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岭上来（中篇小说）

文/杨遥

学生们每天吃完饭，习惯早早赶到学校，抢占学校大门的铁栅栏，把它当秋千荡。他们两只手抓住栅栏上边，身体悬空，一只脚点地用力蹬，铁栅栏荡开之后，他们把脚收上来，铁栅栏像水中的小船荡漾起来，带着学生们画出一道几米长的弧线。当栅栏荡至极限，哐当一声撞在水泥门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随即在反作用力下又摇晃着荡回。人多的时候，大家喊着号子一起发力蹬，很是壮观。这时铁栅栏像吃水的船，发出吱吱扭扭的呻吟。去晚了，铁栅栏已经被占满，后来的学生便见缝插针，把脚插进栅栏上人腿间的空隙，贴在前面人的背上，有时层层叠叠挤好几层，像一群蚂蚁趴在骨头上。

张峰报到第一天，看到学生们把铁栅栏当秋千荡时，不由得想起读小学时，同学们喜欢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侧坡上往下出溜，两道青石铺就的侧坡被磨得又光又亮，每个同学的裤子臀部都磨得明晃晃的，像带着两面镜子。

张峰收拾好行李，去村里的小卖部，来的时候看见村口有一个。四个人在打麻将，旁边还有五六个围观的人。

张峰说：“买点东西。”

一个穿花裤子的女人从桌边站起来，有人赶紧替上。货架上灰扑扑的，好像好些天没有动过了。

张峰微微皱了皱眉头说：“来一包挂面，一袋面酱。”他想了想又说，“哦，再来一袋榨菜，三根火腿肠。”

女人嘴巴咧开了，兴冲冲地从货架上把这些东西取下来，拿起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象征性地把这些东西擦了擦。张峰拿起火腿肠，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生产日期，竟然发现过期了。

他嘟哝了一句：“过期了。”

女人拿过火腿肠，仔细瞅了瞅，又换回三根。张峰拿起来一看，和前三根是同一个生产日期。他又拿起挂面、面酱、榨菜来看，居然都过期了。

他不禁有些急，大声问：“你这儿都是过期的食品？”

打麻将和观战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好奇地看张峰，靠近柜台的瘸子抓起柜台上的几粒瓜子嗑起来。

女人不好意思地冲张峰笑笑：“要烟酒的话，东西没问题。”

张峰哭笑不得，想了想，苦笑着把这些东西拿上。

张峰一付钱，女人赶忙推开刚才替她的人坐下去。张峰摇了摇头，看见一只芦花大母鸡站在墙头上看他。他想问这只鸡多少钱，终于没问出来。鸡好像猜出了张峰的心思，生气地瞅了瞅他，拍着翅膀飞到院子里。天蓝莹莹的，阳光清亮。

张峰回到学校，一个中年女人看见他，扭着罗圈腿跑过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西服，衣襟敞开着，摇摇摆摆的像只鸭子。还没到张峰跟前，她就伸出手，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笑着热情地说：“我是马校长，听说你今天来，等了一上午没等着，去中心校开了个会，刘老师给你钥匙了吧？”

张峰赶忙点了点头说：“马校长好，刘老师给我钥匙了，我已经收拾好了。”他握住马校长的手，湿漉漉的，像攥住一把潮湿的硬币。然后感觉这只手少点儿什么，悄悄一瞄，小拇指少了一截儿。张峰心里咯噔一下，像被火烧了，赶忙松开手。

“你来了我就放心了，咱们学校一直想要个男老师。”马校长的酒窝漾开来。

学生们看见马校长和张峰握手，好多人围过来。一个胆大的男孩子问：“你是我们新来的老师吗？”

没等张峰回答，马校长就轻轻责怪道：“怎样教你们的？没礼貌。叫张老师。”

“张老师好！”男孩笑嘻嘻地问候。

另一个略显腼腆的男孩儿捏了捏张峰袋子里的榨菜，问：“这是不是比咸菜好吃？”

马校长说：“吃挂面省事，咱们学校没有灶，我和刘老师都是亲自做，你看和我们谁合在一起，还是自己……”

没有等马校长说完，张峰马上回答：“我自己做。”

张峰和马校长说话间，刘老师走了过来。刘老师个子有些矮，胖乎乎的，像颗土豆，从看见他们起到走过来就一直笑。

马校长说：“那咱们先各做各的饭，吃完饭开个会，分一下今年的课。”

张峰下挂面时，刚才和他说话的两个男孩子一直趴在窗户上看。

张峰说：“你们进来吧！”

两个男孩高兴地推门进来。

那个胆大的男孩问：“老师您是不是教我们？”

张峰说：“还没定，一会儿吃完饭分班。”

另一个腼腆些的男孩说：“老师您是不是大学毕业？我们想让您教。”

张峰笑了笑：“要是分到你们班，我就教。你们是几年级？”

“五年级。”胆大的男孩回答，“老师，我们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任卫星，他叫赵磊磊。”

“好，我记住了。”张峰继续笑着说。

挂面煮好了，张峰说：“你们在我这儿吃点儿？”

赵磊磊马上说：“不了，我们走了。”

一出门，两个孩子推搡起来。张峰想，山里的孩子就是质朴。

张峰盛了一碗挂面，拌上面酱，又撕开一袋榨菜，倒在碟子里，然后咬开一根火腿肠。面煮得还算筋道。张峰想起读高中时，同学们经常在宿舍里用电炉子煮挂面，拌的也是面酱，经常把水熬干，挂面粘在饭盒上。后来宿管科的“冬瓜”以危险为借口，不让学生们用电炉，他自己做起了这门生意。下晚自习后，他在办公室用电炉煮方便面，方便面快熟时，倒点儿醋，整个楼道里都是扑鼻的香味儿。一包方便面卖多少钱他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里面可以加麻花和鸡蛋，但很少有学生舍得加。有时“冬瓜”煮着方便面，电炉短路了，楼道里顿时黑乎乎的，方便面的香味儿立刻像膨胀了，溢得到处都是。

张峰吃完饭，看见学校后面有条发白的土径通向山顶，他便沿着土径往山上走。山顶已经出现一弯淡淡的弯月，静静地挂在天上，像一幅简笔画。沿途有几株榆树和槐树，树枝上卧着几只鸡，仿佛都睡着了，像结着沉甸甸的果实。

（节选自2025年第6期《芙蓉》杨遥的中篇小说《风从岭上来》）

杨遥，中国作协会员，山西省作协副主席，文学硕士。在《人民文学》《收获》《当代》《十月》《中国作家》《上海文学》《芙蓉》等刊物发表作品，多次被转载和收入各种选集。著有长篇小说《大地》《所有人的春天》，小说集《二弟的碉堡》《流年》《村逝》《柔软的佛光》《闪亮的铁轨》《隐疾》《理想国》等多部。曾获“赵树理文学奖”、十月文学奖、《上海文学》奖、《小说选刊》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