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画要有中国自己的民族特色。我的祖父白石老人所画的画，就是典型的中国画。他以自身所具备的超人才能成为中国现代绘画史上的一代宗师。

我对祖父白石老人所创立的齐派艺术进行过一些研究。白石老人在世时，我也曾站在他的身边观摩、抻纸、聆听教诲，直到临习。但是，能深刻理解他的艺术底蕴还是远远不够的，现就一些肤浅认知谈谈自己的体会。

齐白石、齐展仪祖孙二人在白石画屋前。

一. 白石老人在绘画的表现形式上自始至终追求的是完美。

即使不美的东西，在他手里也能画出美的视觉来，如：老鼠、苍蝇、猪等这类动物，本来在人们的意识里并不美，经他一画，却十分美好。

他曾画过一幅《曾牧星塘屋后》的画作，画面内是三只小猪悠闲自得地在野外觅食，憨态可掬，十分可爱。这是白石老人带着对童年生活美好记忆的深情创作，表现出白石老人的童心稚趣、热爱生活和不忘本色的乡土艺术趣味。

齐白石  《曾牧星塘屋后》。

还有一幅是白石老人87岁时所作《灯趣图》。一盏燃得正旺的油灯，下面摆放着一盘熟蟹，一个酒壶，一只酒杯，使人一看便知主人正准备持蟹下酒。但在灯的另一方，一只老鼠口衔一只蟹腿欲逃出画面，分明是老鼠乘主人不备捷足盗取而先行品尝。整个画面看上去非常有生气。老鼠的动作非但让人不觉得可憎，反而觉得这只小鼠聪明伶俐、活泼可爱。

这就是齐派艺术高明之处，一个合情合理的构图和妙趣横生的故事经艺术加工、留精华、去糟粕后，让人看了心情舒畅、欢悦，从而得到美的享受。

二. 白石老人总是以画寄情，他把独创的见解、个人的意趣、志向、情感等通过绘画的形式抒发胸臆。

在白石老人的作品中，有好多这样作品，意境深邃，表现出艺术上的炉火纯青、尽善尽美。另有一幅题为《一白高天下》的雪景画，整个画面非常简练，几株寒柳，立在位于河岸边的两座平房旁，陆地全部被白雪覆盖，万物都在白雪之下孕育萌生，彰显出一派原驰蜡象、超然雅致的美丽景象，再配了 “一白高天下” 的题款，更增加了画的精美！

齐白石  《一白高天下》。

还有一幅画《鹦鹉》作品，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立在石头上，低着头。题款 “汝好说是非，有话不在汝前头说”。显然，白石老人是在借鹦鹉来批评那些喜欢搬弄是非的人。

还有一幅题为《他日相呼》，画的是两只小鸡在争夺一条蚯蚓，不仅使人联想到平时这些小鸡在一起互相嬉戏玩耍、和睦相处，而现在为了一点物质利益则争夺不休，其标题是白石老人发自心底的慨叹。这种独到的意境，在白石老人腕下，以精湛的技艺显现出文人画的特征。

齐白石  《他日相呼》。

三. 拙朴是白石老人绘画艺术的一大特点。

白石老人的画很拙朴，但拙而不蠢。拙与蠢的对立面则是巧与俏，白石老人能做到藏巧露拙，或巧拙并用，他的巧、俏却不轻浮，把巧俏与朴拙和谐地结合在一个画面上，是平常人很难做到的。

但在另一面，白石老人常把工细的草虫与大写意的花卉表现在同一画内，这既反映出作品的独创风格，也表现出他的全面的笔墨功力。

如在白石老人的花卉草虫册页上有一幅《海角天涯过客》，在几片贝叶上画出疏密长短不同的四条线，只寥寥几笔就布满画面，真可谓大写意了，而在这几片叶子上落着的纺织娘和在那线上落着的蜘蛛却非常工细，甚至连大腿上的绒毛都依稀可见。整个画面动静结合、巧拙互补、疏密相间、搭配谐调，十分生动趣味。

齐白石 《中流砥柱》。

白石老人创作的《中流砥柱》一画，他自上而下先画出一块巨石，在左上方画出一个半露出水面的太阳，在太阳以下的空白处画水的波纹。这幅作品笔墨简练，虽无精雕细刻之处，感觉很拙，但你仔细揣摩，那构图的新奇，笔墨的老辣，意境的深远，用笔的洗练，真是匠心独运，韵味无穷。

四. 白石老人一生追求笔墨功夫。

他在年轻时从做雕花木匠到研习诗书画印；从临摹《芥子园》到 “五出五归” 遍游名山大川，既师古人，又师造化，可以说下了极大的功夫。即使成名以后，他也没有放弃对笔墨功夫的锤炼，直到90多岁，还在临摹具有楷隶味道的曹植碑。

这种刻苦精神奠定了白石老人扎实深厚的笔墨功夫，正如他的成名弟子李可染所说：“白石老人画的细细一笔，画一条蟋蟀的须，也比我画一个粗笔道有力量的多。”这笔墨功夫在中国画里占有很大的分量。笔墨好了，表现的手段就高，表现什么方可随心所欲。

齐白石 《蝇》。

我曾见过白石老人作画，也研习过他的作品，白石老人在设色、用墨、运笔等方面都非常讲究精道。比如对叶筋的画法绝不千篇一律，粗细轻重，干湿浓淡都错落有致，胸有成竹。再比如画虾，每一笔和每一笔都不一样，这种笔墨上变化的功夫是极不容易掌握的。所以我说中国画最重要的是在笔墨功夫，当然意境也很重要。

白石老人在作画时运笔很慢，一笔一笔很认真，即使有客人来，他也不停笔，什么时候作品完成，才放下笔与客人打招呼。他一天从早到晚读诗、写字、作画，不干其它事，就是作功夫。所以，我在学习白石老人技法的同时，更要学习他在中国传统绘画道路上孜孜以求、勤学不辍的奋斗精神。

白石老人作画。

此文曾刊登于《齐白石艺术研究》，今刊发前略有增删。

作者简介

齐展仪先生又名齐秉声，齐白石第十二嫡孙，戊寅年十二月生，早年为木工。39岁弃斧斤，自学齐派写意画。六年后，向其父齐良迟倡议成立北京齐白石艺术研究会，得到首肯以及社会众贤达之支持，遂成立至今。齐先生现为北京齐白石艺术研究会终身名誉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