濂溪墨痕：书法家赵文龙印象记

文/吴茂盛

读《三国演义》，我喜欢赵子龙。在永州书法界，我喜欢赵文龙。

文龙兄是个幸运的人。作为书法家，他出生在永州道县，何极幸哉。

道县悟道，道县悟文，道县悟书法，就是幸福。

道县这地方，古称道州，潇水从城边流过。城南有濂溪，水不深，岸上长着苇草；水深，水中开满莲花。北宋时期，周敦颐就住在这溪边，后来人们叫他濂溪先生。县里还有一位，是何绍基。清代的大书法家，字写得好，至今老辈人还能说上几件他的逸事。

文龙生于斯，长于斯，从小听这些名字长大。

说文龙幸运，说对又说不对。说对，道县实在是个好地方。说不对，因为他出生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当时物质贫乏，文化落后、信息闭塞，农村里识字的人不多，能看到的书籍也很少，字帖就更无从谈起，那时候，他根本就不知书法为何物。

但艺术的种子，有一天说落下就落下来了。这就是所谓的天赋。落下了，总要生根。

他书法启蒙，主要得益于两个人，一个是哥哥—赵文兴，兄弟俩一个取名文兴，一个取名文龙，与“文心雕龙”暗合，很难想象这是农村人取得的名字。文兴学习成绩好，字写的工整，是常被老师挂在嘴上表扬的优等生，因经常在学校举办的作文和书法比赛中获奖，曾得到学校奖励的《庞中华钢笔字帖》一本，这是兄弟俩人生中接触的第一本字帖，两兄弟都很喜欢，是哥哥文兴带着他开始一本正经的临摹字帖。另外一位是文龙小学六年级的班主任——熊义解老师。熊老师教语文，文学功底深厚，说话幽默，更重要的是毛笔字写得好，小楷有唐人《灵飞经》的味道。熊老师常抄些古诗词，送给爱学习的学生。那一届给文龙的最多，有一回，熊老师对他说：“学书当贵有恒，坚持下去，必有所成。”这话，赵文龙记了一辈子。

自那时起，他开始知道，这世上有二王，还有欧、颜、柳、赵。中学时期，他用省下来的零花钱，自己订阅《中国钢笔书法》《书法报》《青少年书法报》等报刊杂志，开拓了眼界，提升了鉴赏能力，硬笔书法多次在中国钢笔书法大赛和“文华杯”等重要大赛上获奖入展。进入大学后，又得业内名家指导，开始系统地学习毛笔书法，篆隶楷行草，五体皆涉，名碑名帖基本都过了个遍。大学时期就荣获了国家教育部主办的全国大学生艺术展演书法一等奖，湖南省第四届新人新作展金奖等好成绩，并顺利地加入湖南省书法家协会。

大学毕业后，他从事艺术设计工作，大多精力花在了谈项目、构思和绘图上，书法创作被耽误了好些年。

2015年，是个节点。

那之前，文龙的主攻方向是篆书和隶书。在一些商业展和省展上，拿过奖，但始终敲不开中国书协的大门。入不了国展，对一个以书法为理想的人来说，是心中的一根刺。

他想了很久，决定换思路。

他把重心转向了行草书。具体地说，是两个人：一个是陆机，一个是何绍基。

陆机的《平复帖》，纸本，牙色麻纸，九行八十四字，是现存最早的名家法帖。这帖的样子，和常见的章草不同。没有那种规规矩矩的波磔，线条短促、厚重，带着篆书的圆转，又有一股子苍茫古拙的劲儿。清人杨守敬说它是“秃颖劲毫所书，无一笔姿媚气，亦无一笔粗犷气”。这话说得妙。

赵文龙被这帖迷住了。

他找顺手的秃笔来写。秃笔不尖，不锐，在纸上游走，摩擦力强，线条边缘自带一种毛涩的质感。他掺入篆籀的笔法，不追求光洁漂亮，反而自然流露出一些涨墨，一些枯笔。实处，写到墨色堆叠；虚处，枯到只剩一丝游线。呈现出古拙苍茫，朦胧虚淡的意趣，作品墨色对比强烈，虚实相生、浓淡相宜。注重点线面的营造，并过渡自然。章法上时而密不透风，时而留出大片空白，且留白的位置、大小，各不相同。

