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立君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与许立君见过三五面,每一次三五句话。惜字如金,惜面如银。
有一个形象牢牢绑定在脑海里。许立君喜欢穿一件类似长袍的衣服,围一条颜色各异的围巾,典雅地笑,像一个从宋朝穿越而来的女子。这样的一个女子,按理说应该无拘无束地交谈。我却有异样的感觉:她眉目之间,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味道。难道宋朝的“重文轻武”养成了诗人这样的风度?我也觉得自己的感觉十分可笑,但无法解释。
所以,我克服了喜欢开玩笑的明显缺点,把嘴巴闭得比铁门还紧。许立君可能觉得我内向。内向就内向吧,别招惹从宋朝穿越来的许立君就行。
加微信,是必备功课。加了微信,偷偷溜到许立君的微信圈里浏览,发现她还是“走向”公众号的主编,笔名“渡月影”。这笔名又像宋朝的。一条河的彼此,月光的影子被她引渡了。顺着“走向”走了几公里,拜读了一些诗文,又有新的发现。许立君是一个十分认真、精细的人,一个很有眼光的主编。我开始动摇我最初的感觉。莫非是一种错觉?
来不及纠正我的错觉,时间快速流逝到如今。我这个“陈台长”。点将台不能缺少“宋朝女子”。我隔着茫茫时空向许立君招手,她看见了。她不仅看见了,还反手给了我一个“回扣”,先表扬了我。
据她回忆,2017年8月,湖南省诗歌学会在常德举行同题诗赛颁奖大会。许立君说我:“眉目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温润。”难道她没有看见我额头上的坎坎坷坷?她还说我:“不端架子,不摆名家的谱,一直淡淡地笑着,让人觉着亲切。”简直是“过度吹捧”。我只有衣架子和族谱。不过,我看到她这些文字,我觉得开心。我也爱听表扬的话。至此,我完全推翻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印象。
更让我感动的是,许立君把我表扬她的话,一直铭记在心。那一次,我说她的诗歌“有点普希金诗歌的味道”。她说:“对当时尚站在诗歌门槛边的我来说,这句话就是一只手,轻轻推了我一把。”有这么“严重”的力量吗?我确实忘记了这句话。
记性也有好的时候。在常德诗墙,在柳叶湖畔,在一群又一群诗人之中,那个围一条围巾的典雅女子,抢眼而不显眼,轻盈而不漂浮。
“无数个如水的夜晚
她把满天星斗掩入怀中
用遍地月华洗亮一个个词
那些闪烁着海洋和湖泊的词语
那些在高山上燃烧
又在平原里冷却的词语
从她的手指间发出声音”
进入许立君的诗歌,这样独特的视角和语境,如同进入一个迷人的星系。《她是星星的孩子》中的“她”,是一个聋哑孩子。遍地的词语,只能用手语表达。“她跌坐在/另一个语系的每一条河流里”。无声的声音,不肯停止,凝固而流动。
“隐者披月而起,拊掌大笑
‘我有半亩疆土,
烹羊宰牛且为乐!’
一盅酒喝干了又注满
村庄之外,英雄闻香下马
顺手把酒旗挂在树枝上
‘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
酒后,我们相与步于中庭
三五声谈笑
便凑足了一整夜的幸福”
我将许立君视为宋朝穿越而来的女子。果然如此。《夜寻隐者》散发的酒气与豪气,如同宋朝文人。“村庄之外,英雄闻香下马”,是诗人闻香下马。这等气派,男儿不过如此。“还有一位隐者,曾为我们失去方寸”。谁不想做这样的隐者,只是没有“失去方寸”的机会。许立君的这首诗歌,也让我“拊掌大笑”。
“我跟你摆出一副庄重的样子
说,我很好
转身立刻潸然泪下
岁月是一只食蚁兽
它从不狼吞虎咽
却把我的希望
一点一点,舔走”
许立君说:“写诗不是要掏空爱恨情仇的自己,而是把自己放进更大的容器,将万事万物都写出情意来。”《食蚁兽》是情诗,也不全是。无论诗人如何掩饰,“潸然泪下”已足够暴露原始的内心。
“清明的花只开半朵
一半开在田埂边
一半是母亲挥别的手
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收回
半朵花从经年的稻茬间长出来
装下我半生的懊悔
刚好够我把脸埋进去
让思念流出一半、留下一半
雨丝斜织
补不全另一半缺失的花瓣
风把纸钱吹成蝴蝶的样子
但翅膀只扇动一半”
《花只开半朵》让人动容。一半与另一半,永远没有复原的时候。地下也是天上。“风把纸钱吹成蝴蝶的样子/但翅膀只扇动一半”。这样的感怀,我也有。
“我翻身说出的梦话是一条条小蛇
想要拴住窗外那枚月亮
时光预留了一声轻叹引路
幽静的心飞起来”
“许氏风格”越发明晰。幽静之中有一点喧哗,喧哗之中有一点幽静。《三两声不成调》就是“老渡口咿呀的月琴声”,是深呼吸。野渡无人舟自横。舟之下有一个潜水的人。
“一个飘着细雨的良宵
堂屋的花开了
我看见纵情歌唱的人啊
堂屋的花谢了
我等待纵情歌唱的人啊
堂屋的花开了、谢了
沅水闪耀少年时洁净的光芒
我追随纵情歌唱的人啊”
《堂屋音乐会》到底是什么样的音乐会?“纵情歌唱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歌手?这应该是诗人或虚拟之人“情窦初开”的时候。堂屋里的歌手与着迷者无奈地分开了,沅水从伴唱转换为主唱。
“有宝剑投入的盟誓
有玦珮交击的铿锵
千万条小溪来这里汇聚
我们,在洞庭相遇”
“吾足,吾缨
古人,来者
从后面数来第七个桥阶
我们阅读着湖光秋月”
《我们在洞庭相遇》,酒客变成了剑客。这是天下论剑吗?“神圣不可侵犯”的错觉,消失了又凸显。“从后面数来第七个桥阶/我们阅读着湖光秋月”,前面六个桥阶是不是六个音阶,已经被踏破?
