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茂盛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今天真是好日子。春分，龙抬头。茂哥在北京研诗，我在长沙看雨。天各一方，各司其职。茂哥很快就会回来的，继续写“纯正”的诗，说“不纯正”的话了。

茂哥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好诗人，是一个朋友遍天下的好诗人。作为几十年的兄弟，茂哥更是一个开得起玩笑的人。每一次见面，我都要用“普通话+长沙话+宁乡话”的混合体，去模仿茂哥的“普通话+长沙话+祁阳话”，模仿得最多的是“我是吴茂盛”。模仿完了，我“无地自容”，都要逼问自己：你都“宁乡”成这样子了，还去“祁阳”人家？！但一见到茂哥，一听到茂哥发表“重要讲话”，我又忍不住。

诗人呐，就是这德性！我心里有数。茂哥是一个很好玩、玩得起、玩得大、玩得远的人。一个家乡口音重的诗人，断然不会计较另外一个家乡口音重的人。计较，就玩不拢，谈不来，更不用说来来往往这么多年。

诗人的口音，就是故乡的基调。故乡的基调，就是诗歌的基调。江河大地皆是故乡。

茂哥人高马大，什么都大。我羡慕，也只有羡慕的份。茂哥本身是大部头，又弄了很多大部头，分量就越发的重了。

早些年，他的小说《驻京办》《招生办》风靡一时，被称为“两办主任”。近几年，他成了“两大主席”。永州市作协主席，湖南省作协副主席。正副皆宜，相得益彰。最近的最近，茂哥的大部头又出来了。一部是他的诗集《江河大地》，一部是他主编的《诗歌里的永州》。大部头推出大部头，大部头有大能量。

茂哥是祁阳人，是永州人，是湖南人，是中国人。因为诗歌的推力，一层一层推进，一层一层上升，茂哥成了交口称誉的诗人。人品诗品俱佳，谁不喜欢？！

“世界这么大，让我撒撒野。”诗人的“撒野”，是对江河大地的穿行、凝视与解析，是对过去现在未来家园的回眸、侦探与拷问。

永州之野产异蛇，更产诗歌。永州之野狗岭，是湘江的正源。从永州走出来的茂哥，游历四方，背负山水，吟唱山水，为家国和诗人自身铸造精气神，终于将山水走成了自己的风水。

“冬天的黎明前的黑暗里

一匹红马

仿佛橘红的太阳喷薄而出

喷薄而出的红色鬃毛

在原野嘶鸣”

“一匹自由的红马

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奔跑

像山岭流入大海”

一匹《红马》从厚重而荡漾的《江河大地》中“喷薄而出”。这是诗人的自画像。奔跑，嘶鸣。行吟的诗歌，流布江河大地。“像山岭流入大海”，这是什么样的比喻？！山岭还能流入大海？！我突然恍然大悟：山岭不就是凝固的大海吗？！这是海与海的相约与聚会，是沧海桑田的情景演绎。亿万年前，隆起与陷落，山就是海，海就是山。

“看不见你的颜色

却看见你的芬芳

听不到你的声音

却听到你的光芒”

与其说《倾听桃花》是一首爱情诗，不如说是一首小夜曲。这样的小夜曲，唱给“白云透明的故乡”，唱给“露珠蝴蝶重叠的村庄”。这是少年的南方。我仿佛看到那个少年成名的诗人，站在大地之上，被江河鼓舞。

诗人一直保持这样的姿态。《眺望音乐》是不曾停止的互动，被音乐感染而受用。“只有葱郁的音乐/来自大地颤动的心脏”。诗人的心跳同频共振。

“只有草籽破土而出

在你身旁扎根

这是春天 也是宿命

仿佛你从未离开”

“历经风霜的诗人回到了故乡

月华在消逝 时光不倒流”

茂哥被称为“新归来诗人”。《出远门的人》《归来》，是交叉的自白。其实，诗歌世界里，诗人从未真正的“远去”，也不存在真正的“归来”。他一直在那里，以小说的形式，以散文的形式，以评论的形式，表达诗意，表达对江河大地的深情。

“飞翔的渴望被高楼围困

像一片叶子逆风飘落

坠回沉寂的地上”

《红马》的澎湃之声，在诗人的《黑鸟低鸣》转换为沉寂忧思。城市与村庄，不是双胞胎，也是连体婴儿。作为新乡土诗派重要诗人，以“黑鸟”的姿势出现，鸟瞰、仰望或抵近，涌动着家园的忧患意识。这是一只两栖的“黑鸟”。

“你出嫁了

从村口走过 朝着他乡的青山与河流

背后的炊烟渐渐飘远

你回头的那一瞬 微笑像梨花

凋谢”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乡村爱情》虚实相间。我深信少年诗人不可能不早熟。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熟的诗人有爱谈。朦朦胧胧的初恋，也是恋，也是爱。这是纯真年代、纯真乡村的一部分。

诗歌长河中，我记住了李白的“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孤帆远影》中，我又记住了茂哥的“河面漂来雷声和木头”。漂流的雷声，会不会将木头劈出骨头与血？！