他心里悟出的道理，来自山水画。宋人郭熙说“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画里的云气，遮住山腰，山反而显得高。书法里的虚白，也是一样的道理。他把这个法子挪到章草里，让人在朦胧的墨色和空白的纸面之间，自己去想象，去填补。

这条路，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2015年，他的行书作品入了全国第二届手卷展。2017年，草书作品入了全国第四届青年展，并成功加入中国书法家协会。也自此迎来了他创作高光时刻，且捷报频传，入展了全国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全国第十二届书法篆刻展、全国第五届青年书法篆刻展、全国第五届草书展、全国第九届楹联书法作品展，连续获得湖南省第七、八届艺术节“齐白石艺术奖”等专业性展赛。还获得了首届 “恒美花都杯”全国书法大赛一等奖、首届“爱莲杯”全国书法大赛三等奖，入展首届中国书法大厦杯书法大赛等高奖金的商业展。2022至2024年间还获得了国家艺术基金青年艺术人才资助项目，湖南省“三百工程”文艺家项目扶持，获评湖南省人才办颁发的“芙蓉计划”湖湘青年英才等重要成绩。

永州这地方，过去出过怀素，出过何绍基。而赵文龙的名字，开始和这些前辈一起，被人提起。

特别是2021年，他创作的三件作品，一件取法章草，一件取法简帛、一件取法何绍基行书风格的作品，一并入展第七届中国书法兰亭奖。

中国书法兰亭奖被誉为书法界的最高奖项。赵文龙是永州第一个同时入展兰亭奖、全国展、中国艺术节三大重要奖项的人。

消息传回家乡，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个人坐在书房，看着墙上新写的字，发了好一阵子呆。

他自己清楚，这些成绩，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在他的学书笔记里，他把自己这些年读过的帖、走过的路，梳理了一遍又一遍。他把章草分成三类：简帛系、帖系、碑系。

简帛系的，是指简帛上的草书。那一类字，写在不宽的简牍上，行笔爽利，手势放得开，字形随势而生，有天真烂漫之趣。但那种趣味，适合写小字，一旦写大，不加入篆籀用笔，就撑不住。

帖系的，是皇象、索靖、二王一路。这一类字，笔法精到，结构严谨，是章草的“正脉”。缺点呢，也明显——写多了，容易程式化。尤其是那波磔，横一笔，捺一笔，反复出现，少了变化。

碑系的，是清代以来把碑版的金石气揉进章草的一路。沈曾植、王蘧常是代表。这一路，气象雄浑，能写大字，但有时过于追求朴拙，少了精致，甚至会流于粗率。

赵文龙没有选这三条路中的任何一条。

他选了《平复帖》。

《平复帖》不算纯粹的章草。它里面，有章草的意思，也有今草的苗头，又带着篆书的笔意。它不靠波磔来标示身份，而是靠线质，靠气息。

这是一种更难的取法。因为它没有现成的范式可循，每一步，都要自己悟。

赵文龙写字，不追求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他的性子大概和笔下的线条一样，安静，内敛，不急不躁。笔在纸上走，不太快，也不太慢。该停的时候停，该走的时候走。墨干了，也不急着蘸，就那么枯着写，枯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苍莽的意趣。

他写何绍基，也不是照搬。他明白搬来搬去的，都走不远。于是，琢磨何绍基的笔法从哪里来——从颜真卿，从篆隶。想清楚了，他便往上游追，去写颜真卿，去写金文。等回过头来再写何绍基，笔下便多了一层东西。

这种学习方法，有点像打井。不满足于表面的水，要往下挖，才挖到更深的脉。

赵文龙今年四十出头。对于一个书法家来说，这是最好的年华。

他前面的路还长，手里的笔也还有无限的可能。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道县先贤们走过的这条路上。不急，不躁，也不停。

濂溪的水，流了一千年，还在流。

吴茂盛，小说家、诗人、美术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南省东方诗书画院执行院长。

赵文龙，男，湖南道县人，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书法家协会草书委员会委员，永州市书法院副院长，永州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国家艺术基金青年艺术人才资助项目获得者，湖南省“三百工程”文艺家，湖湘青年英才，中国书协第十期国学班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