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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散文丨邬霞:把我的骨头还给我

来源:《芙蓉》 作者:邬霞 编辑:施文 2026-11-17 11:0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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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咏洲/摄

把我的骨头还给我

文/邬霞

一

2024年6月30日晚,我去卫生间冲脚,出来走几步有三级台阶,毫无征兆地,我摔了下去,准确说是一下子滑下去。上个月才在此摔了一跤,那天我爬都爬不起来,好一会儿才成功爬起来。这次爬起来快一点,但右边后腰有一块很痛,我用手按住,站在那儿半天也不想动。

让大女儿用手机拍了伤处,竟然那么大一块。是滑倒时楼梯的边缘从上往下刮,形成的刮痕。

可能是我刚冲了脚,脚底是湿的,或者拖鞋实在不行。在这儿住了三年多都没摔过跤,这段时间连续摔两次。

妈妈拿出新拖鞋,把这双害人的拖鞋拿去扔掉。

翌日早上大女儿要去J碧实验学校考试,我却不能陪她去,小女儿再过几天就要过十岁生日,看来生日是过不好了。好烦人啊!

千万不要去医院,要花钱。还要给大女儿准备学费啊,才准备了1000元。可又怕自己成残疾,不能出事啊,不然更完蛋。

已经伤到了里面,我疼得龇牙咧嘴,要坐到床边都难,弯一下腰都疼,像被针扎。妈妈拿来药酒给我搽,一接触到皮肤就痛,忍不住“咝”了一声。

坐沙发上慢慢往后移,靠着,慢慢躺了下去,还是躺着舒服啊!

妈妈去捡垃圾,没人给我搽药酒。脚试探性地下地摸到鞋,再慢慢起身,痛得哎哟哎哟直叫!

我不想去卫生间,去了屋檐下,打算在排水沟末尾解决。一步一挪,慢如蜗牛。头发松散,我取掉皮筋重新扎头发,好痛啊!到了那儿,痛得不能蹲,看来只能站着了。脱掉左半边裤子,解决完之后,想穿上,抬脚就痛。艰难地挪到了客厅,我只好全脱掉,接下来都打算就这样了。

要不要去刷牙?还是算了,等起来再去弄吧。

正充电的手机我拿不到,只能提起线,拔掉插头。

要坐下去得试一下弯腰痛不痛。痛就只能站着,等时机合适慢慢坐下去,再慢慢移动。这时妈妈回来了,趁我没躺下搽药酒多好!可惜她又出去了。好在过一会儿回来了,让她搽了一次。她说药酒就放在那儿,可以自己搽。可能她把杯子放在地上了,我不可能弯腰去拿。

我让妈妈把入户门关上,打开房间门让冷气出来,风有点大,又有冷气,很不适应,又怕吹得过头肚子不舒服要上厕所。似乎听见她去了卫生间,又怕她去楼上睡了。我又不能像平时一样翻身起来一把关上门。

妈妈把灯关了,蚊子又来咬我,又睡不了。腿打直,没有痛感,难道好了?

六点多起来,还是痛,哪可能那么快好?洗漱,伸手接水都痛,把杯子放下,左手按痛处,右手刷牙。其他什么都不想干了,还是去躺着吧。

有蚊子咬我脚,不能去打,忍着痒。实在忍无可忍,动了动脚,看见大蚊子飞起来。

妈妈说去外面看医生,我说多搽几次药酒就好了。我确实感觉好一点了。

吃饺子的时候,我掉落一根筷子,无法去捡。妈妈说爸爸成了废人,现在又多了一个。

妈妈搽药酒,我说轻点,痛。妈妈说这样都痛,比我上次严重,我光搽都痛,你去外面别人要用力捏,给你捏回去,你想想该有多痛。我说我也可以捏捏。

我自己按按捏捏,希望快点好。

妈妈带大女儿去学校考试,午饭后又要去妹妹那儿看孩子,妹妹要去面试。爸爸跌跌撞撞来到客厅,说,小会,你的腰怎么样了?我哎呀一声,表示不想说。他生病那么难受,还是要来关心我。他去了厕所,可是没人给他放老人上厕所用的座椅。

