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无人（中篇小说）

文/戴冰

他站在福慧园的广场中央，双手卷成喇叭状，深吸一口气，大声喊了出来，毕玲玲。

喊出来之后他吃了一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毕玲玲的名字。

之后几天，他每天都在凌晨两点去福慧园，喊毕玲玲。

喊到第五天，两个事先埋伏在花坛后面的男人冲出来，一个在前，揪着他的衣领；一个在后，冲他屁股踢了一脚，又在他背心上拍了一掌。

跟着两个男人出来的，还有一些衣衫不整的男女，应该就是小区的住户。

你每天半夜跑来鬼哭狼嚎，他们说，别人还睡不睡觉了？

他觉得解释起来麻烦，所以临时撒了个谎。

对不起，他说，我女朋友住这，她不肯见我，要和我分手。

揪住他衣领的那双手果然立即就松开了。

接下来几天，每天凌晨两点一过，他又会重新想起毕玲玲，不由自主地从他住的那个小区又出来，穿过十字路口的地下通道，再次来到福慧园。但现在他不再进到小区里，而是在马路对面一个宣传栏前蹲下来，一面喝矿泉水、抽烟，一面默不作声地看着福慧园围墙里的那些楼房。

福慧园不大，只有十来幢楼，都是六七层的小高层。从楼房的样式和墙面的成色看，小区的历史显然已经超过二十年。各种设施倒是齐全的，比如门岗，但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他几乎一次也没看到过里面有值班的保安。

有个周二下午，五点不到，他午睡起来，觉得身上似乎活泛了些，于是给郑鹏打了个电话。

我没事了，他说，有事叫我。

嗯，郑鹏说，最近倒是同时接了好几单，不过你半道拦腰插进去，也不好。

我知道，他说，就是给你说一声我没事了。

要不，郑鹏想了一下，你去贴广告吧，最好找那些新楼盘。

我家附近没有新楼盘，他说，我也不想走远。我去贴旧楼盘吧，说不定有人想重新翻修呢。

说完，他马上想到了福慧园。

随你，郑鹏说，反正我的意思是你得动起来。

我这里正好还有两包，他说，封都没拆。

挂断电话，他去客厅沙发边拆开一包公司广告，下楼，从地下通道开始，每隔十几米贴一张，一直贴到十字路口对面福慧园的门岗那。贴完，还剩最后一张，他想想，在背面涂上透明胶水，端端正正贴在自己胸前。那天他穿的是一件果绿色T恤，白色广告贴在上面，很扎眼，引来许多路人的目光。但他满不在乎，反倒朝向马路，靠在福慧园的围墙上，一面抽烟，一面想毕玲玲。自从那天喊出毕玲玲的名字后，他发现自己记起了所有的事情。

第二根烟刚点上，他就意识到那些看向他的目光里，有一束停驻的时间特别长，就像也涂了胶水，粘在他身上。他抬起头，发现那是一个头发染成褐色的女人，提着一篼菜。

那女的看到他在看她，就走过来，途中被地面上的什么东西轻微地绊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抓的就是你吧？她问，你是毕丽丽的男朋友？不应该啊，我怎么从来没见你和她一起过？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当时也在场啊，她说。

哦，他说，你也在场啊。

是啊，她说，我们那天下午就约好半夜一起守你的。

嗯，他说，是毕玲玲，一个斜玉旁加一个命令的令。不是毕丽丽。

什么斜玉旁？她有点茫然，不是美丽的丽吗？

不是，他说，就是斜玉旁。

不可能，她断然道，我们经常一起在菜鸟驿站拿快递，我看到她签字的时候，清清楚楚，写的就是毕丽丽，毕业的毕，美丽的丽。一笔一画的。

毕玲玲也是毕业的毕。他有点奇怪，你们这边收快递还要签字？我们那边不签，直接把包裹放在一个像台灯一样竖起来的机器面前，叮的一声，就算签收了。

可能我们这边没你们那边先进吧，她说，我们这边是先在包裹上签好字，然后驿站的人拿着手机扫一下，才算签收了。有时候签字签错地方，盖住了条码，扫不出来，还得把号码一个一个输进去。

但也真够巧的，他说，你们小区居然有个毕丽丽。

是啊，她说，关键你还跑来喊人家名字。

我没喊她名字，他说，我喊的是毕玲玲。

差不多吧，听起来差不多。

是差不多，要不我怎么会说真够巧呢？

毕玲玲是你女朋友？她问，她要和你分手？

是以前的女朋友，他说，早分手了。

你是搞装修的？她指着他胸前的广告。旧房子装修起来麻烦不？

那要看你准备怎么装修，他说，旧房子最麻烦的就是要挪家具，当然也不只是要挪家具。

前段时间我厨房的水管漏了，她说，漏到下面一家，淹了可能一寸深，害得我花了一万多给人家重新翻修。好在那家人早搬走了，房子空着，挂在网上卖，卖了两年没卖脱。水是半夜开始漏的，所以我完全不知道，等水从房间里漫出来，顺着楼梯淌，一直淌到一楼，才有人跑来敲我家门。

