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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陈克海:奋臂螳螂

来源:《芙蓉》 作者:陈克海 编辑:施文 2026-07-14 11: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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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奋臂螳螂(中篇小说)

文/陈克海

“这是要准备干什么?”

呼啦啦加进来一群人,有的招呼都顾不上打,上来就先发一通美篇,在什么古庙陪人参观了,去什么培训学校讲座了,也有的写些文章讲自己的一肚子不合时宜,那副急吼吼的样子,也不大像是分享什么心得,说是炫耀吧,也委实谈不上,去的都是些冷冷清清的博物馆,破庙里的残垣断壁,横在野地里漫漶不清的石碑,又有什么好考察的?更像是不甘寂寞的人,终于找到张台子,架起了独属于自己的高音喇叭。向谁喊话呢?自然是指望在这里能遇到几个志趣相投的人。只是人到了这把年纪,满脑子早就塞满了偏见,又有几个能听得进去别人的话?没人愿意做小伏低。好多时候,根本就没看对方具体在讲什么,光是瞧见对方牛烘烘的态度,就忍不住要夹枪带棒,讥刺一通。

也难怪姚治平不高兴,总不能让他一个京城来的堂堂教授,围观一群小丑跳梁不是?

认真说起来,胡振纲建群,不过是因为刚用上微信,方便联系。加上那段时间,大家好像突然正经了起来,叫这个,推说是有事,叫那个,还是含含糊糊,说过段时间过段时间,一副实在太忙、分身乏术的样子。次数一多,才搞清楚,原来他们变得如此谨慎,是因为出台了新政策。那些报道出来的新闻,谁听了不害怕?说起来,他们也算不上什么领导,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但时代到底不一样了,谁敢担保现场会不会录像,拍张照片?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散布到网上,关键时刻再在背后递两句话,说什么他们搞团团伙伙,只怕长一百张口也解释不清。就为吃个饭,到头来,饭碗可能都不保,谁敢顶风作案,去冒这个险?

过去身心俱疲,没少发牢骚抱怨,现在突然少了这些俗务拖累,起初还有些新鲜,原来不喝酒竟然挺好,来了客人不需要推杯换盏硬陪,身体倒少了不少负担。只不过怎么讲呢,人也真是有些贱,时间一长,精神竟然空虚起来,茫茫然环顾四周,一时不知道拿这些多余的时间该怎么办。都是从前散漫逍遥惯了的人,谁受得了这种拘谨?就这么甘心等下去?情况什么时候才会明朗,何时才是个了局?剩余精力总得有渠道发泄不是?

机会都是自己创造的。读书群就这么搭起来了。

一开始规模没这么大,麦城就拉来了考古研究院的饶正坤、电视台的刘文媛、文庙社区的吴宗宪、文联的赵烈文,都是喜欢写写画画、推崇传统文化的弟兄。感觉光麦城这几个人,还是有些单薄,北京又拉进来师范大学的姚治平。刘文媛又薅来撩城酒厂的马爱农,说是以后聚会,酒水也有了赞助商。罗城的操德贵、麻城的王帮富,是看到了胡振纲的朋友圈,主动要求加入的,说是就想多认识几个省城的文化人,丰富一下自己的业余生活。

谁知道后来就有些控制不住,有人要求入群,总不能直接拒绝。烂船还有三斤钉,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所以面对姚治平的质疑,胡振纲就笑,说孙悟空去西天取经,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天地、神人、鬼畜,三教九流,到处都是朋友,姚教授亏你还是研究社会学的。后面的话,胡振纲怕说出来难听,没好意思明说。

