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的光芒

文/胡吉雄

“轰隆”的雷声从青砖瓦房的上空滚过，唤醒了大地，雨水“淅淅沥沥”，绵绵不绝。夜雨中父亲始终睡不踏实，不时地探听屋外的雨声。一夜春雨，稻田浸透了水。小河、山沟、溪流里的春水汩汩流淌，满怀热情地朝稻田奔涌而去，把稻田灌饱。

天亮了，雨还没有停歇，父亲就迫不及待地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扛上犁耙，牵上水牛，行走于铺了青石板的田埂路。父亲躬耕的身影，成了山村春天特有的音符。稻田里，他给水牛套上了犁枷。耕牛在前，犁铧在中，父亲在后，他一手扶住犁铧，一手高举竹鞭，在他时起时伏发出“走，转，左，撇，右……”的吆喝声中，懂事的耕牛甩起尾巴朝前不紧不慢地蹚水走着。犁铧过处，泥土翻滚，春水搅和，虫子呛出……斑鸠、喜鹊、麻雀、燕子也赶来捧场凑热闹，青山树丛中传来的“布谷”声和父亲的撵牛声，成了对唱的山歌。抢水整田，成了山村最具韵味儿的节奏。

父亲驱赶着大水牛把秧田犁两遍并耙平后，用从猪圈里弄出来的肥泥混合从锅灶下方扒出来的灰土为稻种垫底，把“溪井口”的秧田分成三畦，用竹篾片搭好棚架。

春分时节，父亲将年前买来的杂交稻品种，用温水浸泡一天一夜后，撒在提前准备好的薄膜覆盖的温棚里。大约经过一个星期，芽儿怯生生地冒出土来，亲吻了第一缕阳光。天热时，父亲要开棚散热，用喷雾器浇水，生怕它们“中暑”；天冷时或暴雨来临之前，父亲要封棚保暖，生怕它们“受凉”。

扯秧苗前，父亲要将温棚薄膜扯开，让秧苗在阳光或风雨中独立适应大自然的环境成长两三天。然后，才为它们挪窝。这样经受过磨炼的禾苗到温室外才能抵御风雨的侵袭。

“布谷，布谷……”当杜鹃鸟催忙的口号声传来，父母便带领戏称为“胡氏三雄”的阿汉、阿吉、阿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下田劳作。我们弯着腰，脸朝苗床，忙碌不停地扯秧苗。

父母用箩筐各挑着一担秧苗，来到水牯山。稻田像一面明晃晃的镜子，在阳光映照下，闪发出白亮亮的光芒。

我们兄弟仨都只穿一条短裤衩，赤着脚，站在肌肤感觉还有点凉意的稻田里，手里拿起刚才像甩手榴弹般抛撒到田里的秧苗。我们插秧的时候，千百次弯腰、伸腰、移步、退步，好像在反复地向稻田作揖，祈求土地神慷慨无私的馈赠与奉献。历经数不清的类似的姿势与循环的动作，一丘波光荡漾的稻田，不久便披上了绿装。

插秧后，水就成了头等事。父亲总是隔三岔五地往田野奔走。我们在河岸边的大桑田里放了鱼苗。雨天，他担心洪水漫过河堤，冲垮田埂，嫩秧苗会受淹浮起，田里的鱼儿会“胜利大逃亡”；晴天，他担心稻田里的水被晒干，禾苗会枯萎。

禾苗长到筷子那样高，正在拔节。广袤无垠的稻田，在阳光映照下，闪发出绿油油的光芒。最让父亲焦虑的还是夏天久旱无雨的日子。为了给稻田补给水，实行灌溉，父亲通常要请人抬着抽水机到村后连接一口井的被絮塘抽水。村里的几台抽水机一齐轰鸣，很快将池塘里的水抽光。塘见底，仍不见雨，怎么办呢？

为了稻田，为了家人，父亲经常半夜出去挖水，要我跟他做伴。他借着我拧亮的手电筒的光芒，往小溪中搬垒石头、捂塞泥巴，筑起一道坝来蓄水，再用锄头掏沟、分流、放水……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溪水终于“叮咚”地流进了干涸的稻田，好像流进了心窝里。我看到父亲近乎痴迷地望着散发清香的禾苗，那黝黑的脸庞露出了久违的憨笑。父亲趁机劝导我要发奋读书，跳出农村，就不用这样艰辛疲惫了。

月亮从云层背后钻了出来。我发现那夜稻田里的穗子饱满多了，恰似含苞欲放的花朵，在清冽的月光映照下，闪着鹅黄带青色的光芒。

盛夏到来，水稻经过父亲的精心培育，开始抽穗了。蛙声如潮的夜晚，父亲在田埂上踱来踱去，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

白露时节，田野里的稻穗弯了腰，向大地母亲谦逊地低下了头。一株株弯腰的稻穗，是稻田给父亲还的礼，是给我们最厚重的回报。他在稻田里数万次弯腰，换来的是弯腰后挺直的腰身。父亲说：“稻田的心，才最真诚，最无私，你对它虔诚，它必定回报你丰收的喜悦。”

黄澄澄的田野像铺了一地金子，宛如一幅壮锦。稻谷沉甸甸的，微风拂过，沙沙低语，在阳光映照下，越发金灿灿的。

父亲提前酿好了米酒，在挥舞镰刀收割那天，叫屠夫佬来宰杀了一头猪，卖掉了绝大部分，留了些肉，请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农人来帮忙割禾、打谷子和挑谷子。

晚上，“嘀嗒”的秋雨，柔情地抚弄房前的柑橘，尽兴地敲打屋后的梧桐，哼唱起一首小夜曲。在屋内的暖色灯光下，父亲劝起累了一天的青年人畅饮解乏。猜拳的声音骤然响起——“三多财喜，六和六顺，八仙过海，十全十美……”那高低起伏的声音，宛如时断时续的小调，醉了山村，醉了金秋。他们喊出了一年春夏秋冬的韵味，喊出了生活的苦辣酸甜。旁边的父母斟酒添菜，脸上掩饰不住丰收的喜悦和颗粒归仓的神采。

醉意朦胧之际，我看到父亲和他们手脚上有被禾叶划破和蚊虫叮咬留下的伤痕。稻田给他们留下带红的记号，引不起疼痛，在他们粗犷豁达的性情里，成了无私的稻田编织馈赠的一枚枚“劳动勋章”，在清油灯透出的微光映照下，闪发着红亮的光芒。

胡吉雄，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分会、生态文学分会会员，鲁迅文学院、毛泽东文学院学员。出版长篇小说《莲城》、散文集《追光逐梦》，在番茄小说网签约发表《年关》等十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