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陈锦贤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施文 2026-06-08 15:26:08
时刻新闻
—分享—

988a74c84edd4b3cb9d5a20ce2e6cfb4.png

陈锦贤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几个月前,我不知道“陈锦贤”或“陈锦不贤”。他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不关我事。人海茫茫,擦肩而过的多,跌倒帮扶的少。但,一个“新乡土诗派”群让很多人“群居”了,其中包括陈锦贤。

我瞄了一下他的微信头像。哦!帅哥,中年帅哥,老帅哥。总之,帅。要上点将台,男人光帅,女人光美,不行。感觉不对味,诗歌不对路,就是潘安、西施也不行。陈锦贤一入群,诗歌抢眼,我便将他列入“留置”名单。

也就“考察”了两三个月,我出手了。我看陈锦贤是“零售商”。弄个文档,分成三次。诗歌一次,简介一次,照片一次。他把我当成了“仓库保管员”,一件一件往仓库里搬。我的时间不是时间啊?我的精力不是精力啊?所以,我要“报复”他。两张照片,我偏偏选了一张“火炬头”。大名鼎鼎的汤红辉,由此有了一个亲爱的同伴。有朝一日,两位“火炬手”结伴而行,走在长沙的大街小巷,肯定光耀一方山水。

陈锦贤这一位“火炬手”,成为异常的光亮。我之所以用“异常”形容之,是因为他的诗歌与其他诗人大不相同。

“而地面突然站起来,脱掉地皮——

不跪的光,摘下自己的眼球当路灯,

引领一群找不到嘴的稻穗,

走向广场。

它们高唱,或者沉默,

都用谷壳,练习直立行走。”

我将《故乡,不跪的光》提拔至榜首,就是看重它的不凡。毋庸置疑,这是新乡土诗派难得的经典之作。它远远跳出了传统乡土的洞照范围与抒情维度,用一种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表达“新两栖人”的心理历程。“都用谷壳,练习直立行走”,其实是倒立的姿态。村庄或城市,村庄与城市的交叉地带,呈现出异样与陌生。这是新乡土诗派的重大突破。

“当最后一口变凉

山移开一半阴影

水退回上游的石滩

采茶姑娘转身

把故乡装进竹篓

而我端着空杯

认真地数着杯底

那片没有名字的叶脉”

《认真喝完这杯茶》,将两位高手交错在一起。姑娘是采茶高手,诗人是品茶高手。我也高看一眼。茶是一条河流。诗人用喉咙逆流,寻根。

“我们互为倒影

在各自的镜中老去

当黄昏同时占据两扇窗户

我不知道究竟是你在回忆

还是我在成为你的回忆


只有回声穿过走廊而来

孪生的,完整的,不可辨认的——

像一只手同时叩响

童年与远方的门扉”

不仅仅是《孪生的回声》,所有的物象和心迹,门、脚步、季节、镜、窗户、回忆,都是孪生的。在我看来,实际上是一个人变成了两面,在不停地演练自己。

“我先把自己从城市的混凝土里拔出来

像拔一棵长错地方的萝卜

根须断了又接上

接上的方向是向下——不,是向上

向上钻回母亲的肚子


土地倒着呼吸

吸进去的是我的坟

呼出来的是我的出生证明”

《土地倒着呼吸》又是陈锦贤的一首代表作。我惊讶于诗人的发现。人类生生不息,土地吐故纳新。奶奶、父亲、我和土豆,是同样的命运。

“田埂自己打了个结

结里有一头牛

牛在反刍

反刍的不是草

是我十五岁离家时说的那句话

牛嚼了很久

嚼成奶

奶倒着流回母亲的乳房


母亲说:你先饿

然后我才生你

我说:我已经饿了四十年

她说:那是你还没学会

吃自己的影子”

陈锦贤入群,是一件大事。仅凭《时间在田埂上打结》,他就可以与我同席。一首诗道尽了饥馑时代。“那是你还没学会/吃自己的影子”,远远不止画饼充饥。我甚至感觉到,不是“没学会”,而是“自己的影子”早被无情的水冲走了。

“炊烟先弯下来

弯成问号

问号问的是:你先回家还是先想家?