“我必须盛妆我的日子了
盛妆高处的云和低处的水
盛妆日渐消瘦的沉默
盛妆一声不响的孤独
最好,你来的时候我恰巧在路上
像一匹马,白鬃飞动”
《盛妆》让倾慕者黯然失色,只能肃立在路边。“最好,你来的时候我恰巧在路上/像一匹马,白鬃飞动”。其实,“你”来的真不是时候。肃立路边的人,随时可以动一动手脚。“白鬃飞动”的一匹马,应该遭遇绊马索。
“对于古镇,我并非来访者
因为眼睛里有着古老的颜色
某天,我一觉醒来
已经成为唐朝的制陶者
擅长把心事藏在罐子里
正午,阳光灼烫的手指间
我忍痛刻下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勉强许给自己一个委婉的诺言”
《铜官窑归来》,诗人还沉浸在“唐朝的制陶者”的角色中,不可自拔。铜官窑,我也去过。“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我也看过。我的心事是,我错过了秦始皇和荆轲。所以,只能当一个兵马俑。
“我们走在青石板砌成的小路上
一盏灯下,他停下来
听阿哥阿妹在楼上对唱
以后,在某个地方
我也会突然止步
仿佛歌声正越过千山万水而来
我们走过街口
这一刻,时光是流向遥远的水了
他颤抖了一下”
《与君走过爱情小镇》不一定就是情诗。许立君与一个“君”,都停了下来,都颤抖了一下。这个“君”也成了“立君”。我怎么感觉诗人是与她的影子在散步呢?
“我对美好的事物严重过敏
起初,只是呼吸窘迫
继而涕泗滂沱,醉意消磨
我对善良的你严重过敏
终将因喜爱而思索而沉默
在深邃的黑夜里抵抗白天的狂热”
《我对美好的事物严重过敏》,是诗人的共性。一般过敏,是一般的诗人。严重过敏,是优秀的诗人。
统览许立君的诗歌,“严重过敏”的章节非常之多。她的心思就是花粉,花粉都被花粉自己过敏了。这样一个从宋朝穿越而来的典雅女子,携带着她一路更新的诗歌,穿越数不清的花地,将严重过敏的特质传染给了我们。至于那些围巾,应该是环绕她的河流。取下来,也是一条条瀑布。
2026年5月18日于长沙德润园
许立君的诗
◎他是星星的孩子
她花了十几年时间
也没能教会他喊妈妈
他们说,他是星星的孩子
她的欢乐越来越少
越来越难拥有
扣动心弦的日子
无数个如水的夜晚
她把满天星斗掩入怀中
用遍地月华洗亮一个个词
那些闪烁着海洋和湖泊的词语
那些在高山上燃烧
又在平原里冷却的词语
从她的手指间发出声音
“妈妈……妈妈……”
她跌坐在
另一个语系的每一条河流里
◎夜寻隐者
就是这样的夜晚
醉酒的人灵光一现
我们便走了三万里
三更已过,夜色高于头顶
我们与道路达成默契
沿着草木的方向,一路呼唤
隐者披月而起,拊掌大笑
“我有半亩疆土,
烹羊宰牛且为乐!”
