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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散文丨李达伟:归程何处

来源:《芙蓉》 作者:李达伟 编辑:施文 2026-08-04 15:0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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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曹定龙/摄

归程何处

文/李达伟

一个是诗人,一个是民谣歌手,在长江边闲聊。他们觉得值得被记录。当他们开始有意记录对话之后,闲聊除了轻松自由,多了几分拘谨和严肃。他们谈论个人和群体的记忆。有些属于群体的记忆,早已突破了地理环境的限制。放在长江边和苍山下,或者是放在其他地理世界中,都有着互通性。他们谈论身处的现场,由现场再往其他世界拓展。诗人一直生活在长江边,就像友人马南一样。诗人大她二十多岁,二十年的时间,他们所面对的一些东西不一样。民谣歌手不曾在长江边生活过。那一刻,他们都在长江边。长江就在他们面前流淌,那是河流最基本的样子。即便他们不出现,长江水照样哗哗流淌。

在他们完成那个对话后不久,我出现在了长江边。我没能与诗人或民谣歌手有任何交集。这样的错过,让我只能想象着他们的见面。沿着长江缓步走着,江上时而会响起既把你拉进现实,又充满象征意味的汽笛声。属于民谣歌手童年的汽笛声,交织着沉重的离别之意,一些邻居、一些亲人登上轮船,从此音信全无。诗人的汽笛声则是另一种意味,一些货船准备靠岸一会儿,诗人混入人群,看到不多的船员短暂下岸,然后沉默着匆忙回到船上,汽笛声响起,船只继续在长江上行驶,诗人对那些船员的生活很是好奇。我知道民谣歌手,我知道诗人,那是另外一种形式上的知道。我听过民谣歌手的歌,看过诗人的诗,仅此而已。我只能了解关于他们的一部分可能。

他们把对话的地点放在了哪里?地点我只能去猜测,马南是可以帮我问一下诗人的,我没有让她问。她跟诗人是朋友。那天的谈话,她本来是要去记录的,只因临时有事,没能在现场听他们之间的对话。我想象着一个特殊的地理位置,与在江岸上行走不同。我在访谈里看到民谣歌手随着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由于身体原因,他们不会长时间沿着长江走。不然,边沿着江岸行走,边谈论着与长江有关的种种,这是进行对话最理想的情境。他们停下了脚步,一静一动。他们谈话的地方,将是室内。在其中一座古老的镇江楼里谈论着长江。由镇江楼的历史聊起,谈论着人们在过往时间里对于一条江的认识。不知道他们是否真会出现在镇江楼,她指给了我好几座镇江楼。即便不是在镇江楼,至少是一个能看到长江流淌的地方,这样的空间很好找。最理想的地点,还可以在船上。搭载着众多人的船只,绿色的江水被船只切成破碎的白色浪花,绿色只是江水的一种色彩。当我在宜昌城里行走时,见到的长江像是静止的,只有来到江边,才能真正感受到河流倏然而逝的样子。他们不能远远看着长江,他们最终将抑制不住自己想来到长江边的冲动。想象开始把那个古老的建筑关上,让他们走出那个空间。江流在召唤着他们,他们的话题需要江流上行驶的船只。民谣歌手说自己曾坐着船只在海上漂荡了好多天去往巴黎,他还去往其他有着浓烈艺术气息的城市,来到异国他乡后,开始有了强烈的思乡之情;诗人说自己曾坐着船漂荡在长江上,好几天不下船,自己就像是一个船员,一个过去的领江人,那次的行船经历,让他真正建立起了与天地、江流之间的情感。他们出现在了江边,想象继续起着作用,成群的大雁飞过江流,他们听到了划破长空的大雁鸣叫声,那样的叫声唤醒了他们的一些记忆。有些沉睡的记忆,以这样的方式苏醒。没有长江,没有对谈,很多记忆将会永久沉睡。民谣歌手不曾在长江边生活,却改编过一首关于长江的诗。他们的记忆庞杂,他们都在这世上生活了六七十年,对于一个人的一生而言,时间已经足够漫长。在这么漫长的时间中,他们可谓看到了世间的万千变化,感受了人间的各种冷暖。世界在迅猛变化,一些普遍的命题依然没能被真正解决,成长、衰老、疾病、死亡、灾害、战争、意外一直在发生着,人性的恶被凸显着,人性的善有时却被置于尴尬的境地。他们会谈论当下发生的战争吗?他们应该会多少提到和平的重要,他们也可能没有提到这个话题。如果我参与了他们的对话,如果他们真提到了战争与和平,我就会跟他们说起我认识的一个诗人,在巴黎时,遇见了流亡国外直到病逝都没能回到自己国家的钢琴家。我不在场。我看到了他们记录下来的对话。对话的内容里,没有提及战争与冲突。还有可能是我看到的对谈,不是完整版,一些内容被删减和过滤。那是被简化的对话,当我看到对话的内容时,意识到即便某些内容已经被删减,它们也依然有意义。

