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与虚构的悖论

——读夏群小说《杀时间》

文/梁文武

小说的本质是虚构，可偏偏要求作者营造一种真实感，让读者深陷其中，并留有余味，才算佳品。夏群发表于《作品》的中篇小说《杀时间》很好地诠释了小说写作的这种悖论。

小说开篇：“如果你还没有睡意，也没有不得不赴的约会，能不能听我说一个故事，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可以说这些话的人，也因为对陌生人讲述，有利于我的表达，不过对我来说，讲述经历过的事情或许比讲述未曾发生的事更困难，所以有可能会让你产生些许混乱，还请你有些耐心。”

用第二人称“你”和第一人称“我”，成功地拉近了读者与故事讲述者的心理距离，而幕后的作者把自己虚构为一个男性网络作家“我”，并以此身份开始讲述故事。

接下来：“故事要从哪里说起呢？倒叙、插叙、顺叙，你比较喜欢哪一种讲述方式呢？

我想大部分人都不喜欢平铺直叙的讲述吧？那我就从那个夜晚，‘砰’的那一声说起吧。”

“砰”的那一声，象声词，声犹在耳，一下把读者拉入故事的现场，网络作家“我”的一场车祸。让读者想起阎连科的代表作《日光流年》那惊艳世界的开头：嘭的一声，司马蓝要死了。不说超越，至少可以媲美。

“那天晚上的雨好像与我们这个世界，与那个夜晚有仇似的。雨点像密集的子弹射向引擎盖，啪啪作响，雨刮器疲乏得不行，对前挡玻璃上的雨水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天空中跳跃的蛇状闪电牵引出助纣为虐的雷声，像怪兽双眼射出的激光一样的车灯，上了一个陡坡，又下了一个陡坡，带领车和我劈开黑夜，劈开雨帘，仿佛冲入另一片未知的时间与空间。”

与那个夜晚有仇似的。这个比喻在表达一种情绪，也可以说是小说的基调。有一丝丝怨恨，一点点恐惧，还有一些些埋怨。

雨点像密集的子弹射向引擎盖，啪啪作响，雨刮器疲乏得不行……蛇状闪电牵引出助纣为虐的雷声，像怪兽双眼射出的激光一样的车灯……非常新颖而贴切的比喻，把读者的视觉和听觉集中，体验当时那恐怖的场景，并以车祸发生后的变故为悬念，开始插叙。

小说中提到了弗洛伊德的三我理论：本我、自我与超我。当“我”知道出了车祸，有个人被撞倒。作为肇事者的“我”在本我，即潜意识的操控下，开车逃跑，并销毁证据，这可以说是本能。所有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之所以最后行为不同，是因为有的人超我强大，而有的人却本我优势，超我强大的认真服法，该怎样就怎样。本我优势的以自己利益为原则，一切从自我角度出发。

小说中引用心理学原理也不是新鲜事，但是，真正把哲学和心理学融入小说，那就需要一番功力了。

其中，作者提到量子理论，提到平行空间，就是说，人死后，灵魂会变成量子，活跃在宇宙的平行空间。这是现在很流行的理论，热门。读者感觉就是活在当今的现实社会里。而优秀的小说，就是要提出人们当代所需要解决的人生问题。

夏群这篇小说是下了苦功夫的，从小说结构构思中就可以看出。小说采用的是套娃的形式，即小说中套小说。《杀时间》这篇小说中，又套一个网络作家“我”写的网络小说《杀时间》，这种重叠，既是时间上的，也是空间上的。小说其实就是虚拟的时间和空间上的游戏。虽然虚拟，但又必须营造真实感，因为真实感，是作者与读者的契约，也是他们情感纽带。

小说中，是不能让情感泛滥的。《杀时间》在揭开悬念的时候，告诉读者，发生车祸的那晚，受害者其实是“我”的叔叔，童年时对我最好的人。其中的情感内敛节制，有深度有力度，不矫情不失控，表达得恰到好处。

“那个雨夜，随着‘砰’的一声，那个侧躺在车灯前，居然是我视为父亲、视为母亲的叔叔。这样的巧合，也只有在虚构的小说和戏剧中才会出现，但它就成了戏弄我、拷打我灵魂的现实。那时候我没有意识到，在那样的处境中，一个人是怎么想的一点不重要，因为一切都是徒劳，现实没有同情弱者，将我打入万丈深渊。是因为我懦弱地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它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吗？”

一大段议论，揭示了小说的终极所在，即灵魂的救赎，或自我或他者，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这样，《杀时间》一下把个别拉到了众生。作品的高度就呈现出来。

一篇小说，往往标题和开头是关键中的关键，核心中的核心。《杀时间》在小说中的意思就是把自己一生中不愿面对的时间抹去，叫杀时间。可偏偏，撞死叔叔，主人公自杀却又是小说中的主要事件，必须面对。这就构成悖论，即自相矛盾，却又正是所有顶尖小说的精髓。

“此时此刻，我们的故事时间和现实时间终于重合了，我的讲述接近尾声，十分感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你不要问我故事后来会怎么样，现在对未知的事，我也失去了讲述的能力。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不妨关注一下《杀时间》，虽然会停更，但它一定有再更新的日子，在某一个晚上的21:00整。请你相信我。

再见了，朋友，故事到此为止，但人生未完待续。”

结尾，这个讲述者“我”又重新现身，告诉大家故事到此为止，但人生未完待续。呼应开头，既是闭环，也是延续，并指向未来。

时间和空间在夏群笔下，像两只机灵的百灵鸟，树枝上，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上，一会下，一会儿唧唧，一会儿咋咋，所有画面，所有道理，所有人物，皆活。而虚构与真实的悖论，也被作者用得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