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香
文/王琼华
被友人何献华带进坳背村何优仁家的第一脚,我就吃惊了。同行的我夫人及同伴杨文彪、朱优凤也是满脸意外。
细说来,那是一份猝不及防的欢喜。
何优仁招待我们,拿出了汝城人家最顶格的待客心意。他直接把我们引到餐厅。那一张大圆桌上早已摆好糕点与鲜果。不多时,一碗圆滚滚的水煮蛋端上桌,又上了一碟软糯的南瓜糍粑。紧跟着,主人家捧出一只脸盆大的汤盆,热气腾腾的鸡汤满溢飘香,这正是汝城人过年才有的“饮茶”“饮汤”的老规矩。
我忍不住开口:“今天都农历二月二十啦。”
况且,这时候是上午十点半。
何优仁笑着摆手:“尝尝,糍粑是自家做的,鸡也是院里养的,清早才宰呵,没进冰箱。”
面对这般滚烫的热情,我心里立即有了歉意:昨日下午才托镇里何献华跟他打了电话,说我们今日上午来这看看龙香怎么做,没想到一家人天不亮就忙活开了。
还是说说龙香。
汝城香火龙,声名远扬,天下皆知。一条香火龙,就是用五六万支龙香插成的。
何优仁一家,远近响当当的龙香世家。在他记忆里,爷爷何等瑞做龙香,那是得到了无数的大拇指,父亲何件亮当然得到了做龙香的真传。何优仁的手艺,也是跟着父亲一点点学下来的。如今他身边多了两个最得力的搭档,一是妻子李三菊,一是儿媳何方平。
何优仁说,做龙香的材料其实朴素得很,主料三样:茶籽壳、绞脑树根、竹棒。茶籽壳和绞脑树根都要先晒得干透,再碾成细粉。似是简单,但这里头藏着老经验:“茶籽壳要选发亮的,刚摘下来的新鲜茶籽最好。亮堂堂的壳做出来的香,色泽鲜亮好看。要是没晒干就堆在一起,一发霉就没了光泽,做出来的香发黑,点燃了火头也不旺、不亮堂。”
我好奇地追问:“绞脑树根又是个什么东西?”
“山上有一种野树,正经学名我也说不清,祖辈都是这么一个叫法。它有黏性,跟胶水似的,晒干碾成粉,我们就叫它黏粉。”
旧时做龙香用的竹签,每支都是匠人用篾刀亲手削的,四方棱角,厚度不过三四毫米。何优仁说,如今也有用机器做的圆竹签,但汝城香火龙用的龙香,依旧是老法子的方形竹签。别看都是竹子,手工方签更见韧劲,燃起来火光也多了几分透亮。
做龙香的工具同样简单:一块案板、一把推板、一柄扫帚、一把小铲。推板长约八十公分,宽十二公分,上方正中安着一根竖木柄,握在手里趁手得很。
他儿媳何方平笑着问我:“见过手工做龙香不?”
“还真没有。”
何方平当即提议,让她婆婆李三菊给我们演示一番。我们自然欢喜应允,跟着一家人上了二楼的龙香作坊。李三菊动手操作,何方平在一旁细细讲解,何优仁则站在边上,脸上一直挂着憨厚的笑,偶尔插几句嘴。
第一道工序,配料。茶籽壳粉与绞脑根粉按一比一掺好,再加水。水量多少,全凭多年的手感,多一分稀、少一分干。
第二道,揉粉。揉好的粉团,色泽像极了蒸透的红糖发糕,温润黏实。
第三道,拍打粉面。一段一段拍,边拍边拉扯。何方平说,拍粉就是为了让粉团起韧劲,得用上力气。她刚嫁过来时就见过,爷爷一辈子拍粉做香,手指都拍得变了形。
拍到什么程度才算好?也没有定数。何方平只说:“全靠手上一摸就知道。”
第四道,捋香。右手抓一团粉浆,左手捏一根竹签,往粉团中间一捋,竹签便均匀裹上一层香泥。
第五道,滚粉。刚裹好泥的香,往干粉里滚一滚,这样晾起来才不会粘连在一起。
似是何献华嘀咕了一声,何方平这时热情邀我:“要不您也来试试捋香?”
“好哇!”
