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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丨途中说者:等高岳阳楼——杜甫草堂行记

来源:途中说 编辑:施文 2026-09-01 17:2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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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王玉珠/摄

等高岳阳楼

——杜甫草堂行记

文/途中说者

八月秋高风怒号,

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飞渡江洒江郊,

高者挂罥长林梢,

下者飘转沉塘坳。

……

莎士比亚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想说的是,即使有千千万万个的读者,杜甫的成都草堂也只有一个样子,总是杜甫在他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诗中,用长长短短的句子搭起来的样子,用平平仄仄的语词砌起来的样子。杜甫草堂的那矮窗前,总移动着诗人瘦瘦削削的身影;杜甫草堂的那蓬门前,总回响着诗人缓缓急急的韵脚。

第一次来成都杜甫草堂,还是早在二十五年以前。二十五年来,甚至更早,早到记不清的读到《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时候,一直以来,成都的杜甫草堂,建构的,是伟大诗人杜甫的如椽之笔;解构的,是成都八月秋高的怒号之风。

这是第二次到杜甫草堂了,是2025年4月间的一天。

从紧邻着浣花溪公园的南大门进去,在郭沫若先生题写的“杜甫草堂”匾额下凝望了一下,就急不可耐地直奔茅屋故居而去,中间经过的大廨、诗史堂、“诗圣著千秋”陈列室、工部祠、“少陵草堂”碑亭,都没有来得及形成完整的印象。

从“少陵草堂”碑亭向北,过小桥流水,就来到了茅屋故居。

四月之间,春已深了,老树新枝,叶茂花繁,杜甫草堂就掩映在茂林修竹的盎然绿意之中。草堂前后左右围了一圈简易篱笆,入口处用几根木头搭了一个简简单单的低矮柴门。“野老篱边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杜甫当年在《野老》诗中这样写道。眼前的柴门和杜甫的诗句,似乎都还散发一些隐居田园的散淡意味。

穿过柴门,漫步走过小径,那茅屋故居就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在眼前了。这是典型的川西民居建筑,穿斗结构,茅草覆顶,黄泥涂壁,满是农舍风情,一派田园风光。徜徉之中,《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的“草堂”,都不知不觉被变了样子。

这里是:“锦里烟尘外,江村八九家。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

这里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这里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这里有邻:“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这里客至:“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诗人在这里的生活是:“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在草堂园中留连,诗人的这些诗句自然而然地轻响于耳畔,一点也用不着费心费神地搜肠刮肚。并且,这些诗句,和眼前的景色是如此地匹配、如此地相适、如此地和谐,细微到“嫩蕊商量细细开”,轻盈到“自在娇莺恰恰啼”,仿佛是一首首田园协奏曲。在心中很享受地暗诵着这些诗句,只要步着诗人的韵脚徜徉于草堂园中就行了。如果要再遣词造句来把茅屋故居描写一番,要再布局谋篇来把杜甫草堂介绍一番,总觉得笔墨多余,更觉得笔力不够。

满心欢喜地读着杜甫的草堂诗句的时候,先是油然而生了一种幻觉。蜀地巴适,成都安逸。杜甫草堂就傍在一条小溪的北岸。这条小溪有一个美得令人心醉又美得令人心痛的名字:浣花溪。在那么美的浣花溪边,吟出那么美的诗句的杜甫,想象里,虽然难说心宽体胖,也该如他的那些诗一样膏腴吧;想象里杜甫的样子,一时仿佛竟如陶潜一样隐逸、李白一样洒脱、孟浩然一样风流、甚至还如苏轼一样旷达。

然而,在对草堂的风光和杜甫的诗境入神的时候,这份脚下的和谐、这份眼前的和美、这份心中的和畅,很快被暗涌上来的一种怀疑打断了,一种失和之感、违和之觉和不和之象逆袭而生。思绪分神,仔细想想,这逆袭者竟然就是进入草堂以后看过的一尊尊的杜甫塑像。

进入草堂以后,看过那所有的杜甫塑像,或铜像石像,或群像独像,不管是古代的还是当下的,不管是出自名家之手还是无名之辈,一律律地都是一言以蔽之:瘦!清瘦消瘦,瘦削瘦癯。他的诗笔如圣之丰,他的毫端如史之腴,而这草堂的所有的杜甫的像,都一律律地瘦成了他握于手中的那一管狼毫。

