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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评丨邵雍:月光下,一个诗人的“自言自语”

来源:红网 作者:邵雍 编辑:施文 2026-06-03 19:5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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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一个诗人的“自言自语”

——简评北辰组诗《站在月光里》

文/邵雍

那日闲暇,朋友圈刷到北辰兄的组诗《站在月光里》,先莞尔而笑,再打开谨读,《母亲》中的“撵狼一样,跟头咕噜地就进了腊月”,只此一句就引发读下去的兴趣。

诗如其人,人如其号。北辰这九首诗,语言看似朴素如话家常,却道尽人生况味。这种不炫技巧而又不落俚俗的情感表达,恰是其诗性底色——不饰矫情,以赤子之心观万物,以本色之笔写真情。

夜深了,一阵风,从北辰的家乡晋州吹来,带着枣花的微香,也带着薄霜的凉意。有人站在月光里,不说话,只是站着——像一块石头,又像一株刚探头的草芽。他不是在等谁,也不是在看什么,只是让月光落在身上,慢慢化开那些白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喧哗与热闹。

北辰的诗不轻浮,多以舒徐、率真的情感切题。比如,他的这首《母亲》写得极简,却极深。如开篇写母亲赶织毛衣,用了一个较罕见的意象:“撵狼一样,跟头咕噜地就进了腊月//娘说过,这是在赛跑/她这一辈子啊,就从没被人落下过”。“撵狼一样,跟头咕噜……”这个说法怪得很,又妙得很。细想,那织毛衣时手指翻飞、嘴里念叨的急切劲儿,不正像乡村赶鸡撵狗时的碎语?此时,语言不是工具,而是一种让人忘不掉的体温。让你从诗句中摸到一根丝线——比游子的脚步更匆忙,比记忆更坚韧,甚至比死亡更执拗。

北辰的诗不喊口号。再看这首小诗如何收篇,他只是轻轻说:“娘忘了自己早已成了石头 / 她只是想晃一下生前匆忙的影子。”母亲已逝,而诗人仍欲借丝线牵回她的身影——此非哀悼,乃深情之延续,是生者对死者最温柔的僭越。这话要是搁在别人笔下,或许就成了哭天抢地的悼亡文;可到了他这儿,却静得像冬夜屋檐下垂的一根冰凌,冷儿,但此冷透着亮。盯着看久了,竟能照见你我已潮湿的眼睛。

再看这首《枣花香》,则换了调子,由沉郁转为清亮。“枣花的香气盖过春天 / 十里八里,没边没沿。”这不是夸张,或许是一种偏爱。在诗人看来,枣花蜜实打实,极少掺假,就像乡下刚嫁人的小翠——皮肤黝黑,笑起来有“一股子带着野劲的欢畅”。此“野劲”,非粗鄙,乃未经雕饰的生命力,是土地赋予的坦荡与诚实。北辰写花,实写人;写人,实在是给一种被城市遗忘的生存方式正名:不必精致,但要活得坦荡和诚实;不必耀眼,但要学会扎根,根向下扎得越深,才能向上恣意生长。

如今,城市化的北方乡村,在夏夜已很难见到,那一簇簇将夏夜路骤然点亮的萤火。《萤火虫》《萤火之光》两首可并读,前者是哲思,后者是践行。萤火虫“一定是丢失了什么 / 精灵才返回来,向黑夜寻找。”此句看似天真,实则沉重。我们何尝不是如此?半夜醒来翻手机,刷旧照片,听老歌——不也是在黑夜里摸索,想要找点什么回来?可找回来的,往往只是更深的空。但他不陷进去,反而借那一点微光,“把心灯重新点亮”。更难得的是,他还愿意“用萤火之光为爱抱薪”,飞低一些,再低一些,“让人一伸手就能捉住”。此等姿态,近乎菩萨低眉——萤火虽微,愿为人照路;诗虽小,愿为人暖心。北辰之诗心,于此可见一斑。

《小雪》则另辟蹊径,以名字入诗,妙在虚实相生,表面看似情诗,其实是一场语言的幻术。雪花本无情,可一旦和“小雪”这个名字叠在一起,每一片飘落都成了呼唤。千万片雪,千万次念,最后都“变成厚厚的同一个人”——这个“厚”,不是体积,而是思念的密度。孤独的人在寒夜造梦,用雪堆出一个不会走散的爱人。读到这里,真的不忍心戳破诗人营造的一个幻境,只愿他多站一会儿,让梦再“厚”一点。