也是和姚治平厮混惯了,胡振纲讲话才这么随便。

起初知道姚治平,就是因为他在网上和几个所谓的专家辩论。这个姚治平也有股二杆子劲,根本不管对方是不是专家,就喜欢死磕。比如专家坐在台上一本正经地宣扬,要大家如何亲君子远小人,姚治平听了就相当不以为然。还专门写文章,说讲这种话的人是不是书呆子不好讲,生活里要真把这样的古训当成人生信条,大概率不是个领导。然后他拿自己职称评审做例子,他一心想做的是君子,君子嘛,总有那么些怪脾气,讲话又耿直,哪里顾得上讲究领导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逮住机会就要放几炮。不懂规矩也就罢了,关键时刻还要出领导的洋相。领导能喜欢?小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没有底线,天生懂得人性的软肋,早就把领导的好恶研究得透透的,领导还没出门,已经撩开了帘子候着;领导在前面走着,绝不会错过身子半步。这样的小人谁不喜欢?小人的这些套路,君子自然看不上,君子不光看不上,可能还会连领导一并鄙视起来。这么一比,你让领导怎么选?这些手段姚治平倒不是不会,问题是还得有人脉,总不能见个人就去当孙子。谁知道你是什么来路?到了后来,与其费尽心思琢磨这些歪门邪道,还不如多读点书。他甚至断了继续申报职称的念想,他不申报,人也就没了犯错误的机会。胡振纲平日见惯了唯唯诺诺之辈,看到天底下还有这样敢讲话的角色,而且还是麦城走出去的乡贤,难免跟着血气沸腾。等到读了姚治平的两部畅销书《当我们谈论美学时我们在谈论什么》《自由与救赎》,更是打心底里膜拜。

有一回和赵烈文去北京看展览,竟然碰见了姚治平。不等赵烈文介绍,胡振纲说自己是谁谁谁,读过他的什么书,还信口背了几段,又掏出那本看得卷边折角的《自由与救赎》,让姚治平签名。真是把书翻烂了。放在古代,恐怕就是韦编三绝。饶是姚治平见多识广,也顶不住人这么溜须拍马,一时气血上涌,签名字的手都要比平常颤抖几分。眼见姚治平兴致高,胡振纲又说冒昧,问晚上有没有别的安排,能不能赏光一起吃个便饭,顺带说了几位麦城在京城的故旧。他姚治平能有多忙啊?何况胡振纲提到的几个人,大都也认识。

等到吃饭,姚治平开始讲段子,时不时就站起来拎壶。喝到高兴处,他又站起来,一手拈着根烟,一手抱怀,唱开了酸曲儿,什么白花花的大腿水灵灵的眼,这么好的地方留不住你。什么叫豪爽?什么叫真性情?等到姚治平唱完,赵烈文也站起来喊要豪爽一个,说他这世上服气的人不多,姚教授算一个。网上和人辩论,那叫一个文采飞扬;现实生活里,也活得本色,身边看不惯的人和事,即便没有当面指出来,背后也要用些春秋笔法,亮明他的立场和态度。本来混到现在他那个位置,还能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尤其身在教育系统,有些话真没必要说得那么直接,但姚治平从来就不懂得什么叫虚与委蛇。一句话,姚治平是世上少有的士君子,言行合一。姚治平说:“谬赞谬赞,都是大家抬爱。”一场大酒喝下来,姚治平搂着胡振纲喝了交杯酒,又贴面亲了几口。知道胡振纲也搞国学研究,姚治平兴致起来,又即兴讲了几个规划和建议。

胡振纲也当了真,回到麦城,隔段时间就要和姚治平提一回,说是得空了也来咱的国学班给讲上一课。姚治平答应得倒是挺好,只是一问到具体时间,不是最近要给本科生代课,就是正在外面兼职,实在抽不出时间。胡振纲起先还琢磨是不是给的出场费不够,有一回和赵烈文聊起来,才意识到问题的关窍还在别处。他胡振纲不过是办着几个针对小学生的国学班,领着一帮孩子游学,死记硬背一些自编自印的古文三百篇,而姚治平呢,是京城的大学教授。让一个堂堂教授来讲课,侮不侮辱人另说,主要是级别不对等嘛。

(节选自2026年第3期《芙蓉》陈克海的中篇小说《奋臂螳螂》)

陈克海,1982年生,湖北宣恩人。现供职于山西文学院。出版有小说集《清白生活迎面扑来》《道德动物》《简直像春天》《垫脚箱》《单枪匹马》《烈日下》《好汉坡》。曾获赵树理文学奖、首届土家族文学奖、《莽原》《黄河》《小说选刊》等刊物年度奖。


来源:《芙蓉》

作者:陈克海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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