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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写作丨夏汉青:角色三题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作者:夏汉青 编辑:施文 2026-09-02 11:5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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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三题

文/夏汉青

木满

益阳方言里,“满”字意蕴深长。它既是“圆满”“足够”的具象,更藏着父母对幺儿最亲昵的昵称——某满。若孩子名中带“木”“林”“森”,便唤作木满、林满、森满,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疼爱,能从襁褓一直暖到而立之年。过了三十,便要正名,陈木生、陈林生,带着成人的庄重;待至天命之年,又添几分敬意,改称木满爹、林满爹。此地称谓亦有讲究:“爹”指祖父,“耶耶”方为父亲,与北方习俗大相径庭,却也自成一套乡土逻辑。

我们的主人公木满,早已过了被唤作“满崽”的年纪。他娶妻生子,成了陈家坪有名的威猛后生,膀大腰圆,站着像株挺拔的樟树。可谁也没料到,这个看似与“娇柔”二字绝缘的汉子,竟一头扎进了花鼓戏的魂梦里,非缠着地方班主陈光保,要学那水袖轻扬、顾盼生辉的花旦。

陈家坪之所以“风流”,大半因了它是益阳花鼓戏的“窝子中的窝子”,而陈光保,便是这窝子的“窝主”。

光保师父年届五旬,土改时被划了富农成分,虽说家底早已败落,时常要厚着脸皮去邻家借早饭米,但“富农”的帽子一旦戴上,便只能与地主们为伍。没人深究他是如何败的家——全因他太爱戏,又太好为人师。广收门徒从不纳贡,反倒每日置备茶饭款待,吹拉弹唱间,田产便渐渐“吃”空了。可这富农在地方上却无人真当回事,一个戏子罢了,况且他桃李满天下,徒弟多是贫下中农,他们只认:“富农怎么了?总归是师父!”光保师父本行须生,常扮帝王将相,一句“金钟响玉兔升王登九五”,嗓音略带沙哑,却字字千钧,腔圆韵足;头微微摇晃,那份龙骧虎步的潇洒与威严,竟别具神韵。他身上那件绣龙冠袍,据说当年耗去了两石五斗田三年的佃租。

那日,木满杵在陈光保面前,高大魁梧,上下一般粗细,活像一筒坚实的木头,透着股憨直。陈光保打量他半晌,眉头微蹙:“你学花旦?”

木满不答话,清了清嗓子便唱起来:

“驾一朵哦呵红啦云呢——红呀如火喏喂。”

声音竟是清亮的小嗓,这在男旦中实属难得的天赋。唱时,他还下意识地扬起兰花指,朝光保师父丢了个媚眼。

陈光保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你想唱《槐荫会》,扮七姐?”

木满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

“驾云先得学会云步!”陈光保强调。

木满又点头,似乎胸有成竹。

陈光保仍不放心,细细叮嘱:“云步是脚掌脚尖着地,一双脚后跟同时向一边移;总之脚不能抬起来走,要移着走,像脚底下生了云,飘着走。”

木满依言在地上移了两步,略显生硬。

“要移得轻盈!驾云嘛,人在动,要移得让台下看不出来你在走,只觉得你在飘。要练,得苦练三年!”陈光保虽不收学费,对徒弟的要求却近乎严苛,“唱戏不是儿戏,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没得半点含糊!”

木满重重应下:“师父放心,我练!”

回到家,木满便寻地方练云步。可家里的泥土地面又涩又不平,脚下稍一用力就趔趄,急得他抓耳挠腮。还是堂客心细,提醒道:“你个憨货,不会去踏板上练?”

木满茅塞顿开。他成亲时,父亲将家里那张祖传的宁波床给了他。这宁波床是红漆的,配着同样红漆的踏板,踏板两端各摆着一张墩椅,也是红漆锃亮。这踏板长度与床身相当,除去墩椅所占的空间,剩余的长度也足够他施展了。

于是,木满的“练功房”便设在了这红漆踏板上。

“驾一朵红啦云咧红呀如火喏喂……”他唱着,从踏板这头的墩椅开始,一步步向那头的墩椅“移”去。踏板光滑,不涩不滑,脚下果然顺畅许多,一曲唱罢,恰好稳稳停在那头墩椅旁。

“架一朵白呐云啦白呀白如银啦……”他又从那头移回这头,感觉愈发好了!

