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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杜得无:秋山

来源:《芙蓉》 作者:杜得无 编辑:施文 2026-07-21 10:0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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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秋山

文/杜得无

有段日子,我们住在山上。

烟姐在龟溪山租了套带室内厕所的院子,签了一季合同,准备住到冬月尾上。那是九月初,出伏不久,秋老虎来势汹汹。我们驾车六百四十公里,从镜泽县郊开到龟溪山麓,车里堆满了要用的东西——主要是被褥和衣服,还有一些书和炊具。山上日头毒辣,蚊虫也多,我几乎整天待在房间里,读书、写作或打游戏,只有周末开车载烟姐下山一趟,吃点饭,补充点生活用品。如此日复一日。

龟溪山不是什么名山,大鼋寺也不是什么古刹,山上一年游客寥寥,又都集中在春秋两季。我们来时,山上还很冷清,除了本地山民,就是寺里出来采买的和尚。再过些日子,山上人就会多起来,一部分人来看奇石,一部分人来参加法会,蛇鼠异径,各行其是。五年前,我和林清嘉初次来龟溪山,也是为看那块老鼋石而来。那石头矗立在大鼋寺后崖之上,形似大龟,昂首向东南,站在龟背上瞭望,风景极壮观,三山吐出一水,可以看尽平原。龟溪山名字中的“龟”字,即由此而来。与山类似,大鼋寺也因石得名,始建于道光年间,百多年来三毁三建,现有殿宇十三座,斋堂寮舍百余间,都依山势铺开。每年农历七月三十,大鼋寺会举办地藏王菩萨圣诞法会,祝圣祈福,持续三天。烟姐对这种事从来热衷,自打上山来,早晚都去参殿焚香,虔诚得不得了,似乎参几日禅,烧几炷香,就能洗脱俗业,焕然一新了。这当然是迷信与虚妄。她不明白。

秋老虎伏息后,我常去寺里蹭网。我在寺里有个熟识的和尚,俗名张建国,法名叫明止,和我年纪相仿,出家已有十年,现在负责运营大鼋寺的新媒体矩阵,拍摄、剪辑、文案、排版,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干。我很喜欢和明止和尚聊天,天气好的时候,几乎整天待在他那里,听他讲经,讲禅宗公案,讲量子力学和弦论等。他确实是个人才,眼光独到,言辞犀利,学识算得上渊博,《英雄联盟》也打得好。

我和明止相识于五年前的秋天,那时他还是知客僧,戴一顶自己缝的灰色僧帽,冷眉冷眼,不苟言笑,皮肤比现在要白。三年前,他卸任知客,开始运营大鼋寺的新媒体矩阵,有一次去市佛教协会开会,还特地来我家拜访,提出想看一看林清嘉以龟溪山为原型创作的油画《秋山》。那时《秋山》已经在国内外许多展览上展出过,颇有名气,龟溪山景区还曾通过美协向林清嘉要过画作的高清扫描件,因此明止提出想观摩原作,我和林清嘉都理解。说句实话,我看不出来《秋山》和龟溪山到底有什么关联。一座银白色的大山,一块沉入江水的巨石,陡峭的悬崖之上,两个没有面目的人仰望天空,抑或是凝视画布外的观众……明止足足看了这幅画两小时,临走之前还不住赞叹。后来,我和明止交往愈多,过从甚密,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每每拿不定主意,总爱打电话或发微信问他,他也确实不曾令我失望,总会有精妙的判语,点醒我,或浇灭我。

转眼已是上山来的第十天,早晨,烟姐又在院子里转圈,以柿子树为圆心,先顺时针转三圈,再逆时针转三圈。这是她多年来的锻炼习惯。我吃完早饭,换衣服准备出门,烟姐叫住我,说,你先不要走,我有事讲。我问什么事。她扶着柿子树,边揉腿边说,和嘉嘉有关,我去洗碗,你坐着等我,最好泡一杯茶。我听了有些抗拒,没立即答应。她转身进了厨房,摔门声很重,似乎已经开始酝酿情绪。我只好去泡茶。泡完茶,我给明止和尚发微信,让他一个半小时后来找我。

我今天要讲的故事和之前讲的不一样,小孙,你要认真听,不要走神,不要恍惚,这个故事对你很重要,当然,对我也很重要。让我想想,那会儿她多大?七岁还是八岁,我记不清了。我们刚搬到市里来,租了一个漏水的房子。白天,她爸爸去上班,我一边给她联系学校,一边在报纸上找工作。晚上,我们仨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那是一台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只能收到三个台,比较清晰的那个晚上八点半准时播放歌舞节目,一群亮闪闪的小人在黑白的舞台上蹦蹦跳跳,热闹极了。

