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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散文丨汗漫:焦油脚跟

来源:《芙蓉》 作者:汗漫 编辑:施文 2026-11-18 10: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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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朱经伟/摄

焦油脚跟

文/汗漫

1

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咖啡馆,蓝墙上写着一行白色英文,翻译过来是:一石,一叶,一扇未曾找到的门;这石,这叶,这门,以及所有那些被遗忘的面庞。

落款“托马斯·沃尔夫”。我心一震:百年前,十五岁的沃尔夫,乘火车逃离令他窒息的故乡小镇,入读的大学,正是此时我所处的教堂山分校。后来,在纽约,他写出名作《天使望故乡》。

用手机地图搜寻,沃尔夫的故乡阿什维尔,距我、距此地三百多公里。

教堂山分校,美国第一所公立大学,建于一七八九年,即独立战争结束后的第六年。这一年,各个国度,图景迥异,像处于不同的星球。

由教堂山分校衍生出一座城市——教堂山市,像灯芯,衍生出周围的光。市区与校园,边界模糊。教堂众多,或大或小,或华美或素朴,在街角或村落里,随处可以遇见、进入、祈祷。此地属南方,苦难深重,十字架,为人生十字路口的迷茫者,指出上升的方向?最起码,能让孤悲者并肩坐在穹顶下,暂时消除肤色、阶层的差异,获得命运与共的虚幻感,再出门继续走各自的路。许多小说和电影,借教堂和忏悔室获得叙事动力,让一些人相遇相纠葛。我只把《圣经》看作诗集,把大地视为神圣的母亲,很好。

此时,这一咖啡馆,外观与内涵都很新,沃尔夫应该没来过。吧台内,一个女孩,一个男孩,还有一个以浓妆渲染中性气质的性别不明者,在制作咖啡和甜点。

一个黑皮肤老人推开玻璃门,走进来,身穿灰色格子纹大衣,皮鞋锃亮,买一杯咖啡,坐在我身旁空位上。他放在桌上的棕色皮包,有裂纹,像一张脸被岁月折磨已久。从皮包内掏出自制的点心,慢慢吃,对我笑笑,似乎有些羞涩:“我喜欢这里,每天都来。”我大致能听懂这句英文,但不知怎样回应,就笑着,点头致意。

他从皮包里掏出一本书,读。我瞟了一眼,似乎是诗集,印刷着分行排列的长短句。

想起休斯的名诗《黑人谈河流》:“我了解河流,我了解像世界一样古老的河流,比人类血管中流动的血液更古老的河流……”那个美国诗人,或许就是眼前老人的模样,历经困厄,保持体面。休斯及眼前这一老人的祖先,自非洲被一船一船贩卖至新大陆,成为种植园里的奴隶,在南北战争中被林肯解放,仍遭受漫长的不公……

周围,咖啡桌旁坐满学生,面对各自的手提电脑,噼噼啪啪地敲键盘,像在下着隐秘的小雨。肤色各异。儿子小早坐我对面,像学生面对导师?我已迈入晚境,尚有诸多难题无解,充满失败感,宜写诗,不宜对他指手画脚。父子沉默,各自喝咖啡,彼此看看,笑一笑,就好了。

百年前,少年沃尔夫,在这所大学知名的白杨树下、老井旁,骚动不宁。他为学生剧社写剧本,担任导演和主角,在舞台上扬手顿足、放声呼告。之后,赴哈佛大学深造。自传体长篇小说《天使望故乡》,发表于沃尔夫二十九岁时,经“天才捕手”麦克斯·珀金斯之手出版,轰动美国,遭到阿什维尔小镇乡邻的责骂——书中那些挣扎的人,一个个都能在故乡找到原型。沃尔夫的笔,毫不回避令人窒息的一切,包括父母和他自己。三十八岁时,他在旅行途中患肺炎去世。一个孤独乖张的亡灵,在云端,依旧回望故乡?

“少年远行”,同样是中国文学的主题,被一代代人书写,从李白、苏轼,到沈从文、汪曾祺、余华,带来种种痛苦和修辞之美。

小早也算是远行少年,数年前,被国内公司外派至北卡罗来纳州一家中资企业就职。眼下,深秋,我来美国探望他。与祖国时差十二小时,晨昏颠倒,好在我尚未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好在北卡罗来纳州与上海都属于南方。于我而言,“远方”与“故乡”,在老年斑装点的躯体内,已经融为一体,就能保持平静,而不必故作忧愁状。

沃尔夫若能活到我眼下这年龄,就不是沃尔夫了。一个才子,需要早夭而非养老院里的苟延残喘,来匹配其不寻常的个人史。

2

出咖啡馆,跟小早在沃尔夫晃荡过的校园里晃荡,一地落叶如碎金。

周围,满是英气勃勃的年轻人。亚洲人面孔不少。祝他们平安、顺遂,即便才华不那么耀眼,也罢。在这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上,平淡地生活,同样是一份惊心动魄的事业,很难,但别着急。

