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咏洲/摄
羊圈与蓝面具(中篇小说)
文/吉米平阶
多吉终于得到了那个蓝面具。他抱着比他胸口还大、缀着红珊瑚和白纽扣的蓝面具坐在羊圈西北边堆放杂物的角落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蓝面具代表正直勇敢,群觉团长为了它准备了好些年。在他嘴里,这份至高的荣誉要给学员里最优秀、最有前途的人,以后有没有不知道,反正到目前为止,这是唯一的一个。
这可不是那种普通的、平常唱戏时戴的蓝面具,而是群觉团长请拉萨最知名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琼拉师傅做的。琼拉师傅用贵重的核桃木做底,杭州丝绸和武汉毛呢包裹,额头上的日月图案涂了金粉贴了银箔,装饰的红珊瑚、蜜蜡和珍珠都是货真价实的真东西。群觉团长说,光这些金银珠宝,就抵得上剧团半年的开销,还不说琼拉师傅工艺大师的手艺,越放越值钱。琼拉师傅做完后用了七七四十九天给它开光,它的加持力更了不得!
“有了这个面具,你将来要去日喀则拉萨买房子买车,都不在话下。”群觉团长这样说。
群觉团长说这些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站在羊圈中央茫然无措的多吉,看着他捧在怀里的蓝面具。蓝面具在早上斜照的太阳光里,发出五彩斑斓的光彩。
“当然啦,最重要的是这个荣誉。”群觉团长补充说。
隆重的颁奖仪式结束后,天气突变,过了中午,飘飘洒洒下起雪来。群觉团长带领学员们回到黑帐篷,让多吉独自待在羊圈里,好生体味得到蓝面具的喜悦。
多吉在凛冽的风雪中枯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达瓦来找他。时值藏历新年前夕,这场大雪给这个即将到来的新年增添了一种别样的气氛,也给多吉的获奖赋予了吉祥的色彩。但我们的主人公多吉这会儿已经浑身冰凉,他一边筛糠似的打抖一边喃喃自语,那些飘落的雪花在他身上都挂不住,扑簌簌往下掉。他双手捧着的蓝面具,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积雪盖住了。
达瓦使劲摇晃他的身体:“多吉哥,爸啦喊你吃饭啦。”
“吃饭?”多吉从迷糊中醒来,看清楚眼前的达瓦,两只空洞的眼睛聚起了光,他丢下手上的蓝面具,转身抓住达瓦的双臂,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达瓦,你说我都得到蓝面具了,怎么还是觉得累得慌呢?”
在没有人的时候,多吉不叫达瓦“达瓦啦”,他觉得这样更亲切,像过去在家里一样。
“你抱着它坐一上午了,这个面具肯定有十几斤。”达瓦看着蓝面具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累,是心里累。”多吉用一只手抚自己的胸口。达瓦趁机挣脱出来,刮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说:“装样子!哪个得了蓝面具不高兴得睡不着?”说着把蓝面具捡起来,掂掂,“还真是挺沉的。”
“达瓦,你知道,我不是装的!”多吉站起来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些凄凉。达瓦赶紧把蓝面具塞回多吉的怀里:“哪个不累呢?但你得到了蓝面具!”
是呀,我得到了蓝面具。这么一想,多吉有些释怀了,从刚才说不清楚的情绪里摆脱出来。他仔细擦干净蓝面具上沾着的一些泥土和羊毛,与达瓦肩并肩一起穿过羊圈向黑帐篷走去。
羊圈足有篮球场大小,四周用卵石片石和荆棘木板围起不足一米高的矮墙。跟别的羊圈不同,这个羊圈里没有山羊绵羊,更没有羊粪蛋,地面用水泥抹过,平整干净,一层春雪像给它上面浇了油,又光又滑。两个少年走得有些趔趄,互相搀扶着,羊圈里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
穿过羊圈到一个院子,进门就是个挺大的黑帐篷。这种黑帐篷现在很难见到了,有平常牧民家里用的四五个那么大。牦牛毛编织的黑帐篷遇水而闭,向阳即开,很神奇,千百年来草原牧民靠着它遮风挡雨,抵御野兽,说它是草原文明的摇篮,不为过。但现在草原上已经用不着它,又笨又重不说,原材料和人工还贵得惊人,一顶黑帐篷的造价顶得上一栋钢筋水泥房子。
这顶黑帐篷是剧团的餐厅。群觉团长说了,黑帐篷是我们草原牧民的宝贝,生活越是现代化,我们老牧民的传统越不能丢。黑帐篷多好呀,冬暖夏凉,自动排风,做厨房再好不过。
黑帐篷里架着一个近三米长的牛粪火铁皮炉子,火炉上煨着四五把茶壶和一只大大的“汉阳锅”,就是内地平底平盖的大铝锅,都热气腾腾的。阿妈群宗围着围裙忙碌,黑帐篷里一团水雾,什么也看不清。
“来啦,坐。”雾气里传来群觉团长的声音,来自灶头左上方他的固定座位。剧团的小伙伴们围火炉坐了半圈,各自拿着手里的木碗,正小口喝香喷喷的酥油茶。见他们坐定,群觉团长把银碗放在跟前的茶几上——整个帐篷里只有他面前放着一个小茶几,身下是一张有靠背的矮凳——他用肥大的手掌抹抹嘴唇,把手往多吉方向一伸:“拿来!”多吉的屁股还没在坐垫上坐稳当,赶紧起身哈腰把蓝面具送到群觉团长面前。
高高的雪山好比松石梁,一!
