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曾石祥/摄
向北!向北!
——杜甫草堂行记
文/途中说者
成都有锦江,长沙有湘江。
徜徉于杜甫草堂,思绪从锦江穿越到湘江,并不因为两条江名字的简单并列,也并不尽因为“不尽长江滚滚来”的简单并连。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夜醉长沙酒,晓行湘水春。”
徜徉于杜甫草堂,思绪从锦江穿越到湘江,也并不尽因为锦江和湘江都有幸停泊过杜甫的舟楫,都有幸被诗圣的墨水点染。
徜徉于成都的杜甫草堂,在成都与长沙、锦江和湘江的千山万水之间,思绪尽管是飞驰的、穿越的,但我的思绪找着了“北”。
这个“北”定位着杜甫在锦江边的草堂。
东来万里客,乱定几年归?
肠断江城雁,高高向北飞。
这是杜甫的《归雁》诗,写于唐代宗广德二年(764年)的春天。这时诗人刚从梓州、阆州返回成都草堂。广德元年(763年),前一年的春天,杜甫在梓州闻讯“安史之乱”告平,惊喜若狂,以为北归中原故土的夙愿就要实现,就写下了他生平第一首快诗《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然而其时,天下仍乱,国事维艰,他的愿望落空,断肠的诗人只能望着江城天空上的雁字,“高高向北飞”。同一个时间,广德二年(764年)之春,杜甫在成都写下了有名的七律《登楼》: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
诗人的眼光始终是向北的。北极即是北辰,比喻着帝位的所在。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十月,吐蕃侵入长安,立广武王承宏为帝,留十五日而退。十二月唐代宗还长安,广武王承宏逃匿草野。所以杜甫诗说:“北极朝廷终不改”。但是此时,吐蕃还侵占着剑南的西山。
“五载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关塞阻,转作潇湘游”。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的春天,杜甫离开了成都,他心中的目的地似乎很明确,那就是“转作潇湘游”。而出三峡、入潇湘之前,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暮春,至大历三年(768年)正月,杜甫在夔州逗留了一年零九个月。期间他写下了他著名的《秋兴八首》。在《秋兴八首》的第二首中,我又找着了这个“北”字: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
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
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
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
京师长安在北。虽然诗人身在夔府,舟往潇湘,眼睛却总是向北的,向着北斗的方向遥望。
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年)十二月,杜甫的舟楫入了洞庭,他登上了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写洞庭湖岳阳楼的千古名诗多矣!早于杜甫,孟浩然的“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这四句,无论气象、气势、气概,一点不输杜甫诗的前四句。然而,孟浩然最终没有找着“北”,“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坐观”二字,只看到了自己的眼前,只看到自己的脚尖。而杜甫,虽然“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却“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他楼上凭轩所望,是戎马关山之“北”。关山之北的情形是,这一年的八月,吐蕃入侵灵武、邠州,长安戒严。九月,唐军破吐蕃,京师解严。十一月,郭子仪兵镇邠州。自目而下曰涕,自鼻而下曰泗,个人遭遇与国家命运交错交织,密不可分,“凭轩涕泗流”,此刻可以想象诗人是怎样地入于圣域、悲天悯人。孟浩然的洞庭湖与杜甫的岳阳楼,都写得天开地阔;但杜甫凭轩望北,孟浩然坐观垂钓,一个“北”字,就天差地别了。
不久杜甫又继续携家南征了,目的地是长沙,长沙在岳阳以南,沿湘江南上。他的《南征》诗说:
春岸桃花水,云帆枫树林。偷生长避地,适远更沾襟。老病南征日,君恩北望心。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首句知此行在开春桃花汛发时。“君恩望北心”,这个“北”字像执拗的底音,不绝地响起在杜甫沉郁顿挫的韵脚里,不绝地响起在杜甫老病南征的行程中。
途中,杜甫携家在青草湖泊舟住了一晚,他们的到来惊起了长途北返而暂歇的鸿雁,宿雁北翔,诗人南征,杜甫借雁伤己,又写了《宿青草湖》一诗,诗中说“湖雁双双起,人来故北征”。触目伤怀,还是那个“北”字。
“晓行湘水春”,这个惊心动魄的“北”字,在杜甫写于长沙的《小寒食舟中作》中又被我看到了:
佳辰强忍食犹寒,隐几萧条戴鹖冠。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
娟娟戏蝶过闲幔,片片轻鸥下急湍。
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
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这是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了。杜甫一直乘舟漂泊在湘江之上。这首诗是寒食佳辰在舟中所作。戏蝶娟娟,轻鸥片片,诗人的心情仿佛还有点难得的平和宁静。但是,“愁看直北是长安”,不变的是他的眼睛,愁怀难抑,北望长安。
向北!向北!
