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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岗的“青”
文/昭衡
一
天地间,青最为玄奇。
青是颜色,又不止于颜色。东方春木,气贯寰宇,青承生机。郊野草芽破土,河畔柳烟凝翠,那是大地的青。长空澄澈旷远,是为青天。群山层峦叠翠,是为青山。古人以青配春,春为岁首,青为色祖。
青是时光。韶华灼灼谓之青春,鬓边发丝凝墨唤作青丝。一袭青衿,是文人雅士的情操。青是人间公道。秉公守正、体恤苍生者,被黎民奉为青天。技艺千锤百炼,终抵炉火纯青的化境。知己相逢,青眼相顾。先贤修身立德,只求青史留名。
青可融草木初萌之翠,可纳长天浩渺之碧,可涵暮岁沉静之玄。但凡景致臻美、心性纯粹、德行端方、技艺登峰,皆归青之本意。
青脱形色桎梏,立天地本源。青不自名,而万象自归。
这番对“青”的体悟,我在踏入湖南省炎陵县十都镇青石岗村的那一刻,忽然有了更深的着落。
二
驱车从湖南省炎陵县城出发,向东,再向东。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一个山口停稳。村口一块赭褐色巨石挺立,朱漆“青石岗”三字镌刻其上,低矮青绿灌丛沿石基环生,连片楠竹自石后由近及远次第铺展。石头糙得很,竹子倒是修挺,一糙一挺,也好看。
这里是炎陵县最东端的村落。东经114°线附近、北纬26°34′,罗霄山脉中段湘赣交界腹地。村支书老黄告诉我,全村44.5平方公里,森林覆盖率93%以上。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气,暑气像冰块遇了热,就化没了。
村委会里,老黄摊开一张地图,用手指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青石岗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八面山哨口的前沿门户,1928年6月上旬设立了青石冈区苏维埃政府。毛泽东在《井冈山的斗争》里写“在酃县有青石冈和大院区”①,“青石冈”说的就是这里。
老黄说,以前这里360多户、1000余人。经历过大小数十次战斗后,人口最少时仅存60余户、300多人。如今村里280多户,三分之一的家庭祖上是烈士。
我听着,没说话。窗外青山如黛,竹海翻浪。
老黄见我看得出神,笑着说:“走吧,我带你去转转。”
先去了青石岗红色博物馆。土黄色的墙,深色木窗,匾额是朱红的,后面衬着万顷林海。馆里摆着三百多件老物件。有一只粗瓷碗,碗底刻着一个“陈”字。当年陈家妇人把家里仅存的粮食全给了红军伤员,自己和家人喝了一个月的野菜汤。碗空了。家国大义,留在那了。
博物馆往下两百米,是青石岗区苏维埃政府旧址——陈家祠堂。晚清的砖木房子,黄泥墙裂着缝,黛色瓦片一层叠一层。大门两边贴着红对联。厅堂梁上悬着几块木匾,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本色。有一块寿匾,是光绪十年地方上的人送给陈日莹的,贺他九十一岁寿辰② 。“寿高名隆”四字,出自状元郎陈冕之手。一笔一画,沉着得很。
站在祠堂院子里往东南看,矮竹杂木,楠竹顺山势铺开,近处的青是鲜嫩的,越远越深,最远的那道山脊成了黛色。山风穿林,竹涛簌簌的。
从祠堂出来,去大坝看了粽叶育苗基地。基地建在厚朴林下,营养钵里的小苗绿得发亮。老黄蹲下来,掰着指头算:一株苗,两块钱成本,六块钱出去。一亩地,一年能出上万块。全村三十多户,去年光这一项,挣了四十多万。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溪水从林间流过,溪石斑在水底的石头上趴着,一动不动的③ 。老黄又说,这鱼娇贵,有一点污染就活不成。有它们在,就知道这水干净。我蹲下掬了一捧水,凉得手心发紧。
“这水全是山泉水,”老黄说,“下再大的雨也不浑。林子密,土留得住。”
如今村里开了50多家民宿,1800多张床位,去年暑假来了4万多人。老黄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也平淡,像在说地里的收成。
那晚住在村里。关了灯,黑暗浓稠得像墨。窗外的虫鸣一阵密过一阵,又忽然静下去,只剩下溪水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不急不慢,像在替这座山数着日子。我躺在床上想,这水声怕是响了千万年了。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往山里走。