那正是寒冬腊月,木满从“头九”开始练起。日复一日,云步渐渐纯熟。他一边唱,一边移,身体也能随着唱腔轻轻扭动。到得墩椅处,还能顺势摇出兰花指,向外一戳,丢个媚眼,脸上堆起娇憨之态,竟也有了几分七姐的风情万种。

堂客在一旁看得乐呵,拍手叫好:“要得哒!要得哒!我们木满快成角儿了!”

木满自己看不见,心里总不踏实。他取下柜门上的穿衣镜,让堂客搬着,他往哪头移,镜子就往哪头跟。镜中一看,果然有模有样!于是,他头上盖条花毛巾权当凤冠,兰花指夹条手帕,唱得更来劲了。

堂客赞不绝口:“蛮好!蛮好!比戏班里的旦角还俏!”

木满深知“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的道理。他曾请教过师父,夹手帕的兰花指使媚眼时得虚虚搭在眉梢,另一只手的兰花指则要柔柔地指向观众,同时还要配合一个“忍俊不禁的表情”,那股娇羞劲儿才算做足。“唱戏,真不容易啊!”木满暗自感叹,练得越发刻苦。

“二九”寒冬,滴水成冰。踏板上被木满踩过无数次的红漆,竟渐渐磨得有些发亮了。

一日晚上,木满房中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温暖。他在踏板上练云步,堂客则捧着那面穿衣镜,他往哪头移,镜子便往哪头跟,夫唱妇随,倒也温馨。当木满将两手兰花指的姿势做得恰到好处,那娇羞一笑也拿捏得炉火纯青时,堂客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手一抖,镜子“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堂客顿时慌了神,木满却连忙跳下踏板,一把抱住她,“吧唧”亲了一大口:“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真的蛮好!想不到,真的蛮好!”

他小心翼翼地将摔碎的镜子捡起来,嵌回柜门上,对着裂缝中的自己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想不到哇!我木满也能有这身段,这模样!”

年底,陈家坪的李家屋场要酬神唱戏,戏台就搭在一家地主老宅的敞口堂屋里。开台锣鼓一响,周围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涌来了,大禾场上黑压压挤了足有上千人。戏牌一挂,头一出便是《槐荫会》,木满演七姐!

这是木满第一次登台。他头戴凤冠(简易的纸扎),脸上抹了水粉胭脂,画了弯弯的云鬓。身上的戏服却成了难题,戏班的行头不合身,他只好穿了堂客的一件碎花棉袄。棉袄本就小了些,想在胸脯上塞两坨棉花撑出女子的曲线,却怎么也塞不进去,只得用一条纱巾紧紧捆住腰,勒得胸脯勉强鼓起一点,马马虎虎像个女人的样子。

帘子一掀,木满第一个出场。台下观众先是一愣,随即有人认出了他:“那不是木满吗?”“木满演七姐?”吆喝声、哄笑声一片。

木满深吸一口气,亮开嗓子念了定场诗。那清亮的小嗓一出,台下竟奇迹般地静了下来。木满心中一喜,踩着云步,开口唱道:“驾一朵红啦云咧红呀如火喏喂……”

谁知,脚下的戏台是用门板拼凑的,厚薄不均。他一脚踩在一块凸起的木板上,重心不稳,“哎哟”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

木满又羞又恼,脸上火辣辣的,但他是个犟脾气,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唱:“驾一朵白呵云啦白呀白如银啦……”他想将功补过,云步走得更卖力,可刚移两步,脚下又踩到一块凹陷的门板,身子一歪,咕咚一声,又摔了一跤!

这下,台下彻底炸开了锅,笑声、口哨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像开了锅的粥。

木满的牛脾气也上来了!他猛地爬起来,捏着手帕的兰花指往戏台上一拍,尖着嗓子就骂:“这鬼戏台哪个搭的!坑死人哒!”