大女儿在睡觉,没人搽药酒,小女儿主动给我搽。

一会儿爸爸过来了,说没力气爬起来。我说你裤子是湿的,他说刚才坐在地上了。

我去屋檐下解决。以为自己捏了捏好些了,没想到反而更严重,一路走一路痛。小女儿要上厕所,去看厕所没冲,说不拉了。爸爸几天上一次厕所,按了冲水阀冲不下去,得用通厕所的工具,我无法弯腰。甚至蹲位周围都被弄脏了。我按了冲水阀,还是冲不下去。

妈妈那么累,回来还有一堆事等着她。我还是能养好就养好,省点钱。

拍不了照,就打算穿睡裙在沙发边拍读诗的视频,可是痛啊,抄了我以前写的诗的本子也没见到,拍不了视频。

风扇吹得喉咙痒,又不敢咳。

妈妈去年闪到腰休息了九天,不知我要多少天。

二

去门口关灯,疼得我“啊——”地直叫,开门还是关门?我要光线,可若开着门,又得去关房间门,那儿开着空调呢。不想过去,走一步都难。我往回走两步就痛得不行,手机放门边桌子上,去了卫生间回来能不能拿回手机还是一回事。

站在原地不敢走,怕痛。我用手一直揉啊,捏啊。但是不得不去,只得捏住痛处往前挪,这一招有点用,居然不痛,把它捏住,制服了痛感。

卫生间里,一股灼热。窗户关着,洗手池里堵着水,开窗和开水对我来说都难。爸爸和大女儿都爱关窗,我说不用关,没有人看,关了臭气散不出去,他们不听。对面有扇窗,里面是那个投诉男,不会无聊到来看,再说外面棚上面妈妈放了把伞,挡住了视线。

我左手扶着淋浴开关,小心抬右脚跨过蹲坑,定住,仍然又一阵疼痛,赶紧把痛处捏住,揉搓。完成后,我小心开了窗,从窗台上拿筷子把洗手池的水捅下去。一放松就疼,像伤口裂开似的疼。洗干净手,又走到客厅拿牙刷挤牙膏,拿杯子来刷牙。站在那儿吐水不方便,只能吐在洗手池离我最近的边边里。

来到沙发处,我没有像之前那样揉半天再落座,实在不想站着了,上个厕所,刷牙洗脸就花了40分钟,加上还是生理期,有些不适。我弯腰,没多大问题,然后坐了下去。只要坐下去就没事,可这次疼得我龇牙咧嘴,赶紧不停揉搓。

也有幸运的时刻。起来有点痛,走路不像之前那样痛,甚至不痛了。

妈妈做了饭,端去给爸爸,又端来给我,伺候一个都够烦了,还多加一个。

妈妈给我端来温水、拿来毛巾热敷。我让妈妈买几根香蕉,我吃了后用香蕉皮贴痛处,虽然有疼痛的反应,但可能有效果吧。

我让大女儿拿盆和毛巾帮忙热敷,过一会儿叫她来加热水时,她来得越来越慢。没想到我这么早就体会到了动不了的难处。

我只穿了一条裙子,内裤都没穿,垫卫生巾嫌麻烦,这意味着要多次上厕所。站起来,经血不可避免地滴在地上。妈妈看了生气,说本身就忙,还搞得更忙。我站在那儿,感觉右腿有点胀痛,伤处突然作痛,我忍不住骂出声。

我看着两个孩子,想着妈妈生气时说的那句话,疼痛加上生理期的脆弱,忍不住哭了。痛了这么久我都咬紧牙关,没有哭,此时被触及心底最柔软、疼痛的地方。

再有血滴在地上,我就拿一张纸扔地上,用脚踩在纸巾上把它擦干净。

我的经血顺着大腿流下,我也没有精力去擦。妈妈看到我腿上一条血迹,说给我擦一下,我不舒服。我没说什么,她也没擦。我看着也不舒服。妈妈说房间里爸爸弄得臭,客厅我弄得臭,她没地方待。一个病一个伤,都不能自理。

我按痛处,臀部像接收电波,一条线痛。应该是伤到筋了吧。想到伤筋动骨一百天,太漫长了,大女儿的学费还没着落。

我小心坐下,只坐边上。不料右腿有点胀,我捏痛处,每次都把手捏累。我打算朝右坐,痛得我哎哟叫,不敢动。还是不停地捏,不知过了多久,感觉一下轻松了。

我让妈妈问下推拿店里的女子可不可以上门,可不可以站着按,是不是按的时候会很痛。妈妈回来说那女子要我去店里看,我拿手机发去照片和录像,她说我的情况很严重,不能按和热敷,而是要冰敷,要去医院拍个片,怕骨裂。如果只是伤到筋就搽活络油,热敷,慢慢恢复。今天先冰敷,明天开始热敷。