我坐到案板前,原以为这动作简单得很,谁知连着试了四五根,要么香泥扯断,要么一边厚一边薄成了“阴阳棒”,怎么也做不规整。我的笨拙模样惹得满屋子笑声,倒也成了意外的乐趣。但我不尴尬,因为我夫人还有杨文彪和朱优凤捋出来的香也似“麻花”或“蚂蚁上树”。
第六道,擀香。李三菊右手握稳推板,左手一根根往板下递香。香在板下来回擀过,前一根刚滚出来,后一根便紧跟着送进去,推板始终稳稳贴着案板,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我眼花缭乱。
捋香、擀香,才是真功夫。那份灵巧与熟练,都是长年累月不辞辛劳磨出来的。
第七道,晒香。先把龙香斜靠在墙边略风干一阵,再摊到竹竿上暴晒,半天翻一次面,通常要晒上整整两天。何方平特意叮嘱:“千万不能用火烤,一烤就容易开裂,香便废了。”
何优仁是20世纪80年代初才正式跟着父亲学制龙香的。可他还记得,在那些特殊年月里,父亲一直偷偷在家做香,再悄悄挑到外乡去卖。父母生了七个孩子,一家九口人要吃饭,家里的锅都比寻常人家大上一圈。他们住的坳背村上二组,是村里耕地条件最差的地方,那时一个劳动日才值六分钱、八两稻谷。全家九口人一年分到手的粮食才一千七百斤,其中掺着玉米、红薯、高粱、蚕豆,人均不过百来斤,日子实在难挨。父亲也是被逼得没法,才冒着风险做香营生。他感慨道:“不管啥年头,总有人信这个、要这个。”
也正因如此,他们家成了村里龙香手艺从未断过的一户。等到何优仁接手时,恰逢分田到户,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头一年家里双季稻就收了一万多斤,满屋子堆的都是稻谷,比当年整个生产队收的还多。”那份喜悦,至今写在他脸上。日子富足了,可他对做龙香的痴迷,一点没减。
何优仁坦言,做龙香总能让他心里踏实满足。从前遇上烦心事,静下心做几把香,心气也就顺了。
他平时喜欢琢磨,怎么把香做得更好。在他心里,一根好龙香,要火头亮、耐燃烧,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
看得出来,他是个极讲究的人。
他总叮嘱来取香的人,一定要挑个好日子,来人也得是心性端正的“好人”。我问他何为“好人”,他只一笑:“你懂的,不然也不会特意来看我的龙香。”另有一规矩,龙香从不送上门,必得买主亲自来取。在我看来,这些老讲究,一一皆是藏着对生活的美好祈愿。
在村里,何优仁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在我眼里,他更是个停不下来的勤快人。
1984年,他被乡里选去做电影放映员,一放就是十二年。哪怕夜里放完电影回到家,也会接着做几个小时龙香,常常忙到公鸡打鸣才歇手。
何方平回忆起爷爷,眼里满是敬重:“爷爷八十多岁了,还挑着龙香去土桥圩卖,有时候也会上暖水、益将赶圩。那时候没车,全靠一双脚来回走。爷爷像一支燃了一辈子的龙香,到现在,仍在我心里亮着。”
如今的何方平,当了村妇女主任,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可依旧挤时间跟着婆婆做龙香。她由衷地说:“我们婆家的家风好,十有八九,是被这龙香的烟火气一点点熏出来的吧。”
离开坳背村时,阳光正好,院外竹竿上晾着的龙香整齐排列,在风里透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一根龙香,看似不起眼,却是“非遗”之物,连着汝城的山山水水,牵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计与念想。它从山野间的茶籽、树根、竹篾中来,经一双双粗糙却灵巧的手揉捻、拍打、擀晒,最终化作香火龙身上点点星火,照亮一个个喜庆团圆的年。
这时,我恍然了。我们所称的“非遗”,原来并不是陈列在馆中的标本,也不是书本里冰冷的名词,而是活在乡间烟火里的坚守,是藏在一揉一搓间的温度,是祖孙相传、婆媳接力的质朴匠心。龙香不灭,文脉不息,只要这山间还有人守着老手艺,汝城的年味就永远醇厚,乡土的根脉就永远有光。
来源:红网
作者:王琼华
编辑:符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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