障下雨帘瀑布藏在深山里。走了好一阵,听见水声了,却不是轰隆声,是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远处弹古筝。再走近些,看见了——一匹白练从三十来米高的崖壁上垂下来,不疾不徐,像有人慢慢往下放一匹布。水落到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声音清泠泠的,不吵人。
我原本以为瀑布都是喧嚣的。这个不是。它安静得不像瀑布。
我在一块岩石上坐下,闭眼听了好一会儿。水声时急时缓,急的时候像下大雨,缓的时候像露水在滴。睁开眼睛,看见石壁上覆着厚厚的苔藓,湿漉漉的,绿得发黑,像一块旧绒布裹着整面石壁。太阳刚刚升起来,光从竹叶缝里筛下来,落在瀑面上,碎成千万个细小的银点,一闪一闪的。
同行的人说,有年夏天,城里一个老年乐队住在这里,每天来瀑布下面练琴,从早上练到傍晚,拿瀑布声当伴奏。我笑了笑,心想这瀑布哪里是伴奏,它自己就是一支曲子。
离开障下,往山更深处走,便是九曲水。当地人讲,“不走完九曲水,枉到青石岗”。峡谷窄得很,两边都是树,溪水在石头间钻来钻去。这里的石头是青黑色的,老黄说本地人叫它“青石”,水一冲,润润的,像抹了油。再往前走,听见轰隆声了——那是猴寨瀑布,藏在翠岭之间,山泉从崖顶奔涌而下,跌落处聚成一汪清潭,水雾漫上来,凉气扑脸。
路边有一块裂开的巨石,缝里长着一棵小树,根须裸在外面,叶子却绿得发亮。老黄说,这石头裂开几十年了,那棵树也长了十几年。我摸了摸石壁上的苔藓,湿漉漉的,想起祠堂院子里那些青苔,一个长在人家院落,一个长在荒野山崖,都是安安静静地绿着。
中午在丰华农耕园吃饭。是村妇女主任陈艳萍开的民宿,坐东朝西,院子前面视野开阔。她端上一碗茶,汤色金黄透亮,入口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嘴里回甘。说是采山中野茶炒制的。又端上一盘腊肉,自家熏的,肥的透亮,瘦的紧实,咸淡正好。我吃了两碗饭。陈艳萍指着远处说,那是陈仕政烈士的曾孙开的农家乐,墙上还挂着曾祖父的烈士证明。我没过去看,但觉得那炊烟里多了一层意思。
吃完饭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着。阳光从头顶的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远处有鸡叫,有鸟叫,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说什么,只听见笑声。
400年前,客家人从广东、福建、江西一路北上,找到这片深山,住下来,开荒,种树,生儿育女。如今村里人还是讲客家话,逢年过节舞龙、唱山歌、摆十大碗。时代变了,根没变。
四
在青石冈住了三天。
临走前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民宿的阳台上。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没有灯光,只有满天的星斗。银河横在天上,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山风一阵一阵地来,竹林沙沙响,溪水在远处哗哗地流。
想起老黄说的那件事。村里修路的时候,有个七十多岁的老汉,每天扛着锄头上工,干了一个月,一分钱不要。别人问他图啥。他说:“路修好了,来的人多,我儿子开的民宿就有人住了。”
他没说“欢迎”,没说“发展”,没说什么大话。他就说了一句最实在的话。
回到县城好多天了。有人问我青石岗怎么样。我想了想,说:那里的溪水是凉的,山风是甜的,夜里能看见银河。他没听懂,又问了一遍。我没再解释。
有些东西,说不清的,得自己去。
回来的路上,我老想一件事——去的人越来越多了,那条溪水,还能一直这么清么?老黄说过,林子密,水就留得住。可林子再密,也经不起折腾。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但愿是我多想了。
注释:
① 毛泽东《井冈山的斗争》原文:“在莲花有上西区,在遂川有井冈山区,在酃县有青石冈和大院区。”“大院”系当时酃县的一个区划名称(大院区),并非泛指大型院落。文中“青石冈”的“冈”字,毛泽东依客家方言口音所写,今作“青石岗”。
② 陈日莹寿匾,楷书,落款“光绪十年岁次甲申”。青石岗陈氏宗祠内共保存九块牌匾,其中四块为祝寿匾,以光绪九年状元陈冕手书“寿高名隆”最为珍贵。
③ 当地所称“石斑鱼”实为溪石斑(光唇鱼),系湘东山溪常见小型原生鱼类,喜伏于水底石上,当地俗称“趴石狗”。水质一差就活不成,山里人拿它当水的试纸。
来源:红网
作者:昭衡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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