台下更是笑倒一片,喝彩声(多半是起哄)如浪涛般涌来。

木满却不管不顾,憋着一肚子火,跳下戏台,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

戏班的人都懵了,陈光保师父更是急得直跺脚。没一会儿,众人只见木满头冒热气,扛着一样东西回来了——正是他家那张红漆踏板!

他“哐当”一声,将踏板横在戏台中央,用脚踩了踩,觉得稳当,这才重新整理了一下凤冠,站到踏板上。

锣鼓师见状,连忙再起锣鼓,胡琴也拉响了过门。木满站在熟悉的踏板上,心一下子定了。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生云,如履平地,再次开唱。那云步,轻盈飘逸;那唱腔,婉转清亮;配上他日渐纯熟的兰花指和恰到好处的媚眼,竟真有了几分七仙女下凡的娇俏与风情。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地叫好!

木满心中那个得意呀,简直要飞起来!他在踏板上尽情施展,唱得如痴如醉,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和这块踏板,以及踏板上那朵为他而升的祥云。

一曲唱罢,木满觉得尽兴了,对着台下深深一揖,扛起他的“宝贝”踏板,又在众人的错愕与哄笑中,得意扬扬地回家了。

可怜那扮演董永的演员,连场都还没来得及出呢!

后台,扮演土地爷的陈光保师父,只好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各位乡亲,莫急莫急!七姐已经下凡了,只是她乃天上仙女,初到人间,变成村姑还需要些时间,大家稍等,稍等片刻……”一番话,说得自己都觉得心虚。

木满扛着踏板,兴冲冲地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向堂客炫耀,堂客却哭丧着脸迎了上来:“木满,不好了!老驾他……他不行了!郎中先生来看过,说……说药石罔效,让准备后事了。”

“老驾”是木满对父亲的称呼。他父亲患肺痨,已在床上躺了三年,缠绵病榻,油尽灯枯。

木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愣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早不走,迟不走,偏偏这个时候……”语气中带着一丝烦躁与无奈。

堂客抹着眼泪:“哭也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做道场,还有你爹的后事,哪样不要花钱?你们兄弟三个,这笔钱肯定要分摊的,三一三十一,一家都少不了。眼看又要过年了,家里……家里连一分钱都没有哇!”

木满彻底愣住了,刚才在戏台上腾云驾雾的得意与飘飘然,此刻被现实的铁砧狠狠砸得粉碎。他看着自己扛回来的踏板,那磨得发亮的红漆,此刻也失去了光彩。

堂客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咬了咬牙,低声说:“要不……你把这踏板扛到芷兰镇上去,兴许还能卖几块钱,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踏板也卖得的!”木满猛地瞪圆了眼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这踏板是他的练功场,是他梦想起飞的地方,更是父亲传给他的念想!

“不卖踏板,那道场钱怎么办?你爹的棺材本怎么办?这个年怎么过?”堂客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带着绝望的哭腔。

木满被问得哑口无言,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那股子七仙女的娇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汉子的沉重与狼狈。他沉默了许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与决绝:“我演董永!头插草标,卖身葬父!《槐荫会》里董永不就是这么做的吗?我也去卖身!”

堂客被他这话气得哭笑不得,狠狠给了他一拳头:“你昏了头啊!戏文是戏文,现实是现实!谁要你呀!你当你真是戏里的董永,还有七仙女来救你?”

一拳捶在木满厚实的背上,也像捶在了冰冷坚硬的现实铁砧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踏板静静地立在一旁,红漆黯淡,仿佛也在无声地叹息。花鼓戏的梦,终究要在柴米油盐的现实中醒来。木满的七姐,还没等到她的董永,就先被生活的重担,从云端拽回了泥泞的土地。

香八气

在益阳这地界,喝了酒话匣子关不住,牛皮吹得满天响,失了分寸,严重的叫“酒癫子”;轻些的,人们便撇撇嘴,说他沾了点“酒气”。沾了酒气的人,常常眉飞色舞,忘了天高地厚,嘴上偏又利索得很。“酒”谐音“九”,于是乎,那些滴酒未沾却也整日神采飞扬、口若悬河、不知收敛的主儿,就被唤作“八气”——比酒癫子好那么“一气”,好歹清醒着。

