大的地方

认作故乡


山溪

从石缝里

挤出来

就再也收不住脚


绕过树根

绕过蕨草

绕不过的

就跳下去


碎了

又拼回来


不知道

要去哪里

只是顺着坡

一直往下


有时带走落叶

有时什么也不带

只是流着


山下有人

用它的影子

洗了把脸

它便拐个弯

继续走


一棵树永远站不直自己

风来,侧一侧身

雨来,低一低头

泥土攥得太深

像攥着一个等不到的春天


索性不直

佝偻着

像巷口那个老人

把影子悄悄

挪进别人的影子里


也好

枝头的巢

因陡峭的弯

长出山的轮廓


鸟住在里面

连做梦

都像靠着悬崖


打水漂

飞起来的

是水,不是石头


石头只是

站在水的掌心

踮了踮脚


水一松手

石头就落回

自己的重量里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严桦,湖南洞口人,生于1960年代末期,担任银行高管多年。习诗数十年,偶有诗歌发表。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黄若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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