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虾蟹贝勾乡愁

文/肖凌之

近日，在一篇文章中读到“鱼虾蟹贝”这一短语，居然勾起了我满满的乡愁与回忆，让我的思绪飘回到了儿时的河流小溪。这回忆里满是生动的鲜活与野趣，是鱼的灵动、虾的欢跳、蟹的横行霸道、贝的温润静卧，还让我想起了在乡村里野蛮成长却回味无穷的经历。

那还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那时的乡村，物质匮乏得不得了，乡亲们的生活吃了上顿愁下顿，青黄不接是常有的现象，一个月里也难闻两次荤腥。好在老家的屋门前有河流小溪和屋后的几口山塘，总能捞到一些野生的鱼虾蟹贝，多少能缓解一下家里拮据的伙食，填补些饥肠辘辘的日子。

于那时的我来说，鱼虾蟹贝，既是赏心悦目、百看不厌、常玩不烦、趣味十足的小宠物，又是腹中空空时暖心暖胃和滋补身体的珍馐。每当父母将它们送上砧板、了结性命，我心底总有一种难舍难分，也不知道可用什么词去表达。我只是真心希望，家中能有其它荤菜代替而不杀它们就好。母亲了解我的心思，安慰说，“不用难过，就跟鸡鸭鹅一样，鱼虾蟹贝天生也是餐桌上的货”。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它们被送进菜锅，只是待尝到了其中的美味，便对母亲的话有了一番释然和认同。但我对鱼虾蟹贝的那份怜爱，直到如今，始终并未因为它们应该供人去吃而有所减弱。

老家的屋门前，按照村民的叫法，近处是“圳”，远处是“江”。后来，随着知识的增多，才明白，那被称作“圳”的，实际上是条小溪，只是由人工所造就；被呼作“江”的，有三四条小溪宽，顶多就是一条大溪，在全村的地势低洼处自然流淌，并把村子分成东西两半。无论大溪小溪，哪怕水只没过半条腿，一年四季也从不断流，除非遇到下雨涨洪水，平日里的溪水总是清澈透亮，干净得一眼能望到底。最让我眼亮心动的，大溪小溪里，绿黄绿黄的水草丛伴着水的流动，在水下摇曳生姿，小石头被冲刷成光亮亮的鹅卵石，一群群拇指大小的鱼、一尾尾线头大小的虾、一只只不足小拳头的蟹，在石缝水草丛里横行、穿梭、出没，像在捉迷藏、躲猫猫。每每遇到这种情形，我总会在溪流边驻足半天，呆望着这群小家伙们打闹玩耍，心里也跟着乐开了花。

那鱼，机敏得很，只要稍有声响，就“嗖”地一下窜进石缝里，或是潜入深水处，瞬间没了踪影；自由得无拘无束，只要是水中，想往哪游就往哪游，好像没什么可以阻挡；轻盈得像小叶，但一摆尾就滑出好远；优雅得像在跳水中的小舞蹈，转着圈儿，又慢悠悠地游；色彩斑斓得像披了一身彩色小鳞片，在水里一闪一闪亮晶晶；鲜活得像浑身都装着小力气，一刻也不肯安安静静待着。那虾，样子就像穿着透明铠甲的小小武士，细长的胡须晃来晃去，一对小钳子翘在身前，走起路来躬着背、倒翻着跳，最爱钻石头缝和水草，很喜欢群居，在狭小的空间里寻依偎、找温暖。那蟹，身子扁扁圆圆，像背着硬壳的小小铁甲将军，两边举着一对钳夹，两侧各伸出四条细腿，爬着走、横着行，又快又机灵，颜色是小石头一样的伪装色，与小石头叠在一起很难被发现，一有动静就飞快躲起来，半天不露面。溪中的这些鱼、虾、蟹，越顽皮、越逗乐、越可爱，越激发我想把它们抓住的念头，当然，既为了与它们亲密接触，也为了家中已多日没有荤味的弥补。我常邀伙伴们在溪中筑坝截流和分水，用脸盆将断流段的水舀干，将它们束手就擒、瓮中捉鳖和一网打尽。看到它们在鱼篓里以跳跃与爬动的方式抗议，我就想起母亲曾与我说过的那句话，心里默默地向它们说：“别怪我心狠啊，你们的命，生来就是供人捕捉、供人嬉玩和果腹的，要认命呀”。

我老家屋后山腰中的几口山塘里，也产一种贝。只不过，不像海贝那样光鲜亮丽、带着大海的气息，也不像湖泊中的贝能孕育珍珠，它就安安静静趴在水塘的泥沙里。样子像块黝黑发亮的小瓦片，水深时，见不到它的动静，只有在水干后才露出真容。只有在这个时候，它们才乖乖地被我们捡拾起来带回家，被放进木盆用清水养几天，让其将壳内的泥沙吐干净。然后，大人们就剖其壳，取其肉，用大火在锅中爆炒，撒上辣椒、生姜、蒜叶和紫苏，出锅上桌后，味道鲜得个不要不要的。它留下的壳，还常被大人们用来进山割生漆，在漆树上割出一个月牙口后，便将其横横地插进口下的树皮中，接住慢慢流出的漆汁。待到黄昏时分，大人们便将每个壳中的漆汁刮进竹筒里，用以防止各种木制家具的开裂、虫蛀、霉变。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我那老家山塘里的贝，从来就没被叫过“贝”，而是被称作是漆蚬壳。它给我留下的印象，除了是餐桌上的美味和帮山民们割漆放漆用，就是不追求繁华与喧嚣，只专注于内心的修炼，实在是一种好品格。

再想起我儿时在家乡与鱼虾蟹贝打交道的日子，才懂得那些不起眼的小生灵，演绎了多少穷山村的朴素生机，让村民们总是怀揣着希望，也滋润着我整个童年的温暖时光。如今，那些日子，早已化作了我日后行走远方时心底的底气，与念念不忘的乡愁。

我为自己在阅文中捕捉到“鱼虾蟹贝”一词，感到欣喜，它让我又想起了我那难忘的苦乐童年，仿佛又给了我一次清澈如初的新生。

肖凌之，湖南新宁人。湖南省委宣传部原副部长、湖南省文明办原主任。中国作协会员，著有随笔集《人生如字——谐音字趣谈》（人民出版社出版）和《人生当有》（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