香八气,大名陈桂香,是个成了家立了业的汉子。可这“八气”的名号,如同影子般甩不脱,皆因他这人,天生就是个招惹是非、容易“出景”(出洋相)的角色。

这日,香八气揣着心思,找到师父陈光保。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那股子“八气”劲儿却掩不住:“师父,徒弟想试试,扮个青衣,唱那出《五更劝夫》。”

师父抬眼打量他。香八气身量单薄,骨架纤细,倒真有几分青衣的底子。那副嗓子,宽厚里透着圆润,是老天爷赏的饭。师父缓缓点头,却又重重强调:“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如锥,“《五更劝夫》,重在一个‘劝’字!劝得要掏心窝子,劝得台下人跟着抹眼泪,这戏才算压住了台!词长,你得往死里背,背到骨头缝里。词熟了才有工夫琢磨‘情’,情到了,泪才真。记牢了,要做死地练!”

香八气得了令,浑身是劲儿地回了家。

可难题来了。《五更劝夫》,顾名思义,得有个“夫”在眼前受劝。戏里的“夫”词不多,总归是个活物。香八气瞄上了堂客(妻子),觍着脸凑过去:“婆娘,帮个手呗?你就杵那儿,骂我一句‘猪日的婆娘’就成!”堂客正埋头缝补,闻言把头一扭,眼皮都懒得抬,话像冰碴子扔出来:“丑死个人!莫来烦我!”

香八气碰了一鼻子灰,没奈何。目光在屋里逡巡一圈,最终落到墙角一条细高的板凳上。就是它了!他把板凳竖起,权当那不成器的“夫”。又翻箱倒柜,寻出两条半旧的白毛巾,笨手笨脚地缠在旧白布衫的袖口上,权充水袖。简陋的戏台,就这么在自家堂屋里搭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定了定神,脚下学着戏里的步法,挪动起来。围着那木然的“高凳夫”,他身段放软,指尖微翘,口中咿咿呀呀便起了腔:

“家鸡打发团团转哟……”

“野鸡打发满山飞……”

声音甫落,下一句却像被无形的钩子卡在了喉咙里,死活吐不出来。香八气僵在原地,眉心拧成了疙瘩。屋外,暴雨如注,屋檐水扯成白亮亮的一片帘幕,哗啦啦轰响。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那片水帘,仿佛答案藏在水珠里,可脑子里偏生一片混沌,空空如也。

“陈桂香!”堂客的喊声猛地从里屋传出来,带着火气,“你是唱饱了还是饿昏了头?看看日头偏到哪了?都什么时候了,你整饭不整?”

这一吼,像根针扎破了香八气迷怔的壳。他猛地回过神,肚子应景地“咕噜噜”一阵山响——可不,早过了晌午饭点!

“滤箕里……滤箕里不是还有碗隔夜饭吗?”香八气急忙应道,喉头发紧,“快!打个鸡蛋,炒了给我!肚子里唱空城计了!”

堂客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倚着门框,脸色比锅底还沉:“滤箕?你眼睛长头顶了?米桶都见了底!那点剩饭给你塞牙缝,你崽晌午嚼什么?喝西北风?”

香八气被噎得一愣,那点子“八气”的急智却下意识蹦了出来:“崽?崽吃你的奶么!”

话一出口,堂客的脸更黑了,眼神像刀子:“我?那我呢?!”

几乎是脱口而出,香八气脖子一梗,嚷道:“你?!你就不晓得咬我的鸡巴呀!”

这粗鄙不堪、带着绝望挣扎的“安排”,竟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堵塞的唱词,顺着这粗鲁的宣泄,竟无比流畅地奔涌而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刺痛的灵光:

“哎呀夫呀奴的夫——”“咯野鸭子一去呢……”“不飞呵——回!”