那时的我郁闷、苦恼、愤怒,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我只想一个人待着,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可嘉嘉总是烦我,追着我问东问西,问天问地,问世上的一切。我偶尔回答她,大多时候不。这样,她就开始藏东西了。有一天,她爸爸说,自己的袜子不见了。我没当回事,让他换新的。起床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袜子也不见了。我去问嘉嘉,她说,妈妈,我的袜子也不见了,是被小偷偷走了吗?她只有七岁或者八岁,我记不清了,总之,谁会去怀疑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呢?我就想,难道有老鼠?野猫?猴子?我们住的房子靠山,山间常有猴子怪叫,也常听到谁家被猴子偷走了东西,所以我猜想,是猴子半夜打开纱窗门,把放在门口鞋柜上的袜子偷走了。几天后,我们仨的袜子又丢了一次。自此我长了记性,每天睡前都要检查纱窗门是否锁了,还把全家的脏袜子都放到洗手间。几周过去,我们的袜子没再丢,我也就松懈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爸爸周末休息,决定打扫卫生。我从不赞成把房子打扫得太过干净,一尘不染的房子太清冷了。她爸爸和我意见不同,所以我只是看着他干。他爱干净、勤快,这是他仅有的两个优点。我看着他把家里所有的角落打扫干净,然后从嘉嘉房间拖出来一个巨大的“袜子圆盘”。

这样说你可能无法理解,你就想象,那是一个由几十双脏袜子组成的大号“比萨”。脏袜子已经风干,没有味道,又干又硬,紧密地叠压在一起,像被某种精密仪器加工过。我和她爸爸互相看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我们都想到了那些丢失的袜子,原来,实际丢失的袜子要比我们知道的更多,也可能这“比萨”中有一些袜子是捡来的,或从别人家偷来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那天晚上,我们围坐在“比萨”之前,氛围很严肃。嘉嘉哭了,哭得断气,呼吸性碱中毒。我们很着急,要送她去医院,可临出门前,她又好了。她从我的臂弯里挣脱出来,站在长着霉斑的木地板上,瞪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问,爸爸,妈妈,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要带我到哪儿去?我们并没有批评她,当然也不可能打她。我和她爸爸就是想搞清楚,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藏袜子?为什么要把藏起来的脏袜子堆叠、挤压成这个样子?

我把她带到那个袜子“比萨”跟前,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愣住了,蹲下摸一摸,又把手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然后呕吐,皱着眉头看我们,说,这是谁干的,好臭好臭啊——其实那些风干的袜子已经没有味道了——她爸爸说,嘉嘉,这是在你床底下发现的,不是你干的吗?嘉嘉愣住了,她一瞬间就皱巴着小脸,委屈地哭起来,抱住我,说,妈妈,爸爸说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我安慰她,问,那你知道是谁干的吗?嘉嘉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睡了一觉,妈妈,现在几点了?是不是快放暑假了?蒋老师来家访了吗?我一一回答她,把她送回房间,让她去玩玩具。

蒋老师是嘉嘉之前的小学班主任,家访都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我不知道嘉嘉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像是遗忘了什么。那件事过后不久,有一天早上,嘉嘉醒来后号啕大哭。我问她怎么了,她用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哭着说,妈妈,我又做噩梦了,我在梦里好害怕。我安慰她,宝宝不怕,做噩梦醒不过来的时候,在梦里找个高点的地方,跳下去就好了,这样就会醒来了,就能见到妈妈了。她边哭边点头,还说自己再也不想做梦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噩梦,那之后嘉嘉睡得很少,一晚上要醒好几次,有时还会把我吵醒。我很烦躁,凶了她几次,后来她再也没有吵醒过我了。

当然,关于袜子“比萨”,我和她爸爸仍然怀疑是嘉嘉干的。不对,不是怀疑,那一定是她干的,只不过出于一些原因,她忘记了。但是为什么呢?我有一些揣测,最主要的想法是,她有心理问题,比如收藏癖,非理性地强迫性囤积,把脏袜子当作某种可以寄托情感的物质。可后来她再也没有收藏过什么。从我们毁灭“比萨”的第二天起,她就平复如常,再不提与袜子有关的任何事。你们都知道,嘉嘉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作为她的妈妈,我是从这时起才意识到这一点的。后来,她去世前那几个月,开始收集各种章鱼、乌贼、鱿鱼标本,零零散散收集了三百多种,我就想,袜子和章鱼有什么相似之处?袜子,章鱼。我想不到,你能想到吗?你最好把这件事记住,如果哪一天想清楚了,记得告诉我,我真的特别特别想知道,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小孙,你一定一定记住了。

(节选自2026年第3期《芙蓉》杜得无的小说《秋山》)

杜得无,2000年生,山东聊城人,现居重庆。作品见于《十月》《作品》《野草》《文艺报》《长江文艺》《青年文学》《山东文学》等报刊,并被《长江文艺·好小说》等选刊及多种年选选载。


来源:《芙蓉》

作者:杜得无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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