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绍民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新乡土诗派中，张绍民绝对是一个另类。更绝的是，他把我逼成了另一个另类。我本来“平易近人”，被他一折腾，变成了“冷面老生”。

40年，够长吧？！他与我竟然平均10年见一次面。40年，总共说话不超过100句。诗人交往，极为罕见。

但，一切都不妨碍我对他和他的诗歌的关注。对于他本人，在有限的交往中，我从来不问出身。印象中，他是南县浪拔湖的农村伢子。是不是浪拔湖？这可能是一种误判。反正浪拔湖这种极具诗意的地域，应该走出一个诗人。而且，我也采访过浪拔湖。洞庭湖的浪被拔高之时，我觉得我和我的诗歌都很矮。谁能超越江河湖海与高原平原呢？

长期游离于我的视野的，是张绍民这个人，而他的诗歌不可能摆脱我的追踪。其实，我与他共同点不少。都来自农村，都参加过《诗刊》的“青春诗会”和“青春回眸诗会”，都“土里土气”……所以，即便长时间的不曾谋面，也不可能让诗人的陌生取代诗歌的熟识。

当年，新乡土诗派主张“传承民族血脉，塑造精神家园”。同时。还有一个“坚实，简约”的要求。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张绍民是实践“坚实，简约”最好的一位诗人。短诗是他的一绝。我给出的评价是四个字“短制长韵”。短短的几行诗，韵味深长。

这些年，张绍民到底干了什么？从浪拔湖开始，浪迹天涯。这种可能性很大。最近，他被“中国作家驻村计划”网罗了，被“计划”了，到了云南腾冲。这是好事。新乡土诗派诗人，必须拓展视野。

张绍民应该属于内敛型诗人，不张扬，不喧哗。不然，他不可能不顾一切不去找我。谁不知道我在《湖南日报》，也是一个“领导干部”？！他不来，我也找不到他。找到他的诗歌，就心满意足了。

“没有好吃的

娘用灯光

招待客人”

这首《从前的灯光》是张绍民的代表作。首发何处，我不知道，但我在《诗刊》卷首语的位置，再一次看到，再一次为之一震。这样的诗，这样的入骨入心的回眸，让所有的评论都失去了分量与颜色。我只能仿效他的诗句，对张绍民说：“谢谢兄弟！你用诗歌招待我。”

张绍民远远不止一首《从前的灯光》。他压缩了自己的情绪，却把持续的冲击波导向了我们。

“饭碗

是我们一生的窝

一翻身

就成了坟”

《饭碗》只有短短四行。当初，我读到这首诗时，我想起了韩翰为张志新创作的那首《重量》：“她把带血的头颅，/放在生命的天平上，/使所有的苟活者/都失去了/重量！”。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生命也不能承受之重。无论是浪拔湖，还是流沙河，饥馑岁月让我们记忆犹新。米饭是奢望。只有红薯、牛皮菜、南瓜的饭碗，维系了奄奄一息的生命。倒扣的饭碗，真的像隆起的坟堆。没有经历清贫日子的人，断没有这样真切深入的感受，这样触目惊心的诗句。我在张绍民的《饭碗》面前，停留了很久。我甚至想起读初中时，营养不良，却睡在潮湿地面上而浮肿的双脚。

张绍民一直在写命，一直在写命运，一直在写世间万物的命与运。这正是新乡土诗派应有的悲悯。

《母亲又来看孩子了》中的母狗与小狗，《给活路》中的麻雀，《苟活》中的虾子、鱼、牛、羊、鸡鸭鹅，《悼牛》中的牛，都是人一样的命。生来死去，来来去去，命运类似。即便如此，活着就有意义，就有价值。诗人以现实主义回答了虚无主义。

“那些年，浩浩荡荡汗水

打工的行囊波涛拥挤挣扎入睡

把火车站广场作了共同的床

几十个省睡同一张床”

这首《大床》肯定不是虚构，而是写实。张绍民肯定有这样的经历。他肯定是其中的“一个省”。一个具有悲悯之心的诗人，不会轻易倾吐自己曾经的苦楚。张绍民的隐忍，也是他诗歌的特质。

目睹《流动的胎记》之后，《岛：以流水为岸》让我恍然大悟。张绍民不在南县浪拔湖，就在沅江赤山岛。有什么要紧呢？浪拔湖与赤山岛，都是南洞庭的一部分。南洞庭又是八百里洞庭的一部分。而整个洞庭湖又是诗人的一部分。

“岛：水的果实新鲜

岛：神的一笔存款”

多么新鲜而神秘的比喻！张绍民和他的诗歌，不正是新乡土诗派的“一笔存款”吗？利息低，却价值高。我对张绍民没有过分的要求。多出来走一走。被中国作协“计划”了，新乡土诗派就不能“计划”吗？

2026年3月13日于长沙德润园

张绍民的诗

◎从前的灯光

吹灭灯

黑暗就回了家

许多夜里

我们灭灯聊天

节约煤油

话语明亮

那天来客

深冬的黑夜

娘点亮两盏煤油灯

灯光亮出了白天

屋里堆满了光的积雪

没有好吃的

娘用灯光

招待客人

◎饭碗

饭碗

是我们一生的窝

一翻身

就成了坟

◎母亲又来看孩子了

一只小狗被邻村抱去喂养

走十里地，母狗每天来看看

远远地望着小狗

舍不得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给活路

晒谷坪上

麻雀吃谷

爸爸在屋里

等它们吃饱后

恰到好处再出来，它们

开心飞上天

爸爸说它们也不能多吃

多吃就会撑死

◎苟活

你看你看，菜谱里

大家还活着

虾子活着，鱼活着

牛活着，羊活着

鸡鸭鹅活着

茫然，冷漠，充满欲望

互相吞噬，互为地狱

灵魂不接收光，无爱

它们像人一样活

◎悼牛

牛进城

回村时

成了归来的皮鞋、皮包、皮衣

◎大床

那些年，浩浩荡荡汗水

打工的行囊波涛拥挤挣扎入睡

把火车站广场作了共同的床

几十个省睡同一张床

◎流动的胎记

月亮用白糖做成

照耀

村庄在原地漂泊

月亮，流动的胎记

始终不离开月光

不离开自己的皮肤

坐在胎记上

月光十里

蛙声形成我们的聊天

◎岛：以流水为岸

四面环水，涛声四起

岛以流水为岸，为依靠

岛与流水恋爱：适合日子酿造甜蜜

赤山，朋友一样，波浪站成森林勃勃生机

赤山，心灵一样，日出之心具有勇敢生气

要浪漫，就飞成鸟，活泼在天际

要修心，就静如米，隐居稻谷里

脚印停靠为船，船即乡愁荡漾的胎记

波涛云卷云舒，船作邮票把快乐邮寄

一杯酒，一杯水，福杯满溢

挪亚方舟佩戴浪花波涛洗礼重生

把心作福音的容器，甘泉倒出好消息

尘世幸福的秘密：长成生命树扎根永恒家里

岛：水的果实新鲜

岛：神的一笔存款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张绍民，参加《诗刊》青春诗会，青春回眸诗会。2025年参加中国作家驻村计划。在《人民文学》《诗刊》《当代》《十月》《读者》《青年文摘》《读书》《散文选刊》等发过作品。出版长篇小说《村庄疾病史》《刀王的盛宴》等多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