我说:我先想

炊烟说:错

应该是家先想你”

《炊烟是个倒着的问号》再次凸显诗人超强的逆向思维能力。这种能力能让诗人的创作道路越走越远,越走越深。“天空流出血/血滴下来/滴成我小时候打翻的那碗酱油”。游刃有余的转换方式,唯有叹服。

“我往上看

看见井口变成月亮

月亮掉下来

砸中我的头

我醒来

躺在井底

奶奶说:你终于来了

我说:这是哪

她说:这是你还没出生的那年”

《水井在数数》让人无语。我已经找不出形容词。陈锦贤到底长了一颗什么样的怪脑壳,这么能想?这是水井吗?这是诗人前世预设的一桶墨水。

“我先拿起墙上的老犁

犁先长锈

锈先退成铁

铁先退成石头

石头先退成山

山先退成地壳运动

地壳运动退成一个裂缝

裂缝里有一句话:你先耕地

然后地才长你”

行啊,陈锦贤!《犁铧锈成了一种哲学》,如此“退”下去,诗人退成原始人,结绳记事,刀耕火种,然后携带《山海经》进入《诗经》。

“这就是乡土最后告诉我的:

宽恕不在时间尽头

在时间还没开始的那个地方

你坐在田埂上

天还没亮

奶奶还没死

你还没学会恨

一切都还没发生

而土已经把一切都原谅了


因为它不知道

什么叫做

不原谅”

《乡土倒着写完了自己》,我倒着读完了陈锦贤的诗歌,越读越“后怕”,越读越有压力。陈锦贤是一位撕裂的强手。他揭开了虚假的面具,撕碎了华丽的外衣,直击了内心的软肋,为新乡土诗派开拓了全新的途径。

他像古梅山的张五郎一样,倒立着行走,倒立着看世界,倒立着看乡土。这样的视角,这样的倒述,十分奇特。由此,我如同他的组诗《乡土的宽恕》一样,宽恕了他的“零售”,他的“散装”。祖籍宁乡的他,我的老乡与家门,又是一朵奇葩、一枚奇才。