最后一个“回”字,带着破音的颤抖,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滚出来。

唱出来了!词儿回来了!

可就在这一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攫住了他。是为戏里那盼夫不归的女子?还是为自己这围着木凳唱戏、米缸空空、要靠这般粗话来“悟戏”的荒唐日子?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觉得眼眶一热,涩得发疼,那排练半天强挤不出的眼泪,此刻竟真真切切地、毫无阻拦地涌了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滚落,砸在旧布衫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水痕。

屋外的雨声,依旧哗哗地响着。

谱叭鸡

在益阳这方水土上,人们管男孩胯下那物件叫“叭鸡”,响亮又直白。湖南别处或有同称者,但此地最是寻常。添丁进口时,总有人朗声笑问:“胯里有‘叭鸡’没?”若有,便是男丁落地,满堂欢喜。

我们故事的主角,大名陈谱光,绰号却正是这“谱叭鸡”。“谱”字打头,在陈姓族谱里,那是顶了天的辈分。陈氏立派,字序分明:谱、由、励、祝、嵩。如今村里跑跳的年轻后生,多是“祝”字辈、“嵩”字辈。可陈谱光不同,他是幺房里的幺房,辈分高得吓人,活脱脱一个“活祖宗”。许多须发皆白的老者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谱爹爹”。

谱爹爹那年挨边五十,身板却如铁打。牛高马大,皮肤黝黑粗糙,站着不动,活似庙里的托塔天王下凡。不知怎的,这位“活祖宗”忽然发了戏瘾,非要登台唱个角儿不可。

他寻到戏班师父陈光保。陈光保望着眼前这尊“黑铁塔”,犯了难。谱爹爹嗓门洪亮,底气十足:“我演老旦,唱《刘海砍樵》里的刘母!”刘母戏份不多,陈家坪能演老旦的更是凤毛麟角,按理说应该下。可陈光保心里直打鼓:让这么个“托塔天王”杵在台上扮瞎眼老妪?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觉着煞风景,怕是要把好好的戏台给压塌了。

满师公在一旁帮腔:“谱爹爹记性好,嗓音也亮堂,试试无妨。”陈光保掂量再三,想到刘母是个瞎子,需得躬身驼背,或许能遮掩几分谱爹爹那过于魁梧的身形?况且刘母有一段颇长的“西湖调”唱段,没点记性真拿不下来。思来想去,勉强点了头。

于是,谱爹爹便成了“刘母”。

戏台照例搭在李家大湾那座老地主留下的敞口堂屋里。锣鼓一响,谱爹爹登场了。头裹一条洗得发白的青布巾,身穿一件臃肿的黑色大襟棉袄——这身行头套在他壮硕的身躯上,更显庞大。脸上扑了两团瘆白的粉,粉上又抹了浓重的胭脂,黑红白三色在油灯下交错,配上紧闭的双眼和刻意佝偻的腰背,活脱脱从志怪小说里走出来的老妖怪。台下已有低低的嗤笑声。谱爹爹不会演瞎子,索性全程紧闭双眼,权当看不见。

他定了定神,念定场诗,声音倒还洪亮:“天上星星朗朗稀,莫笑穷人穿破衣;山中树木分长短,荷花出水有高低。”字正腔圆,赢得几声喝彩。接着道白:“老身,刘氏。我儿上山砍樵,未见归来,我在草堂等待便了。”至此,一切尚算顺利。

重头戏是那段“西湖调”。堂屋本就不大,戏台被乐队占据了大半,留给谱爹爹腾挪的,不过十来个平方见方。谱爹爹心里琢磨:干站着唱太呆板,总得转个圈儿,显出点身段。趁着胡琴拉过门儿的间隙,他偷偷掀开一丝眼皮,想瞄一眼脚下方位,免得一不留神栽下台去。

麻烦,就出在这偷偷一瞥上。

台下前排,一条高凳上,趴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娃崽,正是嵩叭鸡。他家分得了这堂屋边上的两间房,占尽地利。戏台一搭,他早早搬了条高凳,爬上去,伸长脖子,小胳膊刚好能搭在台沿,下巴颏儿就搁在手背上,看得津津有味。谱爹爹那奇特的妆容和动作,在他眼里新奇又好玩。

谱爹爹眼皮掀开的瞬间,目光不偏不倚,正撞上嵩叭鸡那双好奇又清澈的眼睛。四目相对,嵩叭鸡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脆生生地喊了出来:“嘻嘻,谱叭鸡!”

