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人掌上跳舞的女人（中篇小说）

文/海男

当豆苗从他睡过的床上醒来时，才发现他已经走了。这是12月的冬天早晨，她站在裁缝铺里的黑暗中。她是在外婆身边长大的，从小就没有看见过父母，外婆是一个老裁缝，一个人开了个小店，缝缝补补地就到了暮年。外婆和她就住在铺子里，这是临街的店铺，她自有记忆时就在这简陋的三间小屋中蹿来蹿去，就像一只蝴蝶飞来飞去。

外婆在她5岁时就送她去镇里的小学读书，穿过小街五十米就到小学了，刚开始时外婆总是牵着她的小手，把她送到学校门口，到二年级时，她回过头说，外婆你不用送我了。是的，那时候她才6岁，就开始想摆脱外婆的手了。外婆站在后面目送着她，就五十米的距离，她拐进了学校门口的大榕树后，外婆就看不见她了。她中午会回家吃饭，外婆总是拿着一把老熨斗不断地叮嘱她说，饭早就做好了，在锅里热着呢，外婆说她在之前就吃过了，其实她慢慢地就明白了，外婆中午是不吃饭的，镇里的很多人家也就只吃两餐饭，但学校规定中午回家吃饭，所以孩子们就有了吃三餐的习惯。外婆给她做的饭蒸在热锅里，揭开锅盖时冒着热蒸汽。她坐在外婆放熨斗的一张长桌前一口一口地将饭送到嘴边，她最喜欢吃的就是酱油拌饭，吃完后口渴得厉害。还好，学校里有一口水井，井边有一只石缸，清亮的石缸里漂着一只水瓢，同学们下课时如果口渴就会跑向水缸。吃过酱油拌饭后，嘴里很咸，因为咸而变得渴就急速地奔向水缸，喝了半瓢水后好多了。但下一次，她仍然会将酱油拌在饭里，那大概是小镇上最流行的味道了。

在她上初三时，外婆走了，那时候她才16岁，在邻居们的帮助下将外婆葬在了小镇的后山，死去的人就会埋在后山的泥土里。外婆只是摔了一跤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还好在外婆活着时她学会了踏着那架旧式的老缝纫机，缝补自己的衣服，还会帮助外婆将裁剪的床单枕套缝好。16岁，从后山回来以后，她就知道再上学是不可能的了，邻居是一个中年妇女，豆苗叫她桂姨，她不时地走进来，看着她无助的模样，桂姨说，你现在看来不能上学了……她点点头，依然在太阳升起时就将店门打开了。她已经开始打开门面对这个没有外婆的世界了，于是，不断地有人走进来，因为小镇上就只有这里有一架老式缝纫机，虽然外婆走了，但是那些外婆的老客户还在，所以，每天她都有活计做。桂姨说，豆苗，你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吗？这是外婆离开很久以后的事，大约已经过了一年中的春夏秋冬以后的事，桂姨有事无事都会跑到缝纫铺里坐一坐，她开了一家咸菜店，是她自己用萝卜和莲花白腌制的泡菜，店里的柜台上就放着几个坛子，过路的人都会走过来买她家的泡萝卜和莲花白吃……她一个人生活，无儿无女的，就靠卖咸菜养活自己。

豆苗正在踩着缝纫机，桂姨的话好像一个针脚，轻轻松松地过去了，并没有在她心上留下什么。她转眼就到18岁了，她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但从她进入18岁以后，走进小店里缝补衣服的青年男子多了起来。桂姨站在店门口，没人买咸菜时，她的身影又飘过来了，也许是常年腌制咸菜，桂姨的身上总有一股腌制品的气味。那是介于泡萝卜和莲花白之间的味道，如果天气热时，味道会更加浓郁一些。

这一天桂姨又进来了，这正是5月最热的午后，豆苗刚送走了一个青年男子，他是中学老师，他的衣服纽扣掉了，买来的新衣服太长，所以到店里来让她钉纽扣和改衣服。他放下衣服时，还给豆苗买来了一个烧饼，这一切都被桂姨看见了，她走进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调侃，桂姨也很寂寞的，外婆在的时候她就坐在店门口看着街景中来来往往的人，现在，她又来了，她瞟了一眼豆苗说道，18岁的姑娘就是一朵花，哪怕隔得很远，这些男人都会嗅到花香的。豆苗，你真是女大十八变啊，你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吗？豆苗抬起头来看了桂姨一眼，她这是第二次听见桂姨这莫名惹人发笑的问话了，她继续踩着缝纫机，说实话，桂姨走进店来，总会干扰她的心绪，但桂姨是邻居，就这样吧！她好像在18岁就学会了隐忍这人间的关系，所以，哪怕桂姨第二次问她的话，她也装作没有听见……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也许还会第三次从耳边像风中的沙尘般吹来，她已经想好了，如果再有第三次，她依然装聋作哑，这是她对待桂姨最好的方式。