他们的对话被极具现代意味的录制设备记录了下来。他们谈论着那些古老而恒久的话题,与当下的迅速向前不同,与长江的流向不同。姑且算是一次闲谈。闲谈的话,就会无所顾忌。可又不是闲谈,分明有一些自我审视与有所顾忌。发生在长江边关于长江的对话,内涵可以极其丰富,所要抵达的远不止于长江本身,长江是流向大海的。民谣歌手在故乡生活那几年,只见到了一条与长江无法相比的小河,那条小河于民谣歌手的意义要超过长江。民谣歌手只能看到一条小河,很难见到大江大河,却可以轻易见到海洋。这与诗人刚好相反,诗人一直生活在长江边,大海更多是想象。马南和诗人一样。我在苍山下,有一个高原湖泊,以海来命名,我依然要靠想象来抵达大海。我和她,都没有出现在那两个人身边,她感到遗憾的就是错过了那场话题芜杂的对话。那个民谣歌手唱的一些歌,让她莫名流泪。我在长江边继续听民谣歌手的那些歌,关于童年、故乡、河流,嗓音粗粝沙哑。民谣歌手粗粝沙哑的歌声中,却有着让人莫名心颤的力量感。我一直把心颤感当成评判某些艺术好坏的标尺。

她看到了他们的对话,看到这样的对话时,还是有点激动。他们谈论着长江的过去与现在,谈论着长江的湍急与平静,谈论着世界的变化与发展,谈论着山河与故人,谈论着人生与命运,还谈论着相遇与告别。谈话变得如同长江水,这里面有虚无有惆怅有感伤也有希望。他们的声音在江水轻轻拍打着岸上的沙石时,变得似乎比河流更有力量。诗人说他感觉河流的力量正在弱化。民谣歌手说要学会满足了,与诗人的观点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他们在谈论长江的源头时,说到了诗歌的源头。在他们看来,因为屈原,诗歌的源头就在长江边。世界开始变得大起来,民谣歌手出生并生活在一个岛上,长江与他之前见到的那些河流都不同,他见到的河流都是瘦小的,那些小河汇入茫茫大海。一条小河还未成为大江就汇入了大海,在他看来太过平常,我们却感觉到很神奇。大海是宽阔的,宽阔的还有长江。

当我出现在江边时,日常生活中俗气的那一面呈现在面前。他们的对话里,那些俗气的生活日常被省略,只是省略或者过滤,而不是真不存在。当我把自己看到的生活日常跟她说起时,她说夏天还会有河南的杂技团来,各种俗气的表演,演员包括一条衰老的狗。貌似平静至柔的长江水,就像我们很多人已经失去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他们的对话中提到了送别,那个民谣歌手唱了那首送别的歌曲,歌手的声音沙哑沉郁。送别可轻可重。送别是一个深刻而永恒的话题。我与她在长江边,只是闲聊,很多深刻的话题,我们很少谈及。她给我讲述的是自己的一些过往,然后讲起那些人,由个人经验延伸到他人的过程中,我们似乎已经触及了一些深刻的话题。

在北京一起上学的日子里,马南给我们讲述了一个又一个生活在长江边的人。这次与在北京时不同,我来到了长江边。在长江边,她提到了民谣歌手、诗人,她还给我讲述了一个喊号子的人。当那些在长江上飞翔的鸟出现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把那些具体的鸟与具体的人进行类比,某个人长成了某种鸟类;当长江边的一些植物出现时,某些人活成了某种植物。

(节选自2026年第3期《芙蓉》李达伟的散文《归程何处》)

李达伟,有逾两百万字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十月》《花城》《长江文艺》《天涯》《芙蓉》《山花》等期刊。出版有散文集《暗世界》《大河》《记忆宫殿》《苍山》《博物馆》《澜沧江》《骑着白象远去》等。曾获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第十二届湄公河文学奖、第三届三毛散文奖、首届白马湖散文奖、第十一届云南文化精品工程奖、云南文学奖、云南省年度作家奖、滇池文学奖等。

来源:《芙蓉》

作者:李达伟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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