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许立君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2026-05-26 15:00:25
时刻新闻
—分享—

988a74c84edd4b3cb9d5a20ce2e6cfb4.png

许立君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与许立君见过三五面,每一次三五句话。惜字如金,惜面如银。

有一个形象牢牢绑定在脑海里。许立君喜欢穿一件类似长袍的衣服,围一条颜色各异的围巾,典雅地笑,像一个从宋朝穿越而来的女子。这样的一个女子,按理说应该无拘无束地交谈。我却有异样的感觉:她眉目之间,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味道。难道宋朝的“重文轻武”养成了诗人这样的风度?我也觉得自己的感觉十分可笑,但无法解释。

所以,我克服了喜欢开玩笑的明显缺点,把嘴巴闭得比铁门还紧。许立君可能觉得我内向。内向就内向吧,别招惹从宋朝穿越来的许立君就行。

加微信,是必备功课。加了微信,偷偷溜到许立君的微信圈里浏览,发现她还是“走向”公众号的主编,笔名“渡月影”。这笔名又像宋朝的。一条河的彼此,月光的影子被她引渡了。顺着“走向”走了几公里,拜读了一些诗文,又有新的发现。许立君是一个十分认真、精细的人,一个很有眼光的主编。我开始动摇我最初的感觉。莫非是一种错觉?

来不及纠正我的错觉,时间快速流逝到如今。我这个“陈台长”。点将台不能缺少“宋朝女子”。我隔着茫茫时空向许立君招手,她看见了。她不仅看见了,还反手给了我一个“回扣”,先表扬了我。

据她回忆,2017年8月,湖南省诗歌学会在常德举行同题诗赛颁奖大会。许立君说我:“眉目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温润。”难道她没有看见我额头上的坎坎坷坷?她还说我:“不端架子,不摆名家的谱,一直淡淡地笑着,让人觉着亲切。”简直是“过度吹捧”。我只有衣架子和族谱。不过,我看到她这些文字,我觉得开心。我也爱听表扬的话。至此,我完全推翻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印象。

更让我感动的是,许立君把我表扬她的话,一直铭记在心。那一次,我说她的诗歌“有点普希金诗歌的味道”。她说:“对当时尚站在诗歌门槛边的我来说,这句话就是一只手,轻轻推了我一把。”有这么“严重”的力量吗?我确实忘记了这句话。

记性也有好的时候。在常德诗墙,在柳叶湖畔,在一群又一群诗人之中,那个围一条围巾的典雅女子,抢眼而不显眼,轻盈而不漂浮。

“无数个如水的夜晚

她把满天星斗掩入怀中

用遍地月华洗亮一个个词


那些闪烁着海洋和湖泊的词语

那些在高山上燃烧

又在平原里冷却的词语

从她的手指间发出声音”

进入许立君的诗歌,这样独特的视角和语境,如同进入一个迷人的星系。《她是星星的孩子》中的“她”,是一个聋哑孩子。遍地的词语,只能用手语表达。“她跌坐在/另一个语系的每一条河流里”。无声的声音,不肯停止,凝固而流动。

“隐者披月而起,拊掌大笑

‘我有半亩疆土,

烹羊宰牛且为乐!’


一盅酒喝干了又注满

村庄之外,英雄闻香下马

顺手把酒旗挂在树枝上


‘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

酒后,我们相与步于中庭

三五声谈笑

便凑足了一整夜的幸福”

我将许立君视为宋朝穿越而来的女子。果然如此。《夜寻隐者》散发的酒气与豪气,如同宋朝文人。“村庄之外,英雄闻香下马”,是诗人闻香下马。这等气派,男儿不过如此。“还有一位隐者,曾为我们失去方寸”。谁不想做这样的隐者,只是没有“失去方寸”的机会。许立君的这首诗歌,也让我“拊掌大笑”。

“我跟你摆出一副庄重的样子

说,我很好

转身立刻潸然泪下


岁月是一只食蚁兽

它从不狼吞虎咽

却把我的希望

一点一点,舔走”

许立君说:“写诗不是要掏空爱恨情仇的自己,而是把自己放进更大的容器,将万事万物都写出情意来。”《食蚁兽》是情诗,也不全是。无论诗人如何掩饰,“潸然泪下”已足够暴露原始的内心。

“清明的花只开半朵

一半开在田埂边

一半是母亲挥别的手

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收回


半朵花从经年的稻茬间长出来

装下我半生的懊悔

刚好够我把脸埋进去

让思念流出一半、留下一半


雨丝斜织

补不全另一半缺失的花瓣

风把纸钱吹成蝴蝶的样子

但翅膀只扇动一半”

《花只开半朵》让人动容。一半与另一半,永远没有复原的时候。地下也是天上。“风把纸钱吹成蝴蝶的样子/但翅膀只扇动一半”。这样的感怀,我也有。

“我翻身说出的梦话是一条条小蛇

想要拴住窗外那枚月亮

时光预留了一声轻叹引路

幽静的心飞起来”

