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里的哲学

——简评李立诗集《时光背脊线》

文/王立世

这本诗集占比最多、最有分量、最具艺术特色的是行吟诗。

行吟诗，首先得行，正如杜甫所言“行万里路”。如果天天坐在斗室里，即使“读万卷书”，吟恐怕也是空洞无物。古诗中，行吟诗写得又多又好，非李白、杜甫莫属。当代行吟诗人中，李立给我的印象最为深刻。他是名副其实的环球旅行家，足迹留在世界各地，被誉为“离沃尔特·惠特曼最近的诗人”。

李立行的是人生之路，吟的是精神之歌。他走的地方远远超过李白、杜甫，见多识广，具有世界视野和宏大格局。如果与传统的行吟诗比较一下，我们就会发现，李立不拘泥于一山一水一事一物，总能从中挖掘出丰富的思想内涵。他善于将个人的理想、抱负、道德、信仰融入天地万物，思考多于赞美，抒情兼具理性，几乎每一首诗都达到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妙境。

《过界山达坂》重点写雪：“翻越界山达坂时，太阳正往西走/夏天的白雪有些晃眼，微风带着寒意/我走过的路，若隐若现/雪走过的路，只留下黑色的砾石/曾经，我深信不疑/没有被人踩过的雪，融化后/就一定是清澈的甘霖，见多了雪/我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并不是所有的雪/都洁白无瑕，时间也不能/过滤掉所有的渣滓，在最不起眼的低洼处/有一个小水坑，心里装着整个天下”。诗人对雪的认知让我大开眼界。“时间也不能/过滤掉所有的渣滓”，看问题敏锐、独特、透彻。更令我惊叹的是，被人忽略的低洼处，诗人却发现：“一个小水坑，心里装着整个天下”，诗意地诠释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深刻哲理。诗人借客观真实的景，形象地表达了普通人心怀天下的人生理想。诗人不是就自然描摹自然，而是赋予自然深刻的社会学意义。

李立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被实名举报者》，这首诗能惊掉读者的下巴。“我承认，基本上与事实相符/譬如：时间说我挥霍无度，大海说我率性张狂/悬崖说我胆大妄为，雪山说我桀骜不驯/路说我贪婪，走起来没完没了/晒了前腹晒后背，宠溺紫外线，阳光说我欲壑难填/因为拒绝伞和衣裳，雨说我水性放荡/说走就走，风说我神出鬼没/草原检举我偷走了她的坦荡、辽阔、豪放/沙漠揭发我抄袭她的宁静、孤寂、苦涩、狂野/冈仁波齐指证我注视她的眼睛满含泪光”。从题目看，这首诗不像行吟诗。从内容看，诗人走了很多地方，确是一首血肉丰满的行吟诗。这首诗成功在“举报”这个词的大胆妙用，与桑眉《永远很遥远》中的“法西斯”虽然轻重有别，但殊途同归，打破了汉语词典里的固化意义，赋予了别具一格的诗意，达到了震慑人心的艺术效果。自然举报人，又是拟人，举报的内容正是一个行吟诗人鲜明的精神特征和全部的优点，强有力地展现出诗人棱角分明的个性与感天动地的人生境界。我读这首诗的感觉，正如美国诗人玛丽·奥丽弗所言：“我宁愿看到一首野心勃勃的、粗糙的诗，也不愿看到一首谨小慎微的、温驯的诗。”

《珠穆朗玛》见证了诗人的傲骨与气质：“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攀附于你，更不会/在你脚下匍匐，你可以用闪光灯/奖掖那些俯首帖耳的攀爬者，你也可以提携/在你面前大气不敢喘的人，你的冷酷/和No.1，一样令我有足够的理由/只给你我渺小的背影，我无比拥戴自己的平凡”。在盛气凌人面前，诗人要的是尊严、人格。这样的渺小不亚于崇高，这样的平凡堪称伟大，与传统的认知大相径庭。

从上面三首诗可以看出，李立的诗歌在语言、意象、境界上别有洞天，属于独一无二的原创。如果一个诗人有意或无意在不断地重复前贤或同时代的诗人，这个诗人没有存在的必要。当代诗歌存在咿咿呀呀的泛抒情现象、严重缺钙的软骨症现象和随心所欲的散文化现象。茅盾奖获得者刘震云先生认为，文学的底色是哲学。我想说的是，诗歌的底色就是哲学，没有这个底色诗歌就立不起来，就会大同小异，就会让人感到似曾相识。李立用他睿智的哲学眼光透视自然和生活，使自然和生活发出独特的思想之光，克服了当代诗歌存在的诸多问题。

