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夜上金妆（中篇小说）

文/于昊燕

金鑫鑫得了怪病，名为“不旅行就抑郁症”，类似“Trick or treat”——不给糖果就捣乱，区别在于后者是孩童在万圣节的游戏，前者是成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噩梦。

患病后，金鑫鑫每月至少旅行一次，少则三四天，多则一周。有时去都市，有时去古镇，有时去草原，有时去雪山。每十二个月必境外游一次，可去蓝色美人蕉岛，可去胡夫金字塔……摇曳着卡曼橘亚麻长裙，趿拉着安卡拉红羊皮拖鞋，拖着银灰日默瓦旅行箱，卷发微波垂落腰肢，时光在金累丝嵌红珊瑚吊坠的缠枝纹理中漫过。

若不能按时出游，即刻病来如山倒，长夜漫漫，辗转无眠，清晨顶着烟熏火燎的眼圈发呆，进而丧失做家务接送孩子上下学的能力，喜怒哀乐不受控制，眼泪噼里啪啦落下，自言自语生活有什么意思，不如放把火烧了房子。与烧掉一栋楼的成本相比，金鑫鑫的丈夫东方既白毫不犹豫支持旅行，金鑫鑫假惺惺说不去旅行都不行，这可是最具性价比的灵丹妙药，钱到病除。

金鑫鑫无数次狂想，早春二月去迪拜，滚烫的沙漠，穿着裸粉色镂空蕾丝长裙，穿越椰枣林的婆娑绿洲，走进蓝天碧海间扬帆而立的五十六层白色阿尔伯特酒店，踩过接待大厅里红黄蓝色块组成的羊毛地毯。慵懒午后，喝一杯闻名世界的撒满金箔的卡布奇诺，她甚至认真思考了先吃金箔还是先喝咖啡这个关键问题，金光闪闪的粉末，流过牙齿、舌尖，进入喉咙、食道、胃肠，五脏六腑会不会熠熠生辉？但是，金鑫鑫无法去迪拜，即使夜不能寐泪如雨下，也不能抵达迪拜。

金鑫鑫退而求其次。网络视频上疯狂传播着大理有蓝色的海、白色的帆船酒店、金光璀璨的咖啡，完全是迪拜的优质平替，在朋友圈里处于霸屏热度。那么，就去大理吧！在南方回南天与北方倒春寒的夹缝里，大理阳光明媚，天似穹庐，笼盖四野，苍山十九峰白雪皑皑，洱海之滨鱼儿乱跳，朱砂玉兰、白玉兰、油菜花、云南樱花，开花的枝头挂着喜鹊椭圆的巢。

金鑫鑫的旅伴是新晋闺蜜张姝雅。金鑫鑫的小女儿东方舞与张姝雅的大儿子吴嘉琛是凯西国际小学三年级一班的同学，爱画画的吴嘉琛是爱跳舞的东方舞的小迷弟，妈妈们顺势结拜成闺密。凯西国际一年十五万学费，成为这个城市里高产阶层的门票。“高产阶层”是他们自己发明的称谓，指年收入一二百万的新贵家庭，没有三代豪门的殷厚，又不甘心与入门级中产平起平坐，遂自成一圈，像孙猴子用金箍棒为唐三藏画的安全圈，进圈都是同路人。

张姝雅笑靥如花，小笑怡情，大笑养颜，她很乐意陪金鑫鑫到处“治病”，尤其到大理这种有诗有远方有风的地方旅行，还能顺便攒一份陪朋友散心助人为乐的功德。况且，金鑫鑫是凯西国际小学家委会的副秘书长，扎根省城二十年，俨然家委会“一妈”，而张姝雅只是刚搬进省城三年的县城“婆罗门”，张姝雅一见金鑫鑫即生出不由自主的崇拜，像八百年的小青遇到千年的白素贞，找准了自己修炼的方向。

四小时航程，头等舱，咖啡、海鲜沙拉、水果慕斯、家委会八卦，飞越大半个中国，来到无数人向往的地方，住进好评如潮的“天人合一临水清居”民宿。民宿在洱海边的小山上，的确临水，因为院子里有无边泳池，池中一叶白色木舟，设计的高明之处在于，躺在泳池边的藤椅上远眺，泳池的水与洱海的水在视觉上连为一体，完全遮蔽了从泳池到洱海之间两公里的尘土飞扬的山路，仅看照片，岂止临水，简直是宛在水中央。

