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与欢愉（组诗）

作者丨马累

◎星光落在树叶上

星光落在树叶上，

并借助风穿过其中的缝隙。

我听见光影中传来童年时

马啃食蕨菜的声音，

我仿佛看见蹲在地上抽烟的父亲，

在暮色中深陷。

除了某种偏执的爱，

还有风吹动门环的声音。

天地悲慈，万物都像母亲。

哦，追忆的银河！

时间最终都归结到细而轻的麦芒上，

我正是借此进入世界。

我那么早就有了羞耻之心，

如今仍有。

那些年，我向真正的诗与经求道，

从中获取成长的力量。

星光与盐粒，

林间风和月下霜。

如今我所失去的都在其中堆积着，

像北斗或猎户座一样远远看着我。

在时间晦暗的沟壑中，

抚慰我庸常而羞愧的半生。

◎词语

如今我只关注那些

随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更美的事物，

比如在濡湿的土壤里宁静守候的，

一定是我钟爱的词语。

喜欢它们进入《诗经》时的样子，

它们所有的优点与缺陷，

它们组成那个本来的世界。

把它们还给清晨的大雾，

它们会寻找突围的道路和光。

它们会组成诗歌，

引领我重回简单、普遍的秩序，

忠诚于大地和人性之爱。

就像夕光中走来的老虎，

满怀森林山川的巨大寂静，

守护着自然之心。

诗歌是我的信仰治疗，

仿若真理的矜持。

◎倔强与欢愉

在我的年少时代，

我见到过未被驯化的自然。

那些不朽的野坡与树林，

至今充盈着我的灵魂。

有一次，我甚至抓住了草叶上

一闪而过的星光，

以及被它熠耀过的风骨。

如今，我已深谙灵魂的脆弱，

但仍是奇迹，

它洞察、督促着亢奋的肉体，

通过心脏和血管，

将真理的雏形送至我的大脑。

世间万物的一致性，

神圣的诗歌艺术，

以及尘世生活的安静哲学。

哦，童真在重现，

那些早已消失的旧物呼唤着我，

带来落笔时的倔强与欢愉。

◎大地上的签名

乌鸦在河道上空聚集，

桦树的根系在大地内部延伸，

无名的塔身在经书中生长。

长期以来，

我蒙受着源自大地的恩泽，

珍惜着被遗忘在时间深处的村庄与人，

沉溺于微渺的命运。

心灵的罗盘依然死死地指向北斗，

弥漫在星空中的璀璨的道德律，

依然眷顾着少数人。

灵魂地图上纯净的钴蓝色，

比世界还辽阔的黄河故道，

天边那些大而真的行星。

长期以来我心境坦然，

痴迷于星光在大地上的签名。

◎幽暗与寂静

有一次，我近距离

看见父亲的眼睛，以及

他眼部的褶皱，稀疏的白色

眉毛。我看到的仿佛是

另一个广袤而悲伤的世界：

一头垂暮的大象走在夕阳里，

一颗无名的星辰融入猎户座星云中

更加无名，

一本我敬仰的经书被大风合上，

它封面上自负的纹理告诉我

真理的幽暗与寂静。

◎记忆

记忆中闪过最深刻的

细节：暮晚来临，风从

窗缝与门缝间渗进来，

灶台里冒着蓝色的小火苗，

小得仿佛只是某种指引或象征。

祖母窸窣着摸进屋，

黑暗中划火柴的声音如此

清晰地传过来。

真理总是被刻意地

浓缩到最小的面积上：

下到灵魂里的银针，

漠然的针尖重复着固执的动作，

直到渗出血来。

我一生都在追求粗粝

与生涩，如同追求奢侈的自觉。

未知就是一阵无名的风，

引领我走到星光下，做一次

通往内心的可能性尽头的旅行。

在时光的奢靡中修正自己，

写下那些灼人的诗句。

◎望远

我在同一年的

秋天送走了祖母和外婆。

我在后来的日子里

学会了爱与哀悼，

以及物我两忘。

我学会了望远，

怔怔盯着猎户座的方向，

仿佛有一条无名的路横贯于

目光与星光之间。

我动用了秋风的清新

去了悟时光的真相，

当母亲用老丝瓜瓤杂乱但清晰的

脉络擦拭着昏暗的岁月。

我钟情于这样的远眺。

星光没有尽头，

但有我所求的一切。

逝者如此遥远，神秘

就在眼前。

◎九月

九月，

枯水期的黄河下游略显平静。

站在大堤上远望，

河道像一本沉默的、缓缓铺开的

人世的账本。

你可以计提春秋与月光，

也可以摊薄真理与良知，

但无论怎样算计，

总是欠下的太多。

多年以前

我就将自己的心抵押在这里，

从未想过赎回。

◎傍晚

火烧云像奇迹悬停在半空中，

乌鸦发出暧昧的鸣叫。

从大桥上望下去，

河心洲像一张老人的脸。

天地之间一片彤红，

夕阳仿佛可以随时摘下来。

一头孤零零的牛

在岸边饮着血一样的水，

对道德的考据是否就该像它那样，

躬身与沉默？

这奇异的景色啊，

就是它们让我的灵魂出窍，

沿着某种神秘而特定的顺序，

一遍遍地爱着这个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