铁丝网四面围合而成的篮球场,传来篮球撞击篮板的砰砰声、裁判尖厉的哨子声、报告比赛分数的口令声。球员们穿着蓝白相间的背心、短裤,飞奔、拼争,汗气蒸腾,像一匹匹夏日里的马。我缩着脖子,裹一件风衣御寒,好像是在遮掩体内的风吹草动。

这所学校,甚至可能就是这一篮球场,像火箭发射台,把一个黑皮肤的篮球明星——乔丹,送进举世瞩目的轨道。与沃尔夫一样,他也生长在北卡罗来纳州某个小镇,面对“少年远行”之主题,为自己的“石头”“叶子”“门”“遗忘”“面庞”而追寻,把篮球,像结实的词,准确写进空白的篮筐。当他已闪耀于世界篮坛,那一个作为机械维修师的父亲,就在小镇上轰然倒地,如同为儿子的升起,耗尽了燃料。

沃尔夫的父亲,则是一个墓碑雕刻匠和醉汉,用斧子、锤子,在长方体石块上雕凿花纹,装饰死亡,如同为一部书设计封面。他没来得及看见儿子的小说,就醉醺醺地躺到墓碑下,一睡不醒,无法为书中糟糕的父亲形象而动怒、推开墓碑、把酒瓶砸过去。

从地理上的跨越,到精神上的超越,少年远行的动力或障碍,大都来自父亲。与“敬父”相比,“审父”“弑父”一类主题,好像更能引起作家和读者的兴趣。我希望,自己作为父亲,在儿子心中的形象,别那么黯淡和狼狈。与小早走到校园中央草地,看见一个贴着地面的大理石圆形时钟雕塑,很新。其上刻有两句话:“这世界上总有地方正处于白昼。”“今天是昨天的明天。”话语诗意而温暖,真好。

傍晚了,天空金黄得像叶子,云朵像落日咬出的虫洞。

二十世纪初,教堂山分校物理系的教授们,开始研究“虫洞理论”,那是关于时空隧道的一种假想:两种看似遥远的事物间,存在彼此抵达的途径。此时,我出现在教堂山分校,重温《天使望故乡》,就是穿越某一种“虫洞”,抵近了沃尔夫及其所处的时代?

路边的灯柱和图书馆、教学楼,都亮了。怀抱书籍、手牵大狗或脚踩滑板车的人来来往往,是教授、学生,也可能是游客、市民。在二百三十余年建校史中,教堂山分校英才辈出,产生九位诺贝尔奖得主、二十三位普利策奖得主。眼下,北卡罗来纳州的“科学研究三角区”与硅谷相媲美,正是受惠于教堂山分校、杜克大学和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小早所在的那一家中资企业,就处于三角区内,上下班时分,公路与街道也会堵车,这在地广人稀的美国很少见。

教堂山分校创始人威廉·理查森·戴维,当年来此地选校址,将马拴在一棵小白杨上。后来,这棵树被称作“大卫白杨”,校方视其为风水树,在周围修筑栅栏保护,并以接枝、播种的方式,在旁边培植两棵新白杨。眼下,新白杨像两个长高的少年,陪伴大卫白杨,为一所名校赓续好运。

大卫白杨下,有一石凳,落满了落叶,还有几只小鸟。小早说,这石凳很神奇:恋人们坐在这里后,一定会结为连理、白头到老,“所以,要深思熟虑,才敢坐,不然,风险很大”。我笑了,小早大约想到他的朋友——纽约大学信息学在读博士阿远。

阿远新婚不久,妻子是正在教堂山分校读医学博士的阿霞。学业遇障碍,他停下课题回国已半年,以种种虚构的理由,回避阿霞“为何不返校续读”的追问。其实,他是在回避“未来何去何从”这一疑难。两人间的联系,日益微弱。在小早的友人聚会上,我见过阿霞,一个清新脱俗的女孩,表情惆怅。其博士研究课题方向是癌症病理。“爱与人生”也有其隐秘的病理学,人人研究之,终生无法毕业。小早、阿远和阿霞,与沃尔夫一样是远行少年,在这陌生的国度里,漂泊感更为沉重。

小早说,阿远和阿霞已考虑离婚。他们若在这白杨树下坐过,分手难度就比较大。祝他们珍惜对方那双手,不要轻易分开。

教堂山市的天完全黑了,中国正迎来清晨。这世界上总有白昼存在,让人类对明天保持信心。

(节选自2026年第5期《芙蓉》汗漫的散文《焦油脚跟》)

汗漫,现居上海。著有诗集、散文集《一卷星辰》《在南方》《星空与绿洲》《纸上还乡》《上海记》等。曾获人民文学奖、扬子江诗学奖、琦君散文奖、雨花文学奖、清明文学奖等奖项,入选芙蓉文学双年榜。

来源:《芙蓉》

作者:汗漫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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