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比西尼亚猫(短篇小说)
文/任珏方
一只猫带着一位女孩生活,这是真事,怡园里的人可以做证。那只猫是阿比西尼亚猫,那位女孩叫朱莉。
一人一猫住的那间房,四十平方米大小。房是余画家的,年前余画家夫妻到上海与女儿女婿一起住,省城的住房就出租了,朱莉是租客。三十岁时,余画家在电影院画海报,从脚手架上摔下,断了条腿,便被单位安排坐在窗口卖电影票。对怡园人来说,好处是看电影方便起来,坏处是要看余画家那张哭丧脸。老婆都要跑了,余画家脸色自然不好看。好在余画家身残志坚,作画不懈,终于画出名堂,如今润笔费每平尺万元。但院里有人听闻,余画家夫妻并没投奔女儿,而是住进和平饭店,长包一间房,窗外是上海新天际线。如此安逸光景,余画家没作声,捂得严实,也没来电话邀请怡园老友去做客,过分了,也生分了。余画家变残疾人时,院里人掏心掏肺安慰鼓励,要不然他就自杀得逞,哪还有今日风光。
朱莉住进怡园时,余画家是院里议论热点。朱莉搬来后,很快代替余画家,成为院里新热点。院里人都一把年纪了,念及余画家,有势利白头何足道之感叹。这感叹带酸意,有失文化人体面,大家将朱莉议论成热点,能够减轻负面情绪。
怡园建筑呈口字形。口字最下面一横,是三米高南院墙,青砖墙面,砖块缝隙中的石灰遭日晒雨淋、雪浸风蚀,已成麻酥。院墙正中,有长条形院门,呈现江南风格。门廊两侧有抱鼓形石门墩,左雕麒麟卧松,右刻犀牛望月。门头上一排砖雕,镂空雕刻梅兰竹菊。口字其他两竖一横,都是二层楼建筑,青砖墙面,红漆门窗,上下层都立柱架走廊。在口字左侧横竖交接处,有木楼梯通往二楼,楼梯间占一间房面积,显得气派。里面房间却小,是以前单位职工房。院里住十二户人家,都与文化沾边。他们年轻时,还是在五十年前。那时分得这样一套住房可不得了,谁不是春风得意满面光,仰天大笑出门去。余画家本没资格住进怡园,身体有状况后妻子闹离婚,他闹自杀,单位领导破例给了此处住房。现在城市里好住处多了,怡园已拿不上台面讲,但大家还住在此,有交通方便的原因。这里地理位置好,在地铁二号线和三号线交接处。二号线东西走向,三号线南北走向,从此处往城市各处去方便。还有住习惯的原因,大家五十余年共住此处,脾气性格早已磨合到位,知进退,所以没乱七八糟的事。更主要的是发挥余热,坚守怡园,这样孙子辈可将户口落在这里,读附近珠江路重点小学。从户口本上看,院里人口多,现实中其实没几个。平日孩子少见,休息天才有。孩子到来,楼上楼下、院内院外跑,这里就多出一份热闹。但孩子是过客,天黑前就被父母接走。没孩子闹腾也好,院里安静,适合修身养性。因已退休,时间宽裕,从指缝间随便漏都不碍事,又没多少事做,大家便将时间用在院里,整个院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里人是老生活习惯,什么时间点干哪件事,什么天气干哪些事,都算计得好好的。其实也没刻意安排,生活中大小规矩都活成了意识。朱莉与他们不同,甚至是相反,晚睡晚起,昼夜颠倒。也不见她生火做饭,回到住处就关上门。朱莉住进怡园三个多月,院里人连她姓什么叫什么、来自哪里都不知。大家见朱莉养猫,便用“猫姑娘”称呼。那是猫姑娘晾在院里的衣服,该提醒猫姑娘缴卫生费了,诸如此类。话说习惯就难丢下,知道猫姑娘真名叫朱莉后,人们还是用“猫姑娘”这称谓。
4月朱莉搬来时,一头披肩长发。秀发从两侧垂下,遮住面容,不显山露水,大家只看到她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及墨镜上左右半条眉毛。后来朱莉换新发型,长发挽成髻,用玉簪别着,露出整个脸型。大家看到朱莉整张脸,皆赞叹不已。戏剧团退休的李青衣,一向心气高,见罢朱莉那张脸,承认堪比自己年轻时的容颜。得李青衣如此评价,实非易事,可见朱莉之漂亮。李青衣本名并非叫青衣,只因专攻青衣旦,院里人们便如此称呼。李青衣坦然接受,觉得比被人叫李老师或老李好,尚能体现人生优雅与体面。院中,其他人大都有如此称谓,比如郭校对、范教授等叫法,皆与职业有关。李青衣赞完朱莉,晚报退休的郭校对接口道:“漂亮也就罢了,还颇为清纯,真乃体素储洁,乘月返真。”郭校对话音刚落,建筑设计院退休的赵建筑跟着感叹:“清纯也就罢了,看起来还聪慧。”师大退休的范教授则看出朱莉善良,说道:“善良之人,才伺候猫狗等物。”一言说罢,意犹未尽,瞬间想到郭校对刚才把司空图的话搬出来,不免小小较劲一把,范教授又借曾子之语再发感叹:“人而好善,福虽未至,祸其远矣,这姑娘前途美好,毋庸置疑。”一帮人慷慨吐出赞美之语,只因心生羡慕。能生出这种漂亮善良女儿,不知她父母上辈子积下何德,获此厚报。为此,人们再提猫姑娘,像提珍宝,口吻软下来,心也暖一下,和蔼模样越发清晰。