妈妈用菜刀把冰箱里的冰凿开,拿个塑料袋装着给我敷。

三

我痛得哎哟哎哟叫,妈妈说肯定伤到了骨头,要去看。

我用手机查骨裂,那些症状我都符合。骨裂是骨折的一种,要及时去医院。如果不采取措施,自己在家长好了,也会错位。我怕错位,得去医院。不去不行。去就去,早点弄好,就是还得换衣服,还得一路痛着去医院,甚至有可能检查要躺着也会痛。

我让妈妈帮我穿裤子,去楼上找件短袖。她给我带上女性用品,以防需要住院。

我慢慢坐上轮椅,把脚踩在踏板上,痛啊!我头发凌乱,顾不得了。妈妈听从湖北阿姨的建议,拿个枕头垫着,我痛得不敢动,根本没靠。妈妈要给我梳头,湖北阿姨说别梳了,快走。妈妈说应该拿个夹子夹着,很快拿来一个,我说不要夹,万一摔一跤,很危险,不要夹。

妈妈没让我揉到不痛再走,很快就推动轮椅。

轮椅的轮子陷入下水道盖子的缝里,拉出来费了好大劲。一路上我右手按着痛处,路也不太平顺,那些井盖老聚在一起,妈妈要尽量避开,还得避让电动车。一颠簸,我疼得直哎哟,妈妈已经推到最慢的速度了。我按压痛处的右手臂抵在轮椅扶手上有点酸痛,过一段时间妈妈停下,我就甩甩手。

我觉得这条路好漫长……

到了医院大门口,要上坎,肯定会疼。我要下来走,让妈妈扶轮椅。妈妈说她已经刹了车,我跟她说你扶着我才有安全感。我咬紧牙关,妈妈推轮椅往前,我一步一步慢慢走。

医生说摔了?我说是。他说几天了?我说大前天晚上。他让我转身,问哪里痛,我指着脚,他说这样敲痛不痛?我说痛,下意识用手推开他的手。他说拍个片,我说要躺着吗?他说是。

CT室里,医生让我侧着躺下去,我说好痛,可不可以垫高点?她说不可以。我说我从那边下去。我走到另一边,她还是让我侧着,我慢慢挪上去躺下,她还让我往左移。扫描结束之后,我夸医生态度好,她说我都经历过这种疼,知道不容易。可以了,她叫家属进来,我疼得忍不住叫出来,其他人都跟着进来了,我怕她说我耽误别人时间,她过来说让我侧着下来,这样还是会痛。妈妈过来扶我,我下去之后居然神奇般地不痛了。

医生看了片子说骨折,需要休息两个月,买腰围固定带,还开了去痛片、接骨片和膏药。

妈妈决定先给我贴上膏药,吃完止痛药再走,没带水,她就顶着日头去店里要来一杯水。进来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看到妈妈背上的衣服汗湿了一大团。

吃了药就不痛了,我也敢靠着枕头,一路都很轻松。

两个女儿这学期还剩最后一个星期,我却不能去送她们上学。下学期她们就走不到一起上学了,大女儿要去别的学校读初中。我还想让大女儿给我在学校对面拍个照,如此简单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我真是啥都做不了了。本来想着放暑假了还有点高兴,我还打算暑假带女儿去图书馆借书看,正好放暑假就摔倒了,等好了假也放完了,到时又得天天送她们上学。这两个月是深圳最热的时候,我好像是为了逃避炎热而在家躲着。

(节选自206年第5期《芙蓉》【“新大众”散文专辑】邬霞的《把我的骨头还给我》)

邬霞,自由职业者,现居深圳。在《诗刊》《作品》《天涯》《广州文艺》《北京文学》等刊发表作品。出版诗集《吊带裙》,非虚构作品《我的吊带裙》。参与拍摄纪录电影《我的诗篇》,登上央视五一特别节目《工人诗篇》。

来源:《芙蓉》

作者:邬霞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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