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天平

——序柳含烟《等一场岁月的问答》

文/卜寸丹

周永军（柳含烟）的身份值得玩味：一面是法庭上裁断是非的法官，一面是诗行中叩问时间的歌者。

这两种角色并非简单的职业叠加，而是构成了一种深刻的互文——法律与诗歌，看似分属理性与感性的两极，实则共享同一个内核：对“真实”的执着追问。法官在证据链中寻找事实的真实，诗人在语言的裂隙中寻找生命的真实。这不禁让我想起一个词——“时间的证人”。作为法官，他在法庭上为真相作证；作为诗人，他在白纸上为岁月作证。《等一场岁月的问答》这部诗集，正是诗人以身份为砝码、以岁月为刻度的一次称量，更是他以诗歌为时间、为历史、为生命所作的证词。

是的，柳含烟立足大千，徜徉诗国，在“等”与“问答”之间，也许是一场漫漫无期的寻觅和执守，何以破开混沌，让真相自呈，他姿态谦然，内心有光，在观察生活、积累生活的体验和探求过程中，始终以一位诗人干净的内心，诠释了著名哲学家康德所说的：“世上最使我们震撼的，是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

这一方“头顶的星空”，并非远离世俗的世外桃源，而是浸润人情之美的烟火人生，是闪烁人性之光的干净区域；这一场“岁月的问答”，也并非简单的渔樵隔水相呼，那是心灵迸溅的火花，是生命真实的回响。

柳含烟的创作起点是散文诗。这一背景在他的新诗写作中留下了清晰的印痕，譬如：句群的自然呼吸感、排比与复沓的节奏控制、意象的绵延铺展，等等，但他并未停留在散文诗的抒情惯性里，而是自觉地向新诗的凝练与跳跃转化。这种跨文体的写作经验，也使他的诗歌在节奏控制和意象营造上显得游刃有余。他善于使用括号进行补充说明或制造间离效果，这一独特的修辞手法在他的诗作中反复出现，形成了鲜明的个人标识。

第一辑“转世的山水”中，《贾湖骨笛》以“地球是圆的/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地的中央”开篇，将考古学的时空观转化为存在主义的个体宣言——这是一个法官式的判断句，斩截、不容置疑。而“中空的骨笛/藏着光，藏着火焰”则迅速转入诗性的隐喻。两种语态的交织，构成了他特有的言说方式：在理性框架内释放感性，在感性冲动中保持克制。

值得反思的是，这种法官式的判断句在诗集中频繁出现，可能会削弱诗歌的开放性。如《愚公移山》中：“愚公，在不变中求变/智叟，在不变中求不变”，哲理提炼过于直接，几乎成了格言。但其实，这种理念的投射更需要智性的诗化，这种处理，不是一味地拔高，不是轻加工，而是立意高标，遵循诗歌形象思维的规律，思想与情感水乳交融，见人之所未见，道人之所未道，摒弃抽象说理、流于说教的弊端，做到“意在言中，神于言外”。然而，柳含烟似乎急于给出答案，而非让意象自身说话。这或许是他未来创作中需要警惕的——诗歌的力量不在于断言，而在于悬置。

留白处，最动人。

但从另一角度看，这种“判断”恰恰构成了柳含烟的辨识度。他写《一千个女人有一千种微笑》：“一千个女人就有一千种微笑/而哭泣，都是相同的”。这不仅是诗，更是观察者的社会学笔记。他写《身体里的钉子》：“年轻时钉进去的/老了才知道疼”，简短如法条，却道尽了时间与代价的辩证。因此，我以为，这种“法官诗学”的价值在于：它拒绝无病呻吟，每一个意象都经过事实的检验。

学术层面值得关注的是柳含烟对“物”的处理。“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心灵，形诸舞咏”（钟嵘：《诗品序》），在这里，“气”可谓之为韵，“物”以形象而感人，在古往今来的许多咏物诗中，物与人本无交集，但一旦诗人展开联想，因物立意，化无形为有形，赋予某一客观物体以形象、生命，挖掘吟咏对象的本质特点，融入主观情感，展现审美意趣，这样，就能准确地体现思想。这一点，诚如柳含烟在《高山流水》一诗中写到的：“琴弦的呼吸/和生命的呼吸合拍”。翻开《等一场岁月的问答》，我们会发现，从贾湖骨笛到河姆渡陶器，从丝绸到瓷器，从悬棺到三星堆，他表现出对物质文化史的强烈兴趣。这种“物的诗学”不同于浪漫主义的主观抒情，而更接近现象学的“回到事物本身”。他写纸、写盐、写茶、写银杏，不是将它们作为情感的寄托，而是试图揭示“物4”自身携带的时间性。《富春山居图》一诗中，他让黄公望“活着”看到画卷的分隔与合璧，这不是历史事实，却是诗学的事实——物比人更长久，物的离散与聚合构成了另一种历史叙事。

修辞立诚，塑造生动形象，是一个诗人应有的审美追求。物中有我，我亦是物，其终极指向是大千，柳含烟《高山流水》中“明月悬心，成就了多少灵魂知己”这一句，就很好地将心与物的自然契合充分表现出来了。

创作思考上，柳含烟面临的核心难题是：法官的经验如何转化为诗？他在《津门法官之歌》《阳光照耀法庭》等作品中做了直接处理，效果较为直白；这种缺乏诗意的感受和表现的创作，甚至波及了一部分感悟类、游记类作品。情动于衷，思发于怀，艺术感染力只能通过恰当而精练、独到而新颖的创造才能体现出来，而更成功的转化发生在《悬棺》《吕后》这类看似与职业无关的题材中——对生死规则的凝视、对权力的审慎、对公正的隐喻性表达。正如他自己在《诗人》一诗中所写：“给世界一个音符，世界会还你一首天籁”，法官与诗人的统一，不在于题材的选择，而在于观看世界的方式。

我深信，柳含烟完全可以做好这一点。在《纸》一诗中，他写道：“人心互鉴。千种语言在纸上跳动/眼前的风景和心中的风景折叠”。在本诗的结尾，他这样如实憧憬和表白：“每次创造，是为了抵达远方”。

可见，在时间的天平两端，岁月，诗歌，皆因其美，皆因其重，就成全了一位行吟于纸上的诗人，他在凝神观照世界、观察生活时，总能恰如其分地找到着眼处、着力点。

这部诗集最终向我们展示了：时间是最好的法官，诗歌是最好的证词。

是为序。

2026年6月8日晚，古道街寓所

卜寸丹，国家一级作家。散文诗杂志社总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散文诗工作委员会常务副主任。著作《物事》被《文艺报》推介；著作《象形》入选湖南省文艺人才扶持“三百工程”扶持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