朱莉饲养的猫,毛色淡黄焦黄相间,挺高冷,常蹲在室内窗台盆栽旁,像在晒太阳,更像在看尘世。因为它那眼光透着慵懒,透着波澜不惊,也有看尽三十功名尘与土的豁达。院内大人、休息天来的小孩及偶至的宠物犬,到窗户跟前打量它,它一概无动于衷,原是什么姿态、什么眼神还是依旧模样。也许是爱屋及乌,郭校对夸猫:“是一副见过大世面、万般皆下品模样,有‘一蓑烟雨任平生’之超然。”李青衣却说此猫似曾相识。众人连忙问何时何处何物,答说乃晴雯也。大家瞧瞧,真有晴雯神态。大家听朱莉在屋里唤猫为猫姐,时间长了,也接受这一称谓。“猫姑娘家的猫姐”,这叫法拗口,折磨舌头,好在里面没卷舌音,这群南方老人舌头不会打上结。
朱莉出现在怡园时,院里人还没走出退休失落症。
他们没退休前,院里颇为热闹,因忙着上班,忙着家里琐碎事,十二户人家各种声响在院里各角落响着。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单位,日子过得紧凑,过得有计划,身子与时间都不能随意安排,甚至夫妻亲热都不能随心所欲。孩子还在挑灯夜战做试卷,明天还要上台演出,几篇稿子等着改出来……理由永存,层出不穷。就在近三年,大家陆续从单位退休,接着家中老人去世把老人位置让给了他们,生活顿时不同以往。起床吃饭这两样不用赶,生活节奏慢起来。开始大家还有想法,有时间有精力做喜欢的事。可在各自领域,他们发现能干的事不多。从以前的运行轨迹里脱离,越来越踏不准节奏,找不到状态。而在其他领域,只能算业余自娱自乐。
范教授喜欢写字,在院校时求字者众多。他的行书条幅,被人夸气韵盈动,溢纸而出。范教授本以为退休后苦练一番,书法造诣能上个台阶。在崧云轩,老板看罢范教授字迹,跟他开的收购价是每平尺百元。
“多少?”范教授以为听错,镜片后的眼神闪着惊愕。
老板伸出一个手指,嘴里毫不留情说:“百。”
范教授不免要为自己书法艺术辩几句。他和蔼提醒:“仔细看看,我这行书笔法变化多端,轻重缓急、刚柔并济,集粗犷豪放与细腻婉约于一纸。”正自我鉴赏,眼见得老板嘴角浮现笑意,便停住自产自销。老板问:“您贵姓?姓王?”范教授一怔,没再开口,卷起作品就走。他看出,老板肚子里已埋伏下话等他,预感那些话不利于身心健康,也有损自己儒雅形象。到家细想,范教授终于明白过来,画廊老板说他姓王,是在嘲讽他自比王羲之。一张脸顿时羞得通红,责怪老板既做文化生意,该有儒商风范,怎就尖酸刻薄没点斯文。夫人见状,劝慰半日,教授终于想明白,气韵盈动之夸奖,实属谬赞,乃社会学范畴。范教授重返诸子百家学术研究,但心气不比在校时。
李青衣也是跌一跟头学一乖。她亮嗓唱昆曲,被人点评在业余界算上乘,颇为尴尬。但事实就是如此,跨界就属业余,乃行内明规。罢了罢了,要过戏瘾,还是回戏剧团带带年轻人,顺便可以挣点外快。谈钱虽俗气,可余画家却是用钱住进和平饭店的。
大家想通,平生莫做皱眉事,世上不遇切齿人,做个和蔼老人吧。这下便彻底自娱自乐,在院子里打太极拳、下象棋、掼蛋,聊点家长里短,议论些世界大事,也算丰富多彩。为明此志,范教授托昔日学生找来一块两米高太湖石,立于院里,石旁植瘦竹三株,并手书“怡园”两字,嘱赵建筑镌刻于石。“怡园”两字,赵建筑刻好后涂上绿色,甚是醒目。后来赵建筑用从一处工地得来的边角料,为大家搭建了一凉亭,置上石圆桌。每天一早他就在院里呼朋唤友:“大伙来亭里坐坐。”那口气,如同邀人去他家客厅。院里人熟知赵建筑有七窍玲珑心,还知每一窍通往何处,便满足赵建筑:“来啦来啦,有你这个亭子真方便。”此亭便成为群聚之地,下棋品茶,各有所乐。日后大家偷窥朱莉,也在这里。
(节选自2026年第2期《芙蓉》任珏方的短篇小说《阿比西尼亚猫》)

任珏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丹阳作协主席。做过中学教师、报社编辑。在各大刊物发表小说百余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刊物转载。小说集《爱别离》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获首届星火优秀小说奖。
来源:《芙蓉》
作者:任珏方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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