“黄昏 从一列驶入故乡的

绿皮火车的窗口

滚落下来”

“一列火车 开过来

池塘 蛙鸣和铁轨

在黄昏互诉衷肠

故乡安静得只剩下秋风

穿过老墙”

《铁轨尽头的乡愁》呈现多元的场景与情绪。这样的绿皮火车，我也坐过。黄昏中的绿皮火车，黄昏中的故乡，黄昏中的诗人，重叠闪回，像蒙太奇。而乡愁没有尽头，只有冲淡或加浓。

从《江河大地》流淌出来的诗歌，不仅仅让我珍爱。眼睛会呼唤更多的眼睛。心灵会激荡更多的心灵。

大浪淘沙。沙里淘金。沙里哪里有那么多金子可淘？！是金子，总会闪光。是沙子，也会闪光。诗人亦然。也许，我与茂哥还是一粒沙子，我们还是一堆沙子。这又有什么要紧呢？被淘过，被筛选过，被清选过，被冲击过，也就够了。

我们堆在那里，一直堆在那里，以兄弟的名义，以诗歌的名义，以友情的名义。

一个诗人、一本诗集带动了一个热爱诗歌的集群。北京呈现这样一个集群，湖南也有这样的一个集群。无论如何，茂哥对这个诗歌的春天和春天的诗歌，对重启的、春天与诗歌交相辉映的新乡土诗派，做出了新的贡献。