“嗡——”

谱爹爹脑子里像被重锤猛击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胡琴的过门儿早已拉完,该他接唱了,可他张着嘴,半个音也吐不出来。台上台下,一片寂静,只有油灯芯子偶尔噼啪一声。

“你……你说什么?”谱爹爹的声音干涩发颤,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死死盯住那个小不点。巨大的羞耻感像滚烫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麻。谱叭鸡!这绰号私下里叫叫也就罢了,如今竟被一个毛头小子,在这大庭广众、锣鼓喧天的戏台上,当众喊了出来!按辈分算,嵩叭鸡这小崽子,得是他重重重孙子!如此没大没小,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简直是翻了天!

可又能如何?对方只是个五六岁的娃娃,懵懂无知。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憋得谱爹爹胸口发疼,脸膛由黑转红,连那两团胭脂也盖不住。他一把扯下头上的青布巾,额角青筋暴起,对着台下,对着那个懵懂无知的小人儿,也像是对着所有潜在的嘲笑者,愤愤地骂开了腔:

“你乖!你乖怎么没看见你来演?!我丑?人一上了年纪都要丑的呐!你唱得戏吗?你爷爷唱得戏吗?你爹爹唱得戏吗?还嫌老子丑!真是!”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带着谱爹爹特有的辈分威压和浓重的乡土俚语,瞬间点燃了全场。知情的哄堂大笑,不知情的也跟着起哄,掌声、吆喝声、口哨声混成一片,几乎掀翻了屋顶。

这意外的“喝彩”反倒像一剂强心针,让谱爹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心头的火气似乎被这喧闹压下去几分,一股子“老子就是能上台”的豪气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把青布巾往头上一包,动作带着几分赌气的狠劲儿,然后朝着乐队方向,毫不含糊地用力一挥手臂,嗓门拔得老高:“过门!”

胡琴再次响起。谱爹爹重整旗鼓,扯开喉咙:“……将身打坐草堂哇上呃——”

唱罢这句,按照戏路,他该转身,摸索着坐到身后的椅子上。可方才那一番折腾,怒火攻心又得意忘形,加上一直闭着眼,方向感早已错乱。他凭着感觉和记忆,屁股向后一沉——

“扑通!哗啦——!”

没有坐到硬实的椅子,却结结实实一屁股墩坐在了旁边司鼓的扁鼓上!那鼓哪经得起他这“托塔天王”的分量,鼓架应声而垮,鼓皮破裂,谱爹爹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倒在乐队中间,锣钹胡琴碰倒一片,叮铃哐啷,好不热闹!

“哈哈哈哈哈哈!”整个敞口堂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笑声。

谱爹爹躺在乐器堆里,狼狈不堪。脸上白粉胭脂蹭得花里胡哨,青布巾歪斜,黑棉袄沾满灰尘。然而,在一片狼藉和震耳欲聋的哄笑中,他竟挣扎着坐起身,也不管姿势如何,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被打断的“西湖调”最后一句,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仿佛要盖过所有的笑声:

“等——候——我——儿——转——回——呢——程——!”

尾音拖得老长,带着破音,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哭笑不得的倔强。那声音在笑声的浪潮里起伏,最终被彻底淹没。谱叭鸡的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登台,就在这惊天动地的一坐和这声嘶力竭的一吼中,落下了帷幕。

李家大湾的人们,又多了一个能笑上几十年的好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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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汉青,湖南省益阳市资阳区人,湖南省第十一届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有小说、散文、诗歌发表在《安徽文学》《天池小小说》《创作与评论》《长沙晚报》《拉萨晚报》《益阳日报》等刊物。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当家》。资阳区作家协会主席。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作者:夏汉青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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