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处的阿特拉斯(中篇小说)
文/朱朝敏
差不多这样,七十岁就是我生命的终点,而且还是春夏之交的4月下旬。沈青丽想。那时她刚从一场绵长的碎梦中醒来。
她梦见自己坐在金银花攀缘的花架下。
下午的太阳已经硬朗,朝着大地喷射火力,而金银花爬满的藤架撑出阴凉,在风中暗送清香。远处缥缈的歌声逐渐清晰……愿我的生命璀璨,要闪得漂亮,愿我足迹如风如霜……恍惚中,一股情绪化身箭矢,穿透岁月落驻身心,记忆被激活。
她看见二十岁那年的自己。细雨霏霏中,她背一个双肩包赶去江边的体育馆。那里正在举行大学生排球联赛,她擅长排球,是候补队员,九点务必到场。
早早就出发,走到校门时,一个女生提示她大姨妈报到了。返回寝室处理完再出校门,却遇到火车要过铁轨。那条铁轨横贯在校门右前方,是抵达市中心的必经之路。火车鸣笛声震耳,枕木两边的栏杆已放下,一刻钟后才会竖起。如此推算,坐公交车和计程车,即便不塞车,时间都悬。不如步行——穿街过巷绕行,加快速度下,倒是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顶着细雨跑起来,头发在淌水,脸庞也是湿淋淋的——除了雨水,还有汗水,却无暇顾及。好歹,雨水闹了一阵,收敛了手脚。气喘吁吁中,一条马路横到眼前,一颗心稍稍安稳,毕竟,马路右前方就是体育馆了。驻足等红灯,抬起手腕看表,九点还差五分钟。天空泛出青蓝色,一抹胭脂红逸出,眨眼间,一轮红日冒出了头。双眼紧盯闪烁的红灯,上身已弓起,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五、四、三、二……提脚朝前冲,一辆白色汽车飞来,钻心的疼痛如螺丝般拧紧了思维和身体……
终于苏醒,白色犹如海浪扑打过来,睁开的双眼一阵胀痛,她垂下眼睑,但一帧帧画面轮番闪现。穿出云层的太阳,闪烁的红灯,离弦之箭飞出,而白色轿车撞来。被撕裂的疼痛若水流蔓延周身,意识也逐渐恢复,她发现,右腿和右脚被打上厚石膏,还绑上了夹板。嘴巴不由得发出悲鸣:“我的腿还会好吗?”
“呀,醒来了,我女朋友醒来了……”
男友贺一飞的惊呼打破寂静,医生一阵风似的赶来,告知病情,不那么严重,五脏六腑和脑袋都无多大问题,受伤的右臂能恢复,右腿可能会……见她满脸悲戚愕然,医生咽回后面的话,安慰她走路没问题,又笑着宣告,就目前的病况来看,可以活到七十岁。
贺一飞紧握她的右手,一边微笑一边点头。
此际她醒来,结束了金银花藤架下的小憩。梦非梦,实则记忆回溯。乱糟糟的经过,痛心又无奈,却是为了强调,她的寿命会终结于七十岁。
这可不是瘸了腿脚的缘故,而是她患有先天性心室间隔缺损——彼时的医生正是参考了这个事实而下的结论。虽然很早做过手术,效果也不错,但“先天性”总与不可逆挂钩,奈何?这些年来她恼火的并非先天性疾病,而是后天的瘸腿。呵呵,走路一瘸一拐,残疾人一个……恼火携带了羞耻和卑怯,发条般箍紧神经,又漫不经心地转移了“先天性”携带的忧虑,有关命数的记忆轮廓几近模糊。
但它终于露出了头脸。源于前不久晕倒住院,身体逐渐恢复,心脏科医生也做出了预判:照这样下去,完全可以活到七十岁。那一刻,一度忽视的先天性疾病占据整个思维……她简直触摸到那个不可逆的注定部分,表面柔软,内里却有一个硬核,仿佛冷冻多年,硌手的寒硬令血液紧缩、大脑雾化。病不是那病,医生也不是那医生,却一起借由病体宣判了寿命之限。脑海弹出一个词语——“轮回”,而另一个词语——“闭环”也随之蹦出。
七十岁寿数之说言之凿凿了。
心中不由得涌现强烈的倾诉冲动,只是找谁说?
涉及生死大事,向家人掏心窝再正常不过吧。而家人,无论是父亲老沈,还是老公贺一飞和女儿贺礼,都不合适,源于那件事……闹了很久,纠结出一股怨气,它利刃般豁开一条裂缝,且在时间流逝中日益宽阔。她仿佛见到一条鸿沟横亘在眼前,她在这头,他们仨在那头。
那事……她摇头,心口一阵苦涩。不能否定“那事”与这个梦无关联,其实,追根溯源,正是“那事”激发了昏厥,引来医生七十岁寿数的断言,从而唤醒久远的记忆。
一切看似有迹可寻,实则还是受控于“先天性”带来的宿命感。宿命,既定的命运轨迹,嘿嘿,她认领是认领,却非原封不动地接受,毕竟万事万物都在流动改变,宿命就有解锁的可能。这点醒悟就是勘破吧,勘破……某种程度来说,就是说白挑穿,以示明了,冥冥的神秘行将告破。
这样一想,她觉得务必诉说,关于那个梦。
家人都非合适人选,朋友呢?这样的朋友,关系深不得也浅不了,最好是能说真心话又不常联系……
脑海迅速地检索,许久还是一片空白。无奈中,一张脸晃到眼前来,很突然,似乎没经过回忆直接跑出来。也不对,还是有些依据,前不久住院,在大楼某个拐角处见过他,那时他低头匆忙走过,但他的脸廓侧影和那张侧脸呈现的苍白——哈,一点也没变。“没变”激活了尚无联系的十一年时间,她在心中叫出他的名字,程可。
可是,他们互存了电话号码,却都没联系过。选择向他诉说,合适吗?一阵犹豫后,她决定试一下。
翻出那个存下后就久未启动的电话号码。她刚按下拨打键,对方那略显女性的声音几乎压着嘟声传来。沈青丽,你好。
对方爽朗的笑声让她放下了尴尬和紧张,她还是无法启齿。扯了些闲话,通话结束时,程可说,刚好前几天整理照片,发现了天山之行的一张照片。
程可顺着手机号码加上她的微信,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她在一个哈萨克族孩子面前学游鸭踱步,机器人一般。孩子坐在一个树蔸上,眼角噙有泪水,口水在嘴角挂出线条,那双黑亮的大眼笑成了豆荚。程可说,还拍了一个视频,当时没有她的微信,就转发给同行的一个朋友,交代朋友再转给沈青丽,他自己就没保存。
(节选自2026年第2期《芙蓉》朱朝敏的中篇小说《暗处的阿特拉斯》)

朱朝敏,湖北宜昌人,出版长篇作品《水未央》《百里洲纪事》《渡与归》,中短篇小说集《渡鸦栖息时》《遁走曲》《鱼尾裙》,散文集《黑狗曾来过》《循环之水》《涉江》等多部。作品多次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思南文学选刊》《小说月报》等选刊转载。有作品被翻译成英语、韩语、柯尔克孜语和西班牙语。
来源:《芙蓉》
作者:朱朝敏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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