逆袭而来的这种失和之感、违和之觉和不和之象,一下子把我从刚才那种美得不能再美的诗境中拉了出来。眼前的诗境退却,一个新的坐标系铺展开来,杜甫瘦成一管狼毫的身姿竖成了一个坐标,在这个坐标系上挺拔着巴蜀的标高。而在这个坐标系上,这个标高也不是孤高,几乎等高的坐标点还有洛阳、长安、秦州、鄜州、夔州、岳阳、长沙……我的思绪从这个标高起飞,忽然发现,杜甫在巴蜀和湖湘之间竟然也建立了那么多又那么美、那么紧密又那么深沉、那么内在又那么诗性的文化坐标,而这些挺拔的坐标有着几乎等高的海拔。

在杜甫构建的巴蜀——湖湘文化坐标之间,先说岳阳楼吧。

成都草堂和洞庭岳阳楼是杜甫漂泊人生的两处驿站。

草堂是杜甫760年-765年避乱流寓成都时的栖身之所,在这里,杜甫度过了他一生中短暂却难得的安定生活。杜甫从流寓的四川出来,又陷入了在湖南的漂泊,并最终死在汨罗江的一条船上。

768年,杜甫登上了岳阳楼,是杜甫晚年漂泊进入湖南时途经的胜地。

草堂和岳阳楼这两个坐标,定位了杜甫人生轨迹中从相对安定的西南时期,到最终漂泊的湖湘时期的转折,共同勾勒出他“漂泊天地间”的漫长轨迹。

草堂和岳阳楼在精神境界上紧紧关联,是杜甫忧患意识的双重表达。草堂诗境是在暂时安宁中仍怀忧国之情。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他却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写道:

安得广厦千万间,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风雨不动安如山。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

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杜甫在个人困窘中迸发出“大庇天下寒士”的宏愿,这是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中的后者情怀——即便身处草堂陋室,心仍系天下苍生。

岳阳楼诗境是杜甫在天地壮阔中深化生命悲悯。我曾多次登上岳阳楼,吟诵杜甫的《登岳阳楼》诗,每每都眼中暗闪泪光。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想象着此刻,登上了岳阳楼的杜甫,就是那在成都草堂中瘦成一管狼毫的样子,只是更加清瘦。“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个人病老孤舟的悲苦,升华为对战乱中国家命运的深切悲悯。此时杜甫已近生命终点,其忧患更具宇宙性的苍凉。

这种宇宙性的苍凉,其实才是成都草堂的底色。杜甫写于草堂的另外这些诗句,轻轻读出声来,噙得住泪吗?

——“长路关心悲剑阁,片云何意傍琴台”;

——“地卑荒野大,天远暮江还”;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草堂和岳阳楼在文化符号上紧紧关联,是中华文化精神的永恒意象。

这里有隐逸与关怀的内在张力。草堂生活表面有陶渊明式的隐逸色彩,实则内含对世事的深切关注;登岳阳楼看似士大夫的山水咏叹,却迸发出最强烈的社会关怀。这种“隐而愈显”的张力,正是杜甫的人格特质。

这里有家园与天下的大道辩证。草堂是微观家园的象征,即便简陋,亦是精神扎根之处;岳阳楼是宏观天下的象征,登高望远,心系山河。二者共同诠释了杜甫“家国同构”的儒家情怀。

这里有建筑与诗篇的等高共生。两处建筑都因杜甫诗篇而获得永恒文化生命。成都草堂因“安得广厦千万间”成为仁爱精神的殿堂,在“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中国传统士夫精神”中,放弃了“独善其身”的退路选择;岳阳楼因杜诗而与范仲淹《岳阳楼记》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思想交融,共同提升了中国传统士大夫的精神标高。

成都的草堂与湖湘的岳阳楼,相隔千里,形态迥异,却是杜甫诗史历程深刻联结的两个标识,更是中华文化精神遥相呼应的双重标志;不仅是空间范畴和地理意义的两个标点,而且是中华艺术境界和精神世界的双子标高。

《岳阳楼记》中一句并无微言大义的句子说:“乃重修岳阳楼,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还说:“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前人之述备矣”。登上岳阳楼,记不清有多少次了,记得很清楚的却是,除了匾额、楹联和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前人诗歌就只有杜甫的《登岳阳楼》。

这就是湖湘文化标定了自己的高度。

杜甫草堂,当所有塑像都瘦成一管狼毫,巴蜀与湖湘便在墨痕里等高了,不再是地理的位移,而是诗史的同一海拔。

文化等高线,不在砖石的高度,在诗行的厚度。成都茅檐与岳阳雕梁之间,只有一声“呜呼”的间距。那是杜甫用一生丈量出的,家国与苍生最精准的刻度,容不得半分误差。

湖湘把杜甫刻上岳阳楼,标定的不是自己的海拔,而是借来的高度。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以三百六十八个字再添砖加瓦。真正的文化高地,无须自建楼台,自主碑塔,只需让颠沛的诗魂在此停驻,便已完成了对平庸最响彻的超越。

来源:途中说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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