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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长沙“双城记”
——杜甫草堂行记(下)
文/途中说者
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避乱入蜀,到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离开成都,除一度流寓梓州、阆州外,杜甫在成都草堂居住了三年零九个月,其间他写了240多首诗。
从唐代宗大历四年(769年)的春天抵达长沙,到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的冬天过后离开长沙、大历六年(771年)的春日去世于长沙与岳阳之间的湘江船上,杜甫流寓湖南的时间不到两年,其间他写了96首诗,其中在长沙作诗47题50首。
最喜欢杜甫在《赠花卿》中这样写成都: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杜甫笔下的成都总是这样的美好:是“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是“喧然名都会,吹箫间笙簧”。
也喜欢杜甫在《清明》诗中这样写长沙:“著处繁花矜是日,长沙千人万人出”;还喜欢杜甫在《岳麓道林二寺行》中这样写长沙:
“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
“昔遭衰世皆晦迹,今幸乐国养微躯”;
“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
杜甫竟然流露出了难得的喜悦和安居的念头。饱经人间苦难的诗人说,桃花源中的人家容易适应新的制度风俗,橘子洲的田地土壤依旧肥沃丰饶。从前遭遇衰败乱世,大家都隐姓埋名、藏身避世;如今我有幸身处长沙这安乐之地,得以苟全养护我这微贱之身。那一重重、一层层掩映回环的山水,就像我的肺腑内脏一样亲切;山中的鸟儿、山间的花朵,都是我的兄弟朋友。这难道不是如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所说的“人在大地上诗意地栖居”吗?
最喜欢杜甫在成都怀古的模样,他写《蜀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也喜欢杜甫在长沙怀古的神情,他在长沙致意最多的人是贾谊。
“贾生骨已朽,凄恻近长沙”;
“不见定王城旧处,长怀贾傅井依然”;
“贾傅才未有,褚公书绝伦”;
“载感贾生恸,复闻乐毅书”。
最喜欢杜甫在成都怀念故人李白的深情。他在《不见》中写道:
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
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
也喜欢杜甫在长沙与故人相逢的深叹。他的《江南逢李龟年》诗写道: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又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成都和长沙相隔千山万水,但有几只燕子总伴随着诗人的韵脚,在杜甫的诗行里飞来飞去,在成都和长沙千山万水之间飞来飞去,也和诗人一样,写着它们的“双城记”。
成都的草堂落成了,“江上燕子故来频”“频来语燕定新巢”;在草堂的水槛边,“自去自来堂前燕,相亲相近水中鸥”;在草堂的风雨中,“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在草堂的暮春里,“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这几只燕子也跟着诗人一路飞到了长沙。杜甫还在洞庭边的湘夫人祠,“虫书玉佩藓,燕舞翠帷尘”;杜甫船到乔口,将入长沙,“树蜜早蜂乱,江泥燕子斜”;杜甫离开长沙,待赴衡阳,“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直到大历五年(769年)春,杜甫仍旧漂泊在长沙附近的湘江上,陪伴他的仍旧还是这几只燕子。他在《燕子来舟中作》中写道:
湖南为客动经春,燕子衔泥两度春。
旧入故园尝识主,如今社日远看人。
可怜处处巢居室,何异飘飘托此身。
暂语船樯还起去,穿花贴水益沾巾。
杜甫还用登楼,刻度并标高了成都和长沙的“双城记”。
他在成都写《登楼》: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廷终未改,西山盗寇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
“转作潇湘游”,离开成都出三峡前,他写《白帝城最高楼》:
城尖径仄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高楼。
峡坼云霾龙虎睡,江清日抱鼋鼍游。
扶桑西枝对断石,弱水东影随长流。
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头。
他经岳阳抵达长沙前,在洞庭湖边写了《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这些高楼,从成都到长沙,诗人一路都登上去了。
杜甫一辈子都登高不倦。壮年游历,他的《望岳》诗写道: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从成都到长沙,出峡前暂寓夔州,他的《登高》诗写道: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却到了长沙,杜甫的最后一首七律《长沙送李十一衔》中写有这么一句:“竟非吾土倦登楼”。
诗人真是累了。“竟非吾土”,身子所处还是老病孤舟;虽“倦登楼”,心里装的却是“戎马关山北”。诗人的韵脚止步了,长沙的海拔却挺高了,在历史的天空,在文化的天际,挺高得与成都等高。
漂泊到长沙的杜甫,在湘江边写下了《江阁走笔呈崔卢两侍御》和《江阁对雨有怀行营裴二端公》,可以推测湘江边有一曾为杜甫遮风挡雨的江阁。最终,在流过江阁的湘江之上,杜甫吟成了自己的绝笔。
杜甫在《江阁对雨有怀行营裴二端公》中这样写江阁:
野流行地日,江入度山云。
层阁凭雷殷,长空面水文。
从诗句可以想象江阁的壮观。今天,长沙在湘江之畔建了一座杜甫江阁。
成都有杜甫草堂,长沙有杜甫江阁。
漫步杜甫草堂,遐想杜甫江阁,总还想到那几只燕子。锦江的燕子与湘江的燕子,原是同一种候鸟,也原是同一双眼睛。它们衔着草堂的泥,又衔着江阁的雨,在成都与长沙之间飞了一千三百年,翅膀下始终是那个老病孤舟里写着“安得广厦千万间”的人。燕子不辨蜀楚,诗行不分西东,当“自去自来堂前燕”与“樯燕语留人”在历史的天空里交翅而过,两座城便被根根轻羽缝合。原来文化从未被山水割断,它只是借飞鸟的轨迹,悄悄续写着自己的“双城记”。
漫步杜甫草堂,遐想杜甫江阁,总还想到诗人登上几座楼。他在成都登楼见锦江春色、玉垒浮云,在长沙登楼见吴楚坼裂、乾坤浮沉,一座又一座高楼被他踩在脚下,不是为了标榜海拔,而是为了让眼中的天下更高、心中的悲悯更重。直到最后,他说“竟非吾土倦登楼”。不是脚步倦了,是心在万方多难中耗尽了气血;可也就在这一声轻叹里,长沙的海拔被提到了与成都齐平的高度。因为真正的等高,不在砖石,而是一个白发诗人趴在栏杆上望见的、同一片被战火烧红的关山。韵脚登楼的高度,终以苍生为尺度。
两座城,成都与长沙,因一幢柴门茅顶的草堂,因一幢钢筋水泥的江阁,都以杜甫为名,在诗的历史里遥相呼应,在中华文明的历史里遥对等高。
柴门茅草会朽,钢筋水泥会老,但杜甫二字刻进地名的那一刻,建筑便不再是建筑,它们隔着千山万水对望,中间流淌着三峡的云、洞庭的波、湘江的雾,以及所有曾在“落花时节”读过杜诗的人的心动。两座城不必争夺谁的恩赐更重,因为诗人早已蘸自己的心血为墨,一半洒在锦官城的繁花里,一半洒入长沙边的湘水中;而今天,不论是成都的草堂还是长沙的江阁,站在任何一处的屋檐下,只要念出“此曲只应天上有”,便是等高于我们民族所有艰难而诗意的瞬间。
来源:途中说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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