一盅酒喝干了又注满
村庄之外,英雄闻香下马
顺手把酒旗挂在树枝上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
酒后,我们相与步于中庭
三五声谈笑
便凑足了一整夜的幸福
就是这样的夜晚
来历不明,无人作证,无迹可寻
我一直企图回忆片刻
便拥有足够指认的信心
就是这样的夜晚
酒香未干,沉吟未定,章节未平
一声号令仍然残留着余温
还有一位隐者,曾为我们失去方寸
◎食蚁兽
我跟你摆出一副庄重的样子
说,我很好
转身立刻潸然泪下
岁月是一只食蚁兽
它从不狼吞虎咽
却把我的希望
一点一点,舔走
◎花只开半朵
清明的花只开半朵
一半开在田埂边
一半是母亲挥别的手
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收回
半朵花从经年的稻茬间长出来
装下我半生的懊悔
刚好够我把脸埋进去
让思念流出一半、留下一半
雨丝斜织
补不全另一半缺失的花瓣
风把纸钱吹成蝴蝶的样子
但翅膀只扇动一半
◎三两声不成调
我翻身说出的梦话是一条条小蛇
想要拴住窗外那枚月亮
时光预留了一声轻叹引路
幽静的心飞起来
梦里的章节是凌乱的
模糊地打磨沉睡的欢欣与忧伤
我贪恋这一切
夜的手掌抚过来
必须在梦里又相见过、别离过
才肯解开那些不甘的心结
我翻身说出的梦话
是老渡口咿呀的月琴声
三两声不成调
想要曲曲折折唤回你的身影
◎堂屋音乐会
就是那盏温暖的油灯
就是那次美好的聆听
就是那束缤纷的句子
就是那些散落的琴音
义渡村有梦
和民谣歌手交换过秘密后
便拥有民谣一样隽永的命运
一个飘着细雨的良宵
堂屋的花开了
我看见纵情歌唱的人啊
堂屋的花谢了
我等待纵情歌唱的人啊
堂屋的花开了、谢了
沅水闪耀少年时洁净的光芒
我追随纵情歌唱的人啊
他那深情拨动琴弦的手指
在匆匆流动的音符中画出我的名字
◎我们在洞庭相遇
有宝剑投入的盟誓
有玦佩交击的铿锵
千万条小溪来这里汇聚
我们,在洞庭相遇
有鱼龙潜跃的神话
有美人泛舟的传说
荷花殷勤翻飞风讯
我们,在洞庭相遇
你带我跑过一个又一个湖洲
你指给我看——
这里,是击缶的国度
那里,是离骚的故乡
两岸人似鲫鱼般游走
莲恍恍向船头靠近
我们相遇
便教这湖神忆起前世今生
在洞庭湖所滋养的
广袤中国的某一个村庄边缘
我们相遇
并渔夫般试探——吾足,吾缨
吾足,吾缨
古人,来者
从后面数来第七个桥阶
我们阅读着湖光秋月
◎盛妆
茶壶开裂了
掬一捧泥土进去,种上常青的植物
你说,窗台又生动起来
在这个乍暖还寒的三月
只有你,还让我如少女那般织梦
还允许我,在某本书的空白处发呆
与世隔绝
我是如此贫乏
只会说一些混沌的话语
只会说一些日月星辰样遥远的话语
一阵风吹来,思绪就浩浩汤汤
我必须盛妆我的日子了
盛妆高处的云和低处的水
盛妆日渐消瘦的沉默
盛妆一声不响的孤独
最好,你来的时候我恰巧在路上
像一匹马,白鬃飞动
◎铜官窑归来
对于古镇,我并非来访者
因为眼睛里有着古老的颜色
某天,我一觉醒来
已经成为唐朝的制陶者
擅长把心事藏在罐子里
正午,阳光灼烫的手指间
我忍痛刻下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勉强许给自己一个委婉的诺言
临近傍晚,我的发色更加浓郁
一转脸,眼泪就流了下来
伴随一场毫无征兆的雨落进陶缸
入冬之后,可以煮一壶春茶
◎与君走过爱情小镇
我们走在青石板砌成的小路上
一盏灯下,他停下来
听阿哥阿妹在楼上对唱
以后,在某个地方
我也会突然止步
仿佛歌声正越过千山万水而来
我们走过街口
这一刻,时光是流向遥远的水了
他颤抖了一下
而后来,当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心痛
试图用文字解脱一切的时候
我也会轻微地颤抖一下
◎我对美好的事物严重过敏
每到春天
我便要开始学习抵抗
抵抗花蕊被时光注满
沿途撒播的芳香
抵抗日月推杯换盏
万物荡起的霓裳
抵抗促织鸣于篱下
假设我们有着相同悲欢
抵抗小兽奔向山顶
仿佛与雁阵义结金兰
即使是在家乡熟稔的田野
也要尝试抵抗逐水而居的往事
学悟道之人发散衣飘、轻盈来去
自眸中泻下滚滚红尘
我对美好的事物严重过敏
起初,只是呼吸窘迫
继而涕泗滂沱,醉意消磨
我对善良的你严重过敏
终将因喜爱而思索而沉默
在深邃的黑夜里抵抗白天的狂热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许立君,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毛泽东文学院学员。作品发表于《散文选刊》《湘江文艺》《文艺生活》《湖南散文》《初中生》《文学天地》《长沙晚报》《常德日报》等报刊,诗歌、散文、散文诗多次入选年度选本。曾获“湖南百名作家写百村”征文二等奖和优秀奖、常德原创文艺奖、湖南省诗歌学会和散文学会征文二、三等奖等。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