感谢茂哥，感谢吴茂盛，感谢将自己的“混合口音”巧妙地转换为江河大地“混合口音”的优秀诗人。

2026年3月20日于长沙德润园

吴茂盛的诗

◎红马

冬天的黎明前的黑暗里

一匹红马

仿佛橘红的太阳喷薄而出

喷薄而出的红色鬃毛

在原野嘶鸣

猎猎的旗帜 静静的巨大的石块

灼热的血

充满马的眺望

一匹红马 双目紧锁忧郁

红色的四脚和肋骨

喷射着红色的火焰

树枝断裂 旷野战栗

万物精华造出的铁蹄

敲破虚无的方向

红马 七种翅膀张开梦想

奔驰的加速度

自由自在

雾霭的二月

浩瀚的春天屹立在寒冷的旷野

雪埋葬雪 风吹在风上

一匹自由的红马

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奔跑

像山岭流入大海

◎倾听桃花

看不见你的颜色

却看见你的芬芳

听不到你的声音

却听到你的光芒

桃花

我要把雾中的白银

归还草原

草原啊

泪水和梦中的马匹

已回到白云透明的故乡

寂静

半明半暗飘逸的音乐

这单薄的绝响

就是我无所不在的悲伤

竖琴呜咽

目光曲折

桃花

我要把雨里的雁子

引向南方

南方啊

河流安宁的睡姿

已落到月亮微笑的红唇

倾听的少女

打开的火焰

我回眸歌声四起的地方

露珠蝴蝶重叠的村庄

一半脆弱

一半坚强

桃花

我要把雪后春季

带入天空

天空啊

普洛塞尔皮娜洁净的爱情

已挂到晓风残月的窗上

◎眺望音乐

北方怎样眺望南方

你在冰冷的

太平洋的礁石上无声歌唱

棕榈灰暗

黄昏的影子悠长

格外悠长

仿佛冬天的雪路

沉睡在初绽的花蕊

短暂的开放

就像漫长的馨香

只有音乐

冬天怎样眺望春天

碧玉纯真的温柔欢迎

河滩上吹笛的少年

阳光在他的笛孔上

拍打辽阔的翅膀

那欲语还休的彷徨

在河上游飘落

在河下游燃烧

只有音乐

爱人怎样眺望爱情

马怎样眺望骑手

红红的花朵已开遍向阳的山坡

那夜色四合的歌声

仿佛青铜的增长

钻石的珍贵和疯狂

音乐啊

只有葱郁的音乐

来自大地颤动的心脏

◎出远门的人

临行前 你望向天边

群山的影子逐渐沉入暮色

一缕孤烟向北飘远

你的马立在风里

鬃毛如冬草微颤

消失在一条无名的路口

那时 你心中是否有一滴水

落下

大地辽阔 脚步迟缓

最初的人群像晨雾涌动

转瞬散作空谷中的回声

你低头看见自己的足迹

深深浅浅 铺满了石子的血迹

月光无声抚过肩头

却带不走眼底的疲倦

前方的灯火遥不可及

背后的山河已成一片虚无

偶尔 你在风中停下 望向远方

只见一只白鸟绕过垂死的树

它不曾言语 却将归路藏进羽翼

你触碰不到它

甚至忘了它的方向

只记得脚下的泥土渐渐温热

多年以后 你终于归来

那是一个风和日暖的黄昏

门前的老树抽出了新芽

你却倒在石阶上

像一块陈年的岩石

无人问起你的旅程

只有草籽破土而出

在你身旁扎根

这是春天 也是宿命

仿佛你从未离开

◎归来

独自坐在深夜

雪片在窗外游弋

冬天像一只懒猫

留下冰冷的爪痕

你用枯瘦的双手做成括号

圈住一盏如豆的烛光

等待夕阳沉落

等到北风的脚步远去

多年以后 炉火旁

你左手攥着虚无

右手捧着我残破的诗篇

你那老旧的嘴唇 不说一字

我心中有泪 如何不悲伤

陈年的马驹 奔过三条绝尘的路

诗人和太阳一齐滚下山冈

到此为止

我便归来

面向南方

秋叶的舞蹈早已停息

黑鸟的鸣叫落满榕树枝丫

那些形而上的暗影

化作静默的祈祷

历经风霜的诗人回到了故乡

月华在消逝 时光不倒流

我手里的风雨 足以摧毁城堡

而我的心 已铸成冰凌之梦

无需出发 只为重新闪现

多年以后 我低头沉思

那些早已模糊的往事

在记忆里如荒草般散落

只剩一个念想闪烁——

那是不是我们童年的故乡

◎黑鸟低鸣

北风越过山岭 越过了河谷

一遍遍洗去南方的温柔

我的目光落在一片虚无之上

再也看不到莺飞草长

飞翔的渴望被高楼围困

像一片叶子逆风飘落

坠回沉寂的地上

我听见火焰在空中哀吟

它的影子在院墙上

拉长 散碎

燃尽一场沉默的告别

阴影潜入世界的边缘

像黑夜的潮水 无声漫过

堤岸 那遥远的声音传来

破碎而清晰

仿佛一场经年的回响

“如果不是因为爱

你为何翻山涉水

为何穿过这荒芜的梦境

将光亮藏在身后”

此刻 我回望南方

暮色笼罩的故乡依旧模糊

榕树下 黑鸟栖息

它的低鸣像半首破旧的诗

远山如画 却被时间的手

一点点抹成灰色的线条

我想起那些流浪的河流

那些未开的花

以及那一双孤独的眼睛

如何在风中寻找

唯一的光亮

“如果不是因为爱

这世界为何如此忧伤

这脚步又为何不停地徘徊迷茫”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乡村爱情

时光掠过田野 带着露水的清凉

你低垂的眼睫 像音符

狗尾巴草划过你微红的脸庞

在老槐树下 瞬间消失

你从桥上走过 我什么也没说

心里空得

如桥洞一样空旷

溪流绕过杨柳岸

一棵树与另一棵树之间

总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手中的竹篮 装着春天的气息

我伫立 什么也没说

只看着你远去 背影渐成暮色

那个夏天的傍晚

你在石桥头转身 那笑容

像桃花一样开了

悄悄在我心里绽放 又随着阳光碎片

悄然消散

我站在村头 想伸出手来

却怎么也抓不住那片温柔

你出嫁了

从村口走过 朝着他乡的青山与河流

背后的炊烟渐渐飘远

你回头的那一瞬 微笑像梨花

凋谢 我默默望着

没能说出一句话

多少年 依然没机会再次提起

◎孤帆远影

结束 可能继续

但不可能结束

河面漂来雷声和木头

乡亲们 风暴中我远远望见了

苍老的村庄

我梦中的故乡

一半海水 一半火焰

在荡漾中燃烧

我看见

大雁翅羽的屋顶

仿佛旧日子流泪的帆影

上面是水银般的阳光

下面是金属般的波涛

河面上 牛背上那个少年

华发已早生

流水啊

我头枕星光和南方

白云在水底飘荡

我只想结束漂泊

只想回到芦花漫漫的故乡

只想让河水漫过我的眼睛

漫过蓝天下凄迷的目光

结束 如果只能继续

而不可能结束

流水啊 请别把这个消息

告诉我老屋门前那棵枣树下

眺望远方的母亲

◎铁轨尽头的乡愁

黄昏 从一列驶入故乡的

绿皮火车的窗口

滚落下来

秋风翻晒着墙上的旧事

光斑在红砖青瓦间游走

半悬在斜坡上的板车

像一只鸟

栖在村口的檐头

老人倚着院门 拐杖斜靠在墙边

目光跟随一辆远去的货运车

仿佛又听见昨日的轰鸣

每一节车厢 挤满爱情和乡愁

堂屋里的光 是旧唱片缓缓旋转

有人驻足 有人用快门拼贴碎片

橙色门框 蓝色长椅

挂墙的黑白电视

萤火虫一样闪亮

傍晚走过小桥

门前纳凉 长椅上坐满了故事

一列火车 开过来

池塘 蛙鸣和铁轨

在黄昏互诉衷肠

故乡安静得只剩下秋风

穿过老墙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吴茂盛，湖南祁阳人，小说家、诗人、美术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永州市作家协会主席、湖南省东方诗书画院常务副院长。作品曾获潇湘文学奖、丁玲诗歌奖、全国青少年新诗奖、兰州军区《西北军事文学》首届优秀诗人奖等十多次奖项。著有诗集《无尘的歌唱》《独旅》《到达或者出发》和长篇小说《驻京办》《招生办》等10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