水和电是最重要的，他说，也最麻烦。

当时我那感觉啊，她说，恨不得水再深点。

为什么恨不得？他没明白。

水再深点，她说，我好一头栽进去，把自己淹死。

深不到那个程度，他说，墙角是有缝的嘛，门也有缝，否则水怎么会从房子里淌出来？

所以，她说，加上人家也知道我的情况，两口子从金阳赶过来，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倒过来安慰我，说房子早晚要卖出去，买的人肯定也要连墙带地板全部铲掉重新装修，所以随便翻修一下就行了，不用太花钱。人家这么客气，我也不可能真的敷衍了事。

你是想怎么装修呢？他问。

我是想连水带电都重新布，她说，二十多年的老小区了。我买的是二手房，十多年前，说起来那时房子还不算旧，但当时我就准备重新布水电，后来急着结婚，只把墙刷白，就搬进来了。

如果要重新布水电，他说，那动静就大了，就像你说的，得连墙带地板全部铲掉。

当然要连墙带地板全部铲掉，她说，所以才问你。

那你先想清楚，他说，如果真要做，就打我手机，我两分钟就能赶过来。我就住对面的爱琴海市。

爱琴海市啊？她看了一眼街对面。是近，过完地下通道就是。

我买的也是二手房，他说，房价最贵的时候买的，特别划不来。

买都买了，她说，现在说有什么用。

他们交换了手机号，又加了微信。

你叫肖波波啊，她看着他的微信说，难怪找了个叫毕玲玲的女朋友。

你叫段菊，他也看着微信说，难怪烫了个大菊花的发型。

他回到爱琴海市这一头，在附近一家面馆吃了一碗湖南面。进面馆时，他发现老板看他的眼神不对，这才想起胸前的广告，于是把它撕了下来。

回到家，他觉得既然已经跟郑鹏说自己没事了，那从明天开始，他就不应该继续待在家里，也不应该每天凌晨两点半跑到福慧园对面去蹲着，而是应该正常上班。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玩了一会儿手机，打算一直玩到十一点半，然后洗澡睡觉，第二天七点起床，去公司。玩了一会儿，他闻到从他母亲住的那间小房间里传来一阵淡淡的混浊的味道，这才想起他母亲那一屋子的遗物还等着他收拾，但他进到小房间，看着满屋杂乱的东西，一时又不知该从哪里入手。站了一会儿，他看到他母亲放在床头柜上的两瓶花露水，其中一瓶已经用了一半，于是拿在手上，拧开瓶盖，在房间里洒了一圈。之后，他回到沙发上，准备继续玩手机，手机这时却响了。

是刚才那个叫段菊的女人。

我给你发微信你没看到？她问。

我在刷视频，没注意微信。

我刚才回家，又去看了一下厨房的水管，发现胶布外面是湿的，我有点紧张。要不，你现在过来帮我看看？

我明天还要起早去公司，他有点犹豫，我已经快三个月没上班了。

现在才七点过，她说，就来看一眼，耽搁不了你睡觉。

我不是水电工，他说，看了也没用。要不明天我让公司的水电工去给你看？

也行，她说，但最好你陪着来，要不我怕不安全，生头生脑的。

我明天可能没时间，他说，你把具体地址告诉我，我明天让老周去一趟。老周人挺好的，你放心。

3栋1单元501，她说，进大门后右转，五十来米，有个兄弟酒庄的牌子，面对牌子左手边的单元。

记下了，他说，我马上给老周打电话。

唉，她叹口气，要不算了，还是等你有空再说吧。

我不是给你说了吗，他说，我不是水电工，看了也没用。

不管吧，她说，反正等你有空了记得打电话给我。

（本文节选自2026年第1期《芙蓉》戴冰的中篇小说《四下无人》）

戴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贵州文学院院长。作品散见于《十月》《花城》《钟山》《中国作家》等刊，出版诗歌、小说、散文、学术随笔作品十余部。作品被《新华文摘》《中篇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作家文摘》《散文海外版》等转载。作品入选“2024收获文学榜”、2019年度“中国城市文学排行榜”、2022年“中国年度悬疑小说排行榜”、中国作家网“2023年优选中短篇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