至若《站在月光里》,题为组诗之眼,实则全篇之魂。此诗无叙事,看似最虚,实则最实。此作连用七个“感受”,不像是写诗,倒像是禅修打坐,次第深入:“感受自己是一个被宽容的人 / 感受月光的温度,正化开沉默……”此时,月光非景,乃镜;非照物,乃照心。诗人站在月下,非为赏月,实为被月所观——身份卸去,面具脱落,唯有舞勺之态,哪怕只一瞬。此即北辰所谓“在诗中敞开心扉”之境,这种“敞开心扉”,不是对人,是对天地。或许,只有在神(或月光)面前,我们才敢承认:我脆弱,我迷茫,我需要被看见。

要说《草纸》一诗,则陡转阴冷,直面死亡。“一阵风就能吹走 / 这么轻的命啊,居然压了这个人一辈子”写出存在之轻与重的悖论。命这么轻,一阵风就能吹走,却压了人一辈子。而“火苗骑到纸灰上 / 看人情翻飞、忽明忽暗”,此句的“骑”字狠辣,火成旁观者,冷眼审视人间——此非悲观,乃清醒。正是这份冷静,让死亡显出本来的荒诞与轻盈。原来,死后的世界没有悲悯,只有旁观。人活一世,最后不过是一张纸的重量。可偏偏这张纸,又重得让人走不动路。

仅有六行的《自言自语》,则道出了一个诗人的宿命。北辰说:“人与神交流,只有通过 / 诗歌才能够实现。”这里的“神”,我的个人理解,未必是宗教意义上的那种超验存在,而更接近一种内在的、神秘的、不可言说却可感召的力量——或许,就是诗本身,就是语言深处那点未被世俗污染的光亮。而诗作一旦写出,便有了自己的命数,不再属于诗人自己。这不玄学,这是真相——多少诗人写完一首诗,有时候自己都吓一跳:这诗真的是我写的吗?

再说《萌动》。一开始,读到“我是一个坏人”这句,我有点诧异。细细体味其心境,以为他这种自承,非忏悔,乃坦白。或许,诗人自承心里有“邪念”,可春风就像耳语“吹一遍”,又决定“做好人一做就是一生”。这哪是道德说教?分明是以耳语相劝,使人自愿向善。到结尾那句“像等一个烟头 / 还没燃起,就又被掐灭”,轻得几乎听不见,乃我们遇人遇事的时候,内心里不由产生的一些感应。此作以日常细节收束,举重若轻,余味无穷。

说起来,北辰现居石家庄,而心系他的乡土;身在尘世,常与月光、萤火、枣花为伴。其诗无都市喧嚣,亦无口号豪言,唯见一个人于月下独语,于风中自省。此非逃避,乃是一种坚守——坚守那“最柔软的部分”,坚守诗人之“敏感”气质。

正如,北辰在创作自述中说“诗是独语还是倾诉,我常常连自己也说不准”,我有点惊讶这种坦诚、近乎忏悔的诉说。就我知道,他坚持笔耕不辍,写诗亦有30年的诗龄了,竟然还以如此谦卑的姿态,在这个喧嚣时代坚持以诗为舟,渡己亦渡人,这是一种稀缺的耐力;在人生坦途或逆境,总感到相悖相违,这是一种难得的清醒;将自己耻辱与伤口织进诗句却不示悲苦,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自尊。

北辰还说:“我想到,人类对心灵聊以自慰的祷辞或咒语,或许才是诗,至少,诗具备这样的功能。”这种“向神倾诉”的姿态,绝非故作玄虚的修辞,而是源于切肤之痛的体认。再如,“现实中,能够倾听我诉说的人其实并不多……只有在诗中,我才能敞开心扉,滔滔不绝。”此处的“滔滔不绝”,恰与日常沉默形成强烈反差:一个在现实中习惯缄口的人,却在纸上奔涌如河。

所以,若以“诗即信仰,写作即修行”的心境和视角去看,北辰于月下,捧心为烛,以诗为香,默默焚献于不可见的神坛——而这,或许正是当下诗歌最稀缺的虔诚。整体观之,其组诗《站在月光里》皆非宏论,以月光为底色,以敏感为笔触,以救赎为内核,呈现出三个鲜明而互为支撑的精神维度:情感的克制与深沉,哲思的轻盈与厚重,还有语言的朴素与精微。譬如,写母亲,不哭;写死亡,不惧;写萤火,不炫;写月光,不媚。一切情感,皆经“敏感”之筛,再以“节制”之手织就。却如一盏盏微灯,从不同角度照亮了我们心里最柔软、最隐秘的那一隅。

(原载于“好诗友”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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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雍,70后,出生于河北省赵县。早年写诗,高中时加入河北省作家协会。曾在原第二炮兵、广州军区服役多年,现客居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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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本名刘巨星,河北石家庄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书画研究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选刊》等文学期刊和多种诗歌选本,著有诗集《四月梨花香》《心灵短歌》《麦茬地》《青瓦》《余响》《掌纹》等多部。曾获首届河北文学奖,第二、第三届河北散文名作奖,第六届博鳌国际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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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邵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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