长长的河流就像白玉带,二!
松石的柱子没有裂缝,一!
白玉的水流不会断绝。二!
高贵的黄面具象征智慧,一!
吉祥的蓝面具象征勇敢,二!
所有的面具都是我们戴,一!
自己高兴别人更快乐。二!
群觉团长拿起蓝面具,清清嗓子放声高唱,学员们和着节奏“一二一二”地帮腔,群觉团长的嗓音加上一群童音,帐篷里一下热闹起来。不得不佩服群觉团长这一点,无论什么场合,只要嗽嗽嗓子,高亢的音节就会从那里面飘扬出来。
一曲歌罢,群觉团长说:“今天是吉祥的日子呀,刚才我们见证了勇士的诞生!多吉啦身上毛病是不少,但他勇于改正!我们都知道,他至少有两个月没有刷抖音聊微信,是剧团里进步最快的人。我们把勇士蓝面具颁给他,是奖励他挑战自我、战胜自我的勇气!”
这里面的“我们”,头一个代表剧团全体,具体说是剧团的男学员。这半年,多吉只要在被窝里刷一下手机,保证会在第二天晨练之后的例会上被团长点名,对这个“我们”他有深切感受。到了后来,他已经不去想自己有手机这件事情,手机就像他身上患了癌症的器官,除了偶尔跟家里人通电话时用用,基本等于被摘除。至于第二个“我们”,其实就是群觉团长自己,在剧团里,除了他,哪个还能在颁发蓝面具这件事情上发表意见?
“哦吼吼。”学员们趁着热闹起哄,群觉团长把右手往下压一压,继续说:“今天是古突之夜,大喜的日子,我记得去年今天,多吉啦就是吃到了盐巴,今年应验了吧,谁得盐巴谁交好运。大家一会儿都去帮阿妈群宗包古突,看看下一次谁能得到蓝面具。”
吃到包盐巴的面疙瘩,不是说这个人好管闲事、像盐巴一样随便哪一家的饭菜都要去掺和一下吗?去年自己就是被这样取笑的。多吉心里诧异,看看大伙儿,都跟没听见一样,也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蓝面具在大家手里传递,所有的人都毕恭毕敬在衣服上擦干净双手,有人虔诚地把它在脑门上顶一顶,更多的人小心翼翼摩挲着蓝面具上的珠宝,看着精美的工艺嘴里啧啧赞叹。群觉团长看着大家的反应,心里很满意。这一段时间,他觉得有点力不从心,不知道什么原因,剧团的小学员越来越不听话,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要把他们从他的身边拉走。黑白石头的总结、手机的刺激,效果远远赶不上过去。这个蓝面具的“勇士奖”,本来是他挂在嘴上的馅饼,并不想这么快拿出来。要知道做成这样一个面具,虽然不像他说的那样能买房子买车,但确实耗费了他许多精力和财力,这是他供奉在剧团里的“镇团之宝”,他把它高挂在办公室里,经常带着学员们瞻仰一番,让它成为学员们觉得蹦一蹦就能够着的果子。在群觉团长的设想里,这个蓝面具就应该可望而不可即,这个时候拿出来,实在是迫不得已。
蓝面具传到了阿扎手里。阿扎把它戴在头上,站起身比画了几下,摘下来撇撇嘴说:“太沉,不实用。”说完四下看,意思是往下传给谁。坐在旁边的参木琼跳起来嚷嚷道:“给我给我!”阿扎比参木琼高出一大截,举着手不给她,两个人你争我夺起来。群觉团长见状,急忙站起来接过蓝面具说:“不要胡闹,这个面具可不是女孩子随便摸的。”又说:“面具是奖励,是艺术品,不是唱戏用的。”又说:“这个面具可珍贵,不能乱放,我建议多吉啦交给阿妈群宗保管。我的办公室马上就有一个新的,看看下一次谁能够得到。阿扎啦,你最有希望!”
大家都看着阿扎。阿扎吐吐舌头,红着脸坐下,参木琼用肩膀挤他,阿扎闪到一边。群觉团长看在眼里,说:“女学员去帮阿妈群宗做古突,男学员跟着我打扫卫生,明天还有演出呢。”
(节选自2026年第5期《芙蓉》吉米平阶的中篇小说《羊圈与蓝面具》)

吉米平阶,藏族,1962年生,四川康定人。西藏作家协会原主席。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北京藏人》,文化散文集《寻找朗萨雯波》,长篇纪实文学《高原明珠日喀则》,叙事长诗《娜木纳尼的传说》,电影文学剧本《风雪擦亮的青春》《西藏岁月》等。《幸福的旋律》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
来源:《芙蓉》
作者:吉米平阶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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