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妈妈说说话（组诗）

作者丨沙冒智化

◎祝寿歌

跳回童年

我看见妈妈八十岁的样子

她是四十岁那年生下的我

我也有了妈妈的半段时间

我混乱的成长中

妈妈像一条回家的路

在这个家里

有她守护了八十年的灶台

锅碗、门窗、吵闹

她的孩子们早已长大

侄儿、侄女、侄儿孙、侄儿孙女

七十九岁的妈妈

要跳到八十岁

这是在沙冒村里长出来的祝福

是生命最早的体验

今天妈妈身穿袍子

拄着拐杖，双腿仍颤抖

声音里燃烧着一轮太阳

坐在炕上说

我把钥匙交给你大嫂

把拐杖交给自己

人生就像这灯的开关

请你记住

系着佛珠的绳子虽然能断掉

良心的河却不能干枯

因为日月还要在时间里流转

别把骨头熏黑

日子会瞎了眼

◎明天起

妈妈每天要和神说话

说了八十年

神没有给她回话

夜里的一把火穿过铁皮炉

使劲儿把头往外冲

是想看看明早要离开的家人吗

今夜一家人围着满桌的饭

说着脚里的家

我已经穿好了装在一双鞋里的路

外面的孩子有彩虹的衣服

有天的围栏

神是他们之间的邮递员

妈妈不很相信神的存在

因为妈妈

可以让神不撒谎

◎和妈妈说说话

妈妈

我几天前挣到了几千块钱

我很开心

但我不敢伸手去触碰超市货架上的东西

所有的东西像个黑洞

害怕我的心掉进去

过一段时间钱不见了

被生活的齿轮压成灰，飞走了

我的痛苦让我再去找钱

反复这样

我脸上的太阳彻底升不起光

我坐在黑暗里

等金子出来发光

妈妈，我还是没有听明白

你说“先让别人吃饱”的意思

◎河坝

雷电招手的瞬间

乌云布满了天空

开始放来了一股黑乎乎的雨水

在沙冒村的头顶用力

妈妈说

今年的日历中只有一条龙

雨水充沛

但在日历上赶牛的人偶尔会发点狂

观音庙的香灯师

从庙里拿出一只

存放在慈悲里的百年牦牛角

吹出一口深不见底的爱

那旋转的声响

放在雷阵雨前

站在河坝上等着洪水来的我

喝了一身的雨水

老人们站在各家各户的巷子口

或门口窗口

接着夜的黑板子上回响的声音

给年轻人说

不要站在河边

无论河坝或者大桥都不能让河岸变硬

水是一把刀

危险在你身体的周围

一段河坝挺着肚子

扛着几户河边的家

但挡不住天空暴怒的狂笑

一场洪水

坐上烈风

像条恶龙般飞过大地

给沙冒沟

拉长了一道伤口

沙冒村在大山之间

故乡如同一道伤口

治愈这个伤口

需要得到故乡的起源

我们活得再疼

田里的庄稼和山上的牛羊

都让天活着

◎我是一座山的嘴巴

一处生气的伤口对着太阳笑

菩萨和屠夫在对视

妈妈说饱了的一座山

生锈的光没有了齿轮

我还俗，我相信这一座山

我就要说他

他穿着一座山的衣服

我希望这座山有盔甲

有睡衣，有运动衣

这样更像一个人

◎师父

我是个幸运的人

我可以看着天空睡觉

妈妈让我走了一步

时间让我走了一步

最后一步

一条大河带我去生命的狂野之中时

融入了死后的我

◎百变

小时候在家偷过一把砂石糖

本来是一小把

六岁的孩子偷东西时手会变得更小

一口气的瞬间

害怕遇到妈妈

不到四十平方米的大厅里一出门

妈妈抓住了我脸上的紧张

说你又把手伸进佛堂里了

抬手一看

天照着我忘记要舔下去的几粒砂石糖

手指上镶了钻石似的发光

妈妈说：无论你是什么

大海、山川、动物、杂草或尘埃

天在你头上

无论你再大再无拘束

天还是在你头上

◎重生日

一条河的清澈

一座山的重量

一片土地的宽度

我最喜欢红色和蓝色的妈妈

我更喜欢白色的妈妈

一条河流

称之为母亲的时候

大地是母亲的孩子

一座山

称之为故乡的时候

天空是母亲的孩子

有个妇女节

天下人是母亲的孩子

小偷和智者都是孩子

比天堂更伟大的宫殿

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