自从外婆离世后，她必须独立面对缝纫店里走出去又走进来的人，外婆走了，首先是豆苗的守护神远游了，再就是她要独立地养活自己了，这是两个最大的现实。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漂亮还是丑陋，她对这一切并不关心，然而，她却从走进来的人们的眼睛中看见了，那一双双直窥她眼睛和身体的目光，青年男子们看她的目光大多是灼热的，是的，那灼热就像5月或6月热烈的阳光。她并不为此心动，那些灼热还没有她每天举起的熨斗上的印痕那么滚烫。她继续着外婆留下来的这份小手艺，将每一天从早上延续到黄昏，然后掀起布帘子，走到另一间屋子里去睡觉。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简单的生活，有时候她会独自一个人朝后山的小路走进去，这是一条长满了野生仙人掌的黄土色弥漫的小路，那个季节恰好是仙人掌开花的时间。

她惊喜地看着这条路两边的仙人掌上红色的花朵，好像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如此鲜艳的花路。是的，她走上的是另一条路，这条路很少有人走，去后山的人们走的路比这条路要宽敞些。她将几朵红色仙人掌花朵插放在外婆的墓地前，恰好刚下过了雨，几朵花分外妖娆，她跪下双膝将头垂向尘埃片刻，抬起头来时，仿佛就看见了外婆在对她微笑。下山的路上还有摘不尽的仙人掌花，她又摘下了几朵，回到缝纫店时，插在了一个外婆从前腌制咸菜的土罐里，并立在柜台上。每个经过店铺的人都会抬起头来，看一眼柜台上的仙人掌花。

这一天来了一个青年男人，他在店铺门口驻足片刻便走进来，微笑着望着豆苗，豆苗朝他点点头。看上去这是一个外地男人，因为豆苗从未在小镇见过他。不错，他说话了，他说，他是一个外地人，来小镇谈事情，就住在斜对面的小旅馆。他说，今天正巧看见了这家缝纫店，因为他的衬衣纽扣掉了……总之，凡是走进店铺的男人女人，都是有理由的。他走了，走到街对面的小旅馆去了，几分钟以后，他就拎着手上掉了纽扣的白色衬衣走了进来。这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衬衣上确实掉了两颗纽扣，看得出来他很细心地将两颗纽扣包在一张纸里。他问什么时候能取衣服，她说下午两点以后就可以取了。他说，那就四点半以后吧。他看了看他手腕上的表。

她往他手腕上看了一眼，觉得很新奇，毕竟在这座偏僻的小镇上戴表的人很少，人们使用的都是放在家里桌上的闹钟。外婆从前看时间也都是看那台绿色钟摆上的时间，在里边分秒都在朝前转动，外婆告诉她说，时间是不会停止不动的，除非闹钟坏了，才会停下来。外婆说起这台钟的奥妙时，仿佛在告诉正在上学的豆苗，天亮以后就要起床去上学……外婆从小到大都在以时间的流动陪伴着豆苗的成长，所以，在每天的时间中她承诺的每件缝缝补补的事情，都是以时间为单位来完成的。

下午四点半，他来了，他的嗓音圆润浑厚，这是来自外省的语系，在初中学地理时豆苗就知道地球是圆的，地图上绿色的地方有森林、蓝色的地方有河流海洋、红色的地方有沙漠……他走进屋来说今天的气温升高了。是的，这是仙人掌上的花朵开花的季节，所以气候是炎热的。他盯着柜台上土罐里的红花问豆苗，这是什么花，太鲜艳了。他久久地凝视着那束花，问豆苗这些花长在什么地方，能不能带他去看看……豆苗迟缓片刻说道，好的，你是说现在就去看吗？男人说，是的，你有时间吗？恰好桂姨走过来了，她似乎听见了所有刚才的对话，桂姨说道，豆苗，你带他去看吧，我帮你盯着铺子……豆苗看了桂姨一眼，她又一次感觉到桂姨好像总在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桂姨作为她的邻居这时候站出来，又让她感觉到温暖。

（节选自2026年第2期《芙蓉》海男的中篇小说《在仙人掌上跳舞的女人》）

海男，作家、诗人、画家，毕业于鲁迅文学院·北京师范大学文艺理论研究生班。现居云南昆明。著有跨文本写作集、长篇小说集、散文集、诗歌集九十多部。曾获刘丽安诗歌奖、中国新时期十大女诗人殊荣奖、中国女性文学奖、扬子江诗歌奖、中国长诗奖、中国诗歌网十大诗集奖、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杨升庵文学奖、欧阳山文学奖、第21届百花文学散文奖等。有多部作品被译介到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