猝不及防,徜徉于成都杜甫草堂,从纷纭的思绪里冒出来的,竟然还有长调《沁园春·长沙》的劈头一句: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
向北!向北!湘江千里,杜甫的目光竟与湖南这条大河的流向惊人地一致;
向北!向北!时光千年,两种伟大目光的所望和所向竟惊人地一致。
而悬于岳阳楼三楼的《登岳阳楼》诗,作者和书者的心灵共鸣,足以振越千山万水,足以逾越水阔天高。
目光投向千年之前,杜甫的“北”,是这样一番光景。他身在南国,心却永远“在北”。那个戎马关山的“北”,那个愁眼直看的“北”,是安史之乱后破碎的山河,是风雨飘摇的朝廷,是他再也无法归去的故园与政治理想的寄托之地。这“北”字,不再是一个客观方位,而是一块压在心头的、浸透血泪的磁石。他凭轩所流的“涕泗”,是面对这不可逆转的南北阻隔、个人命运与国家苦难双重碾压下,生命最沉痛的倾泻。湘江的水声,于他恐怕是夜夜北望的呜咽。清人黄生说:“杜公晚年诗,血泪凝于湘流。”
目光拉近,“湘江北去”,是“独立寒秋”的一种宏阔的背景与衬托。《沁园春·长沙》里的那个“北”字里,是江山在望的从容,是“谁主沉浮”的发问,指向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湘江的流向,在这里是宇宙运行的轨迹,是少年意气与天地同频的脉动。江水的“北去”,更像是为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改造世界的雄心所展开的一条浩荡征途。
“日夜江声下洞庭”。在杜甫草堂,从锦江驰思湘江。杜甫的湘江,是他生命尽头停泊的孤舟。江水再浩荡,也冲不淡他望向北方的眼神。那“北”是他全部情感与价值的源头,他的诗魂始终在逆流挣扎,试图溯回那个文化与理想的故国。这是一种内向的、坚守的、维系文明根系的力量。
而江水北去,恰似历史潮流,“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它也在塑造着这个潮流的塑造者;“万类霜天竞自由”,它也在引领着这个潮流的引领者。江水北去,充满了外向的、征服的、创造未来的力量。
湘江不语,杜甫孤舟苦吟的诗,为这条江注入了一种沉郁顿挫的文明韧性;千载而后,《沁园春·长沙》的一阙长调,则在这条北去的河流之上,生发出劈波斩浪的磅礴气象。
在成都的杜甫草堂,引发的思绪波澜却推动着千里之外湘江的浪涛。山高水长,从杜甫“涕泗”所浸润的苦难与仁爱深处发源,承载着那份对苍生社稷至死不渝的牵挂,一路流淌,日夜江声,历经千年,终于在另一个“独立寒秋”的伟岸身影中,激荡出翻天覆地的澎湃。这个“北”字,既为归处,亦为征途,将湘江镌刻为连接个人命运与历史洪流、古典深情与现代抱负的中国精神坐标。
草堂在成都的秋风中成为殿堂,
孤舟于湘江的北去里接引千帆。
来源:途中说
作者:途中说者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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