玉树蓝石莲龙骨花包围着白色篱笆墙，风帆形的五层楼，一楼的玻璃餐厅供应生态食品：过桥米线、牦牛牛排、青梅煮鱼、竹马烤串、火腿夹乳饼、松茸拌鸡；二楼、三楼、四楼每间客房都是立体远眺海景房，自带私密露台、恒温泡池、亚麻布躺椅；五楼的图书室里，摆满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品，还有十几只张着大嘴的瓦猫，木板壁上挂着草书“朴野”二字，龙飞凤舞。红松楼梯、星空天窗、牛皮海浪床、板蓝根扎染的布老虎，每个角落都在无声呐喊：没有商量，只有通知，一千八百八十八，每天不到二十张钞票，带你住进天上人间的家。

金鑫鑫把自己放在燕麦色皮床上，躺着看超大落地窗外的蓝色洱海，西伯利亚海鸥飞来飞去，她也展开手臂，划过白色磨毛床单，三厘米的半透明水晶甲折射出棱镜彩虹，手指习惯性微抖，似乎忙着清点一摞摞金卡银卡。

张姝雅发来一条微信：“鑫鑫，楼顶露台好美呀，我们去拍照吧！”又连续发来几张图片：缀满白色康乃馨、紫色勿忘我的秋千，四面巨大镜子构成无限宽阔的天空之镜，一只在棕榈树下眯起眼睛打瞌睡的肥橘猫。

旅行的不二法门是拍照，没有美图等于没有记忆，所以，有图不仅有真相，直接有真理。金鑫鑫换上番茄红紧身低领齐膝针织裙，把窈窕身材衬托得恰到好处，倚着露台栏杆单手捂嘴巧笑倩兮，站在天空之镜中手放脸颊比C，美目盼兮，每个动作都来自拍照达人的手把手推荐，每张照片都放松、自然且显瘦。金鑫鑫是白骨精身材，二十岁时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五十五公斤，二十年之后，生了两个孩子体重反而下降，才四十五公斤，锥子脸、竹竿颈、筷子腿，毕竟，养生大V信誓旦旦地说，白加瘦等于幼，减重一斤，身体年轻一岁，大脑年轻九个月，计算下来，金鑫鑫的青春停留在二十年前。

张姝雅认真地为白骨精做摄影师，奶茶色桑蚕丝长裙随意拖在地上摩擦，按下快门时欢声尖叫：“Perfect!”突然，张姝雅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说：“鑫鑫，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你的大女儿居然十五岁了！你明明最多只有二十五岁嘛！”张姝雅三十岁，比金鑫鑫小十岁，比金鑫鑫重十公斤，微信头像是一只妖媚蓬松的红狐狸，人如头像，乖巧伶俐，她从未问过金鑫鑫的年龄，相识伊始直呼“鑫鑫”，不加“姐”“姨”等后缀。女人的友情是一种奇妙平衡，你比我瘦，我比你年轻，天下太平。

金鑫鑫得意地挑了下眉毛，脸上溢出山花般烂漫的笑，精心挑出九张照片发了九宫格朋友圈：池外洱海楼外山、手工黄铜咖啡杯、A4纸似的腰、晃荡着蒂芙尼玫瑰金镯子的手腕、天空四散的丁达尔光……配上文案：所见即山海，日出，落霞，见人间，眼无是非，望岁月，心有玫瑰。十分钟内，点赞无数，有人留言：“你是永远十八岁的女神。”金鑫鑫嘴角上扬，衷心深信张姝雅所言非虚。

太阳藏进云层，又从云与云之间的缝隙中，若隐若现，洱海变成宽阔无边的舞台，演绎波澜壮阔与妖冶多变的剧情。金鑫鑫换了一件宝蓝色紧身拖地长裙，高领长袖，露出整个洁白的背部，张姝雅加了件牛油果绿的蜀绣披肩，两个人坐在图书室外面的七彩太阳伞下喝下午茶，草莓蓝莓蔓越莓拼盘，鲜花提拉米苏，金色卡布奇诺，但不是金箔卡布奇诺。民宿老板亲自解释，小店的咖啡由云南最古老的朱苦拉咖啡豆冲泡而成，色泽金黄，宛若金箔，为造成的误会略表歉意，送二位美女每人一杯来自法国的波尔多红酒，是左岸的葡萄酿成，比右岸多了三十八分钟的光照，增添了百分之六的阳光芬芳与百分之二点五的单宁甘涩。

（节选自2026年第4期《芙蓉》于昊燕的中篇小说《夜上金妆》）

于昊燕，教授，文学博士。出版学术专著三部，在《文艺研究》等期刊发表学术论文若干，在《收获》《作家》等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