2026年5月31日于长沙德润园

陈锦贤的诗

◎故乡,不跪的光

母亲把月亮倒进搪瓷缸,

我们喝下满嘴的钉子与钟摆。

餐桌上,菜叶在排练一场葬礼,

虫洞正举行选举——

每只蛀虫都承诺,赔我们一个完整的春天。


多少年,我们用竹篮打捞井里的身份证,

湿漉漉的名字爬上晾衣绳,

开始互相对话,用早夭的方言。

远行人带走一捧会撒谎的土,

在城市高架桥下,

长出带插座的反骨。


而地面突然站起来,脱掉地皮——

不跪的光,摘下自己的眼球当路灯,

引领一群找不到嘴的稻穗,

走向广场。

它们高唱,或者沉默,

都用谷壳,练习直立行走。


◎认真喝完这杯茶

山是故乡放倒的屋檐

水是绕开童年那块青石

采茶姑娘从雾里走来

背篓盛着露水和黎明的重量


茶在杯中缓缓打开自己

像她曾在三月的山坡上

用指尖掐下的那枚嫩芽

我还记得她俯身时

山脊弯曲成她的腰线


认真喝完这杯茶

水滚过喉间,带回整条溪流

故乡的倒影浮在杯沿

山的轮廓、水的折痕

和她消失在茶树间的碎花衣角


她不会知道

这杯茶里藏着一整个清晨

她低头采茶时

露珠从眉间滑落

滴进我后来所有干渴的日暮


当最后一口变凉

山移开一半阴影

水退回上游的石滩

采茶姑娘转身

把故乡装进竹篓

而我端着空杯

认真地数着杯底

那片没有名字的叶脉


◎孪生的回声

一扇门开向旧日的庭院

另一扇门开向你的眼睛

而庭院深处,你转身时落满灰尘


那是同样的脚步声

沿着走廊的两端靠近

在拐角处相互重叠

像两个季节共用同一场雨


我听见你在木梯上停顿

像多年前我刻意留下的空白

江南的雨水反复擦拭

却让那个缺口越来越深


我们互为倒影

在各自的镜中老去

当黄昏同时占据两扇窗户

我不知道究竟是你在回忆

还是我在成为你的回忆


只有回声穿过走廊而来

孪生的,完整的,不可辨认的——

像一只手同时叩响

童年与远方的门扉


◎土地倒着呼吸

我先把自己从城市的混凝土里拔出来

像拔一棵长错地方的萝卜

根须断了又接上

接上的方向是向下——不,是向上

向上钻回母亲的肚子


土地倒着呼吸

吸进去的是我的坟

呼出来的是我的出生证明

父亲还在地里翻土

翻出来的不是土豆

是去年埋进去的那句“我恨你”

土豆说:你先吃了我

然后再说恨


我咬了一口

满嘴都是奶奶煮的粥

粥是凉的

凉得像还没烧的火


◎时间在田埂上打结

我先跨过一条田埂

跨过去是明年

再跨一条是去年

最后一条是还没学会走路的那年


田埂自己打了个结

结里有一头牛

牛在反刍

反刍的不是草

是我十五岁离家时说的那句话

牛嚼了很久

嚼成奶

奶倒着流回母亲的乳房


母亲说:你先饿

然后我才生你

我说:我已经饿了四十年

她说:那是你还没学会

吃自己的影子


◎炊烟是个倒着的问号

炊烟先弯下来

弯成问号

问号问的是:你先回家还是先想家?

我说:我先想

炊烟说:错

应该是家先想你


于是家开始想我

想到墙角长出耳朵

门框长出眼睛

屋顶长出嘴巴

嘴巴说:你先别回来

等我把你的位置想清楚了

你再回来


我等

等到炊烟把自己抽直

直成一根针

针扎进天空

天空流出血

血滴下来

滴成我小时候打翻的那碗酱油


◎水井在数数

我先往井里扔一枚硬币

硬币往上飘

飘到井口

井口说:你扔的是你还没赚的钱


我往下看

看见奶奶在井底梳头

梳的不是头发

是河里的水草

水草缠着她的梳子

梳子说:你先别往下看

等你学会往上看

你就能看见我埋在哪


我往上看

看见井口变成月亮

月亮掉下来

砸中我的头

我醒来

躺在井底

奶奶说:你终于来了

我说:这是哪

她说:这是你还没出生的那年


◎犁铧锈成了一种哲学

我先拿起墙上的老犁

犁先长锈

锈先退成铁

铁先退成石头

石头先退成山

山先退成地壳运动

地壳运动退成一个裂缝

裂缝里有一句话:你先耕地

然后地才长你


我跪下

膝盖变成犁

犁进土里

土里有一根骨头

骨头说:我是你爷爷

你先把我翻出来

然后把我埋回去

我翻出来的是自己的手

手已经长满了根


爷爷说:对了

这就是宽恕

宽恕是你先变成土

然后土才原谅你


◎乡土倒着写完了自己

最后

乡土把自己倒着写了一遍

先写“恕”

再写“宽”

然后写“的”

接着写“土”

最后写“乡”


写着写着

乡字散了

散成田埂、水井、炊烟、打谷场、祠堂

它们各自倒着走

走回还没被命名的时候

那时候

宽恕不是原谅

是不需要原谅


奶奶从坟里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

还没下的雨

她把雨倒在地上

地上长出稻子

稻子倒着长

长回我嘴里

我嚼了嚼

嚼出一个字


那个字是:

你还没犯错

我已经原谅你了


这就是乡土最后告诉我的:

宽恕不在时间尽头

在时间还没开始的那个地方

你坐在田埂上

天还没亮

奶奶还没死

你还没学会恨

一切都还没发生

而土已经把一切都原谅了


因为它不知道

什么叫做

不原谅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陈锦贤,籍贯宁乡,笔名白嘉、丁柏。湖南省诗词学会会员。从事新闻采编工作20年,电视湘军资深制片人,后从商做房地产10年。写作古体诗和现代诗30余年,有作品在《现代诗季刊》发表。近年,重操旧业涂鸦文字,写小说,拍电影电视剧。

8457318a5846f1339769a2ffba74e230.jpg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施文

阅读下一篇

返回文旅频道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