“许氏风格”越发明晰。幽静之中有一点喧哗,喧哗之中有一点幽静。《三两声不成调》就是“老渡口咿呀的月琴声”,是深呼吸。野渡无人舟自横。舟之下有一个潜水的人。

“一个飘着细雨的良宵

堂屋的花开了

我看见纵情歌唱的人啊

堂屋的花谢了

我等待纵情歌唱的人啊

堂屋的花开了、谢了

沅水闪耀少年时洁净的光芒

我追随纵情歌唱的人啊”

《堂屋音乐会》到底是什么样的音乐会?“纵情歌唱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歌手?这应该是诗人或虚拟之人“情窦初开”的时候。堂屋里的歌手与着迷者无奈地分开了,沅水从伴唱转换为主唱。

“有宝剑投入的盟誓

有玦珮交击的铿锵

千万条小溪来这里汇聚

我们,在洞庭相遇”


“吾足,吾缨

古人,来者

从后面数来第七个桥阶

我们阅读着湖光秋月”

《我们在洞庭相遇》,酒客变成了剑客。这是天下论剑吗?“神圣不可侵犯”的错觉,消失了又凸显。“从后面数来第七个桥阶/我们阅读着湖光秋月”,前面六个桥阶是不是六个音阶,已经被踏破?

“我必须盛妆我的日子了

盛妆高处的云和低处的水

盛妆日渐消瘦的沉默

盛妆一声不响的孤独


最好,你来的时候我恰巧在路上

像一匹马,白鬃飞动”

《盛妆》让倾慕者黯然失色,只能肃立在路边。“最好,你来的时候我恰巧在路上/像一匹马,白鬃飞动”。其实,“你”来的真不是时候。肃立路边的人,随时可以动一动手脚。“白鬃飞动”的一匹马,应该遭遇绊马索。

“对于古镇,我并非来访者

因为眼睛里有着古老的颜色

某天,我一觉醒来

已经成为唐朝的制陶者

擅长把心事藏在罐子里


正午,阳光灼烫的手指间

我忍痛刻下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勉强许给自己一个委婉的诺言”

《铜官窑归来》,诗人还沉浸在“唐朝的制陶者”的角色中,不可自拔。铜官窑,我也去过。“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我也看过。我的心事是,我错过了秦始皇和荆轲。所以,只能当一个兵马俑。

“我们走在青石板砌成的小路上

一盏灯下,他停下来

听阿哥阿妹在楼上对唱


以后,在某个地方

我也会突然止步

仿佛歌声正越过千山万水而来


我们走过街口

这一刻,时光是流向遥远的水了

他颤抖了一下”

《与君走过爱情小镇》不一定就是情诗。许立君与一个“君”,都停了下来,都颤抖了一下。这个“君”也成了“立君”。我怎么感觉诗人是与她的影子在散步呢?

“我对美好的事物严重过敏

起初,只是呼吸窘迫

继而涕泗滂沱,醉意消磨


我对善良的你严重过敏

终将因喜爱而思索而沉默

在深邃的黑夜里抵抗白天的狂热”

《我对美好的事物严重过敏》,是诗人的共性。一般过敏,是一般的诗人。严重过敏,是优秀的诗人。

统览许立君的诗歌,“严重过敏”的章节非常之多。她的心思就是花粉,花粉都被花粉自己过敏了。这样一个从宋朝穿越而来的典雅女子,携带着她一路更新的诗歌,穿越数不清的花地,将严重过敏的特质传染给了我们。至于那些围巾,应该是环绕她的河流。取下来,也是一条条瀑布。

2026年5月18日于长沙德润园

许立君的诗

◎他是星星的孩子

她花了十几年时间

也没能教会他喊妈妈

他们说,他是星星的孩子


她的欢乐越来越少

越来越难拥有

扣动心弦的日子


无数个如水的夜晚

她把满天星斗掩入怀中

用遍地月华洗亮一个个词


那些闪烁着海洋和湖泊的词语

那些在高山上燃烧

又在平原里冷却的词语

从她的手指间发出声音


“妈妈……妈妈……”


她跌坐在

另一个语系的每一条河流里


◎夜寻隐者

就是这样的夜晚

醉酒的人灵光一现

我们便走了三万里


三更已过,夜色高于头顶

我们与道路达成默契

沿着草木的方向,一路呼唤


隐者披月而起,拊掌大笑

“我有半亩疆土,

烹羊宰牛且为乐!”


