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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刘炳琪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2026-03-28 09: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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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炳琪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炳哥帅得离奇。

穿了军装,帅。脱了军装,也帅。写诗的时候,帅。不写诗的时候,也帅。以至于我正眼都不敢瞧他一眼。他的英气逼人,是他的眼睛逼。他看人,不是看人,是透视。他要看穿你的五脏六腑,看穿你的大心思、小心思。我说:“炳哥啊,你不当医生可惜了。”

有次,一个出于私心的伙计喊了我一句“帅哥”,我及时制止了他:“炳哥在此。莫乱喊啰!”

男女老少,十有八九喊他炳哥。年纪比他大的,喊他炳哥。年纪比他小的,喊他炳哥。也有不喊“炳哥”的。胆子小的,喊他“炳大校”。胆子大的,喊他“炳鳖”。炳哥在部队是大校军衔,又是土生土长的“长沙鳖”。

炳哥是个“文化银”,可能或不可能知道“长沙鳖”的悠久历史。《逸周书·王会篇》载:“路人大竹,长沙鳖。”孔晁注:“特大而美,故贡也。”西周的贡品啊。所以,“特大而美”的炳哥就是一扎从西周流转下来、变成人形的“长沙鳖”。宁乡花猪逊色多了,也不过是被明朝正德皇帝、驾崩于豹房的朱厚照品尝过。炳哥有一万个理由不争不辩,照单全收。

炳哥“特大而美”,英气逼人,也平易近人。

每次外出,他心甘情愿当我的专职司机。我呢,不会开车,当了专职乘客。我牛皮哄哄地打电话给他:“在老地方等我啊!”他像一只花猫在老地方等我。刮风下雨下刀子,都在等。一个作古正经的部队大校,为一个相当于中校、至多是上校的地方干部,苦苦等待,是多么高大上的境界啊。开车,开的是义道。所以,当我们在长沙县的某处乡居,专职诗歌、兼职喝酒和麻将的时候,我厚道地对朋友三四说:“炳哥的诗歌,写得跟你们一样好。甚至……”

炳哥的诗歌确实好。不然,上不了台面。军装穿在身,仍是乡土心。何况“解甲归田”了呢。骨子里的东西不会轻易改变。想改变,也改变不了。

“是的,分别得太久

包括悬挂的木桶

沾水的绳

红砖地坪,安静着时光的色泽

浅浅的,仿佛就等一场回归”

《老井》就是故土那只清亮的眼,诗人就是那只“悬挂的木桶”,乡情就是那根“沾水的绳。”与故土的距离,就是一根绳的距离。

“先是杉树向我弯腰,接着

风扑过来,再接着

树不停摇晃,风不断吹来”

《风吹风》是一首非常有韵味的诗歌。风吹风,是不是爱吹拂着爱,思念吹拂着思念,日子吹拂着日子呢?风很轻柔,也很刚烈。抚摸一切,也摆弄一切。

《初春》的冷,“冷得我像粽子/靠围炉取暖”,“粽子”到了户外,又变成了“光秃秃的狗尾巴草”。诗人逼真地展示了倒春寒中的生存状况。但生命没有冻僵,“一睁眼,花开了”。

“农田里,父亲牵着水牛

每走一步,像要把

才栽下的秧苗,从白汪汪的水田里

牵回家”

《乡村记》虽然仍是传统的田园景象,但植入了诗人更深层次的考量。要把才栽下的秧苗牵回家,是不是新的移植与转换呢?这是心灵版图的再生。

而诗人在《河畔》吟唱:“在河边,甚至觉得/我是滔滔流水中/最不起眼的那一滴”。“最不起眼”是常态。风吹风,水推水。融入滔滔流水中,存在过,流淌过,就够了。人类亦如此。

“风,在想不到时

停了。楞住的不是你

是等待飞翔的树”


“我只是抬头,寻找落脚点

看青苔,鸟儿

哪里栖身”

“我停下来,天便静止了

那条不浅不深的溪

经过小花,似乎有话要说”

《午后的山坡》也好,《石崖之下》《小花》也罢,根在哪里,落脚点就在哪里。栖身处,是灵魂最后的皈依。“等待飞翔的树”因为根的牵扯,只能原地飞翔。青苔铺好了床,鸟儿用羽毛覆盖了自己。诗人就是“那条不浅不深的溪”,隐藏了伸手可及的语言。

“一层浅浅的白,亮住了

我的眼睛

草尖儿仅有的绿

与我,寒风中对视”

诗人在《霜》中走过,自己也成了霜,成了霜中的绿。浅浅的白与冒尖的绿,在“寒风中对视”,传递着看不见的温暖。彼此的光芒,在照耀,在互通。

这个“炳哥”,这个“炳大校”,这个“炳鳖”,这个刘炳琪,只要写诗,只要进入诗歌的境界,只要被诗歌感染,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万事万物之中的一种或数种;就会用他奇特的手法,沟通和勾引你人性中最柔软和最坚硬的一部分,与他和鸣,与他共鸣。

厉害了,我的哥!厉害了,我的炳哥!