李立笔下的自然充满哲学，上面列举的三首诗足以说明。这本诗集中还有很多，比如，他写《黄河第一湾》：“唯有不断压低自己的身段，才能走得更远”；他写《吐鲁番的葡萄还没有熟》：“维吾尔族大叔说差一天也不能摘，不能让贵宾/带走酸涩，糟蹋了吐鲁番的信誉”；他写《中午的尼洋河》：“作为水/最重要，不是能走多远，而是自身清澈”。李立笔下的爱情与亲情同样充满哲学，在《锁翠桥》中写道：“只要相依相拥，即使是木头，也能抵御/百年风雨”；在《海盗主题餐厅》中写道：“面对炙热的拥抱/所有的事物都会失去抵抗”；在《与儿书》中写道：“该放弃的千万别攥在手中，有时候必须放飞自己”。李立笔下的日常生活也充满哲学，在《火塘》中写道：“男人的腰和膝，前者立身/后者立世，而这两样往往容易受寒”；《生活》写一对残疾夫妻拥有健康的灵魂，反衬有些健全的身体却裹着残疾的灵魂；《垂钓者》富有戏剧性的是最终自己被钓走：“有一天，老翁使尽最后一丝力气/却把自己抛了出去，被远山咬住，就再没有松开”。李立诗中的哲学与哲学家笔下的哲学完全不同，它是与自然、生活、意象血肉相连的，不是空洞枯燥的哲学，而是诗意的人性的哲学，特别耐人寻味，说李立是诗人中的思想家一点也不为过。

李立是行吟诗人，但他经常停下脚步，打量底层的万象，关注民生的冷暖。《鸟窝》写一个农民工不忍拆掉一个鸟窝，具有反讽意义的是自己的家却被活活拆掉。《后事》写一位收废品的，“像钉在小区门口的钉子，物管赶过/城管赶过，最后被擅长偷袭的咽喉癌/拔掉了……保安说，治疗费需要/十万元以上，那比她的命还贵，第二天大清早/她就回乡下老家安排自己的后事了”，命运苍凉如水。《卖火柴的小女孩》写被罪恶摧残的非洲小女孩，“谁又能递给她们一根擦亮希望的火柴/让她们感受到人世间最后的一丝温暖”。诗人善意的悲悯打破了国界，对人类命运的深切关注最大限度地展现了以人为本的思想。

李立在《此生》中写恨过他的人：“谈起李立，就像看见一片黄叶缓缓/从高处落下”。我却感到，他像一轮人性和思想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给这个世界带来了特有的光明和温暖。

附：点评诗歌三首：

◎过界山达坂

翻越界山达坂时，太阳正往西走

夏天的白雪有些晃眼，微风带着寒意

我走过的路，若隐若现

雪走过的路，只留下黑色的砾石

曾经，我深信不疑

没有被人踩过的雪，融化后

就一定是清澈的甘霖，见多了雪

我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并不是所有的雪

都洁白无瑕，时间也不能

过滤掉所有的渣滓，在最不起眼的低洼处

有一个小水坑，心里装着整个天下

◎被实名举报者

我承认，基本上与事实相符

譬如：时间说我挥霍无度，大海说我率性张狂

悬崖说我胆大妄为，雪山说我桀骜不驯

路说我贪婪，走起来没了没完

晒了前腹晒后背，宠溺紫外线，阳光说我欲壑难填

因为拒绝伞和衣裳，雨说我水性放荡

说走就走，风说我神出鬼没

草原说我偷走了她的坦荡、辽阔、豪放

沙漠说我抄袭她的宁静、孤寂、苦涩、狂野

冈仁波齐指证我注视她的眼睛满含泪光

◎珠穆朗玛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攀附于你，更不会

在你脚下匍匐，你可以用闪光灯

奖掖那些俯首帖耳的攀爬者，你也可以提携

在你面前大气不敢喘的人，你的冷酷

和No.1，一样令我有足够理由

只给你我渺小的背影，我无比拥戴自己的平凡

（原载《海口日报》2026年10月3日）

王立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在《诗刊》《创世纪》《中国作家》等报刊发表诗歌1500多首，在《诗探索》《江南诗》《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发表诗歌评论200多篇。部分作品被译介到英美等国。著有诗集《感叹号》《夹缝里的阳光》，主编《当代著名汉语诗人诗书画档案》。获2022年度十佳华语诗人、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新锐奖、全国第二十五届鲁藜诗歌奖诗集二等奖、2021年全国十佳诗歌评论家、首届“新时代。鲁迅诗歌评论奖”、2022年第二届“名作欣赏杯”晋版图书书评大赛二等奖等。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南极、北极和高极（第三极）等全球七大洲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是迄今行走里程最远的中国诗人，被文学评论家喻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和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等100多种主流报刊，主编《中国行吟诗歌精选》《中国经典诗歌读本》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