一盅酒喝干了又注满

村庄之外,英雄闻香下马

顺手把酒旗挂在树枝上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

酒后,我们相与步于中庭

三五声谈笑

便凑足了一整夜的幸福


就是这样的夜晚

来历不明,无人作证,无迹可寻

我一直企图回忆片刻

便拥有足够指认的信心


就是这样的夜晚

酒香未干,沉吟未定,章节未平

一声号令仍然残留着余温

还有一位隐者,曾为我们失去方寸


◎食蚁兽

我跟你摆出一副庄重的样子

说,我很好

转身立刻潸然泪下


岁月是一只食蚁兽

它从不狼吞虎咽

却把我的希望

一点一点,舔走


◎花只开半朵

清明的花只开半朵

一半开在田埂边

一半是母亲挥别的手

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收回


半朵花从经年的稻茬间长出来

装下我半生的懊悔

刚好够我把脸埋进去

让思念流出一半、留下一半


雨丝斜织

补不全另一半缺失的花瓣

风把纸钱吹成蝴蝶的样子

但翅膀只扇动一半


◎三两声不成调

我翻身说出的梦话是一条条小蛇

想要拴住窗外那枚月亮

时光预留了一声轻叹引路

幽静的心飞起来


梦里的章节是凌乱的

模糊地打磨沉睡的欢欣与忧伤

我贪恋这一切

夜的手掌抚过来


必须在梦里又相见过、别离过

才肯解开那些不甘的心结

我翻身说出的梦话

是老渡口咿呀的月琴声

三两声不成调

想要曲曲折折唤回你的身影


◎堂屋音乐会

就是那盏温暖的油灯

就是那次美好的聆听

就是那束缤纷的句子

就是那些散落的琴音


义渡村有梦

和民谣歌手交换过秘密后

便拥有民谣一样隽永的命运


一个飘着细雨的良宵

堂屋的花开了

我看见纵情歌唱的人啊

堂屋的花谢了

我等待纵情歌唱的人啊

堂屋的花开了、谢了

沅水闪耀少年时洁净的光芒

我追随纵情歌唱的人啊


他那深情拨动琴弦的手指

在匆匆流动的音符中画出我的名字


◎我们在洞庭相遇

有宝剑投入的盟誓

有玦佩交击的铿锵

千万条小溪来这里汇聚

我们,在洞庭相遇


有鱼龙潜跃的神话

有美人泛舟的传说

荷花殷勤翻飞风讯

我们,在洞庭相遇


你带我跑过一个又一个湖洲

你指给我看——

这里,是击缶的国度

那里,是离骚的故乡


两岸人似鲫鱼般游走

莲恍恍向船头靠近

我们相遇

便教这湖神忆起前世今生


在洞庭湖所滋养的

广袤中国的某一个村庄边缘

我们相遇

并渔夫般试探——吾足,吾缨


吾足,吾缨

古人,来者

从后面数来第七个桥阶

我们阅读着湖光秋月


◎盛妆

茶壶开裂了

掬一捧泥土进去,种上常青的植物

你说,窗台又生动起来


在这个乍暖还寒的三月

只有你,还让我如少女那般织梦

还允许我,在某本书的空白处发呆

与世隔绝


我是如此贫乏

只会说一些混沌的话语

只会说一些日月星辰样遥远的话语

一阵风吹来,思绪就浩浩汤汤


我必须盛妆我的日子了

盛妆高处的云和低处的水

盛妆日渐消瘦的沉默

盛妆一声不响的孤独


最好,你来的时候我恰巧在路上

像一匹马,白鬃飞动


◎铜官窑归来

对于古镇,我并非来访者

因为眼睛里有着古老的颜色

某天,我一觉醒来

已经成为唐朝的制陶者

擅长把心事藏在罐子里


正午,阳光灼烫的手指间

我忍痛刻下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勉强许给自己一个委婉的诺言


临近傍晚,我的发色更加浓郁

一转脸,眼泪就流了下来

伴随一场毫无征兆的雨落进陶缸

入冬之后,可以煮一壶春茶


◎与君走过爱情小镇

我们走在青石板砌成的小路上

一盏灯下,他停下来

听阿哥阿妹在楼上对唱


以后,在某个地方

我也会突然止步

仿佛歌声正越过千山万水而来


我们走过街口

这一刻,时光是流向遥远的水了

他颤抖了一下


而后来,当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心痛

试图用文字解脱一切的时候

我也会轻微地颤抖一下


◎我对美好的事物严重过敏

每到春天

我便要开始学习抵抗


抵抗花蕊被时光注满

沿途撒播的芳香

抵抗日月推杯换盏

万物荡起的霓裳


抵抗促织鸣于篱下

假设我们有着相同悲欢

抵抗小兽奔向山顶

仿佛与雁阵义结金兰


即使是在家乡熟稔的田野

也要尝试抵抗逐水而居的往事

学悟道之人发散衣飘、轻盈来去

自眸中泻下滚滚红尘


我对美好的事物严重过敏

起初,只是呼吸窘迫

继而涕泗滂沱,醉意消磨


我对善良的你严重过敏

终将因喜爱而思索而沉默

在深邃的黑夜里抵抗白天的狂热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许立君,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毛泽东文学院学员。作品发表于《散文选刊》《湘江文艺》《文艺生活》《湖南散文》《初中生》《文学天地》《长沙晚报》《常德日报》等报刊,诗歌、散文、散文诗多次入选年度选本。曾获“湖南百名作家写百村”征文二等奖和优秀奖、常德原创文艺奖、湖南省诗歌学会和散文学会征文二、三等奖等。

8457318a5846f1339769a2ffba74e230.jpg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阅读下一篇

返回文旅频道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