2026年3月19日于长沙德润园

刘炳琪的诗

◎老井

沉默在背阴角落

有不可描述的孤单

直到斜阳照到

才会不经意间被目光遇见


是的,分别得太久

包括悬挂的木桶

沾水的绳

红砖地坪,安静着时光的色泽

浅浅的,仿佛就等一场回归


想起无数次居高临下

另一个自己把自己嘲笑

散开的波浪,像偶尔的叹息

结满青苔的喉管回响


世界不可假设的速度变更

如今,我像年岁已高的樟树

丢下无关轻重的几片叶子,似乎

盖上盖子,遗忘中的又将遗忘


◎风吹风

先是杉树向我弯腰,接着

风扑过来,再接着

树不停摇晃,风不断吹来


门前荫凉里

我很少这样。有时是停留送客

今天无人来访。有时扔垃圾

阳光很白,与我有关的,是风


风不说话,有了树

有了落叶,就滔滔不绝了

说什么?果子略露青涩

天空超脱的空旷,大地更显寂寞


风飞舞无形的扫帚

一遍遍清理小道,甚至

连墙角的小草也被掂出来。风的爱

是允许蚂蚁,忙于自己


我想学风,越过山丘到更远的地方

无忧无虑。风吹不动我

但我似乎听到落地的声音


◎初春

到了春天,还是冷

甚至同比一场雪,像一个冰箱

冷出小路上层层白霜

冷出后山无数枯枝

冷得我像粽子

靠围炉取暖。池塘

反射冷色的光。偶尔的鸟

拖着长长的叹息

飞得很远

天空那么低沉。还能做什么?

北风拍打玻璃

似乎一打开窗子,就会有

阳光涌进来

如果不把火生得旺一些

保持人间仅有的温度,也许

只能成为门口那棵光秃秃的狗尾巴草

点一点头,冷将过去

然后,一睁眼,花开了


◎乡村记

农田里,父亲牵着水牛

每走一步,像要把

才栽下的秧苗,从白汪汪的水田里

牵回家


禾坪上,母亲弯着腰

每一次起身,仿佛

要把满场的谷粒

捧给夕阳


炊烟在林间慢慢升腾

归鸟低飞翅膀

渐浓的暮色

蔓延山水的平淡


风缓缓,溪水缓缓

鸡鸭声缓缓

我的目光落向西山,也缓缓


◎河畔

不听流水

不看波浪


已经习惯,几十年来

与一条河相伴


该消失的已经消失

该留下的也没有留下


那么多的房子与桥,连在一起

那么多的草木,黄了又青


那么多的人离开了

那么多的人又在到来


得多少千回百转

才有两岸繁花似锦


在河边,甚至觉得

我是滔滔流水中

最不起眼的那一滴


◎午后的山坡

风,在想不到时

停了。楞住的不是你

是等待飞翔的树


没有人在乎你

路该怎么走,假设

南去的鸟儿归来

果子重返了青涩,你会不会

成为树,在山上


天真的很蓝

一次次空旷,几朵云的存在

动摇不了阳光明媚


没想过抓住什么

落叶与枯枝也这样

只是不经意间

那么多高高低低

都沉默了


◎石崖之下

确定这不是我的依靠

有更坚强的东西

心里发芽


我只是抬头,寻找落脚点

看青苔,鸟儿

哪里栖身


风儿沿着陡峭奔跑

温柔的事物

总能做到和谐相处


宁静里,流水的歌声最动听

弯弯曲曲的小路

攥住一些树木的影子


终将要和阳光一样

抵达崖的尽头。我还是不懂

石头的心思


◎一朵小花

当草地有了春色,一朵小花

就赋予了某种意义

就像我顶着风,抬头

土地沉重的呼吸

让夕阳之后多了一层光


其实,没什么忧郁

苦楝树摇动不粗的胳膊

柳树含苞吐露芬芳

对,都与小花色泽默契

它们不觉得自己累


我停下来,天便静止了

那条不浅不深的溪

经过小花,似乎有话要说


◎霜

一层浅浅的白,亮住了

我的眼睛

草尖儿仅有的绿

与我,寒风中对视

事情总是这样,你以为的软弱

却有说不出的坚强

我只能向前,好像这样

才能证明:同样是不服的事物

什么都没变

那些霜,很快会消失

我所想的,恰恰是

别人希望的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刘炳琪,文学爱好者,作品散见《解放军文艺》《诗刊》《星星》《湖南文学》《湘江文艺》《芙蓉》《诗歌月刊》《诗潮》《浙江诗人》《当代人》《创世纪》《绿洲》《边疆文学》《绿风》《橄榄绿》《特区文学》《散文诗》《青年作家》《教师文学》《文学天地》《创作》《文学港》《椰城》《火花》《延安文学》《前卫文学》《文艺生活》《青春诗刊》《军嫂》等,作品入选多部文集,著有长篇小说《大梦无痕》等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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