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南山

作者｜吴巧玲

记忆里，已近二十年未上南山了。恰逢盛夏，有幸再度踏足这片高山牧场。纵然只留宿一晚，满目崭新风物带来的触动，却久久萦绕心间。

旧地重游，邂逅云上草山

车子沿雪峰山南缘的山路盘旋攀升。山下暑气蒸腾，热风裹挟俗世燥热扑面而来；越往山峦深处行进，滚滚暑意便被清冽山风一层层涤荡干净。待踏入素有“八十里大南山”美誉的地界，海拔已至一千七百米，山间昼夜温差悬殊，万顷草甸顺着山势缓缓铺展，流云低低垂落在茵茵草尖，清风漫卷绿野，闲散的奶牛悠然徜徉于缓坡碧草之间。至此方懂，世人何以将此唤作“云中牧场”。这份独属于南国草原的静谧，造就了湘西南一隅不染尘嚣的净土。放眼四野，周遭并无工业化喧嚣，山林葱郁，草场连绵，草木独有的清甜混着山间水汽四处漫溢。盛夏白日凉风拂面，入夜山间沁出微微寒意，确是湘地不可多得的避暑福地。

车行半山隘口，途经老山界，我们特意停车驻足。崖壁石碑完整镌刻着陆定一先生《老山界》全文，课本里熟稔的文字落在青石之上，字里行间尽是红军翻越险山的艰辛。静静伫立片刻，才恍然明白，眼前连绵群山，早在九十载前，便承载过长征路上的风雪与信仰。

此番重游，除却探寻沉淀百年的牧场文脉，一桩偶遇的趣事，更添了几分鲜活的人间清欢。行至草原蒙古包园区，众人纷纷到射箭区小试身手。我也一时兴起，认真瞄准拉弓，不曾想一箭正中十环，引来旁观者惊叹——射箭于我本是平生头一回，心底竟泛起几分孩童般的欢喜，“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哈哈……待落日衔住远山，漫天鎏金铺满连绵草坡，一行人乘车折返驻地。天色已晚，众人渐渐抵不住一千七百米海拔催生的寒凉，几位男士就近借来迷彩服御寒，女同事在街边小店买了披巾裹住肩头。车至酒店门前，恰巧撞见一队身着斑斓苗家盛装的姑娘整齐列队，锦绣衣饰缀满银饰，微风拂过，叮咚作响。同车游人纷纷感慨此行机缘绝佳，正巧遇上当地一年一度山歌节巡游队伍彩排。众人盛情撺掇，劝我换上民族服饰走入队列合影留念。起初我连连推辞，自觉这把年纪又显突兀。身旁本地友人恳切相劝：既踏上这片苗疆沃土，便该入乡随俗，沉浸式体悟一方乡土人情。我听罢也深以为然，换上暗色一点的苗装，定格此番奇遇。兴致盎然间，随手将合照分享给亲友，回信皆打趣调侃，说我俨然可以担任苗家姑娘形象代言人。身为土家族的我只好自嘲兼自谦：谈不上苗家姑娘，是土家族大妈呢！哈哈……年事已高，现在真是有一线阳光就灿烂。一桩随性邂逅，串联起草原游牧风情与苗乡民俗底蕴。一射一影，便是各民族相融相依、同乐共生最鲜活的缩影。也让我真切体会到，这片土地蓬勃的生机，既蕴藏在辽阔山水之中，也流淌在各族百姓热气腾腾的日常里。

溯源岁月，赓续拓荒初心

南山如今归属于南山国家公园版图。这片土地早已跳出单一牧场的发展范畴，纳入国家级多重生态保护体系，与黄桑、舜皇山自然保护区、崀山世界自然遗产地连成一体，坐拥独特自然地貌、长征红色文脉与浓郁少数民族风情。草木繁茂，生灵栖息，完备的生态屏障护佑着这片高山草场。可鲜少有人知晓，今日水草丰美的云上草场，数十年前还是荆棘丛生的蛮荒山野。

南山的故事，最早缘起长征征途。1934年深秋，红六军团横穿八十里大南山，时任政委的王震望着苍茫草甸感叹：“多好的草山啊，待革命胜利后，一定要在这里办一个大牧场。”这句发自心底的期许，化作此后数十年南山拓荒前行的精神坐标。红军踏过的每一寸土地，自此埋下改天换地的火种。山河有志，一诺千钧，一代代建设者接续前行，终将昔日愿景落地生根。

新中国成立后，这份嘱托落到实处。1956年，九百五十余名湘地青年辞别城市，奔赴深山拓荒。没有公路器械，锄头扁担便是全部家当。十六名先行者冒着连绵秋雨，靠人力将笨重发电机抬至一千七百多米的山巅。石阶浸透汗水，荒林遍布磨难。不少人把毕生年华奉献于此，以青春换荒山新绿。这段艰苦过往，是留给后辈最好的教科书，警醒世人：所有安稳坦途，皆由前人步履铺就。

几经摸索，当地找准了草场培育的发展路径。70年代引进优良草种与肉牛品种，1979年南山牧场正式建制，逐步形成种养、乳品加工一体化产业链，成长为湖南畜牧产业标杆。如今南山牧业通过“龙头企业+基地+合作社+农户”模式，联结带动农户三千多户，辐射带动周边牧草种植、奶牛养殖、物流运输、牧业观光等相关产业链发展，间接带动就业逾五千人。土地从不会辜负俯身耕耘的人，满目生机，都是一代代拓荒者咬牙坚守换来的答卷。

回望这段创业岁月，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牧场规模日渐壮大的结果，而是一群普通人以青春赴荒野的坚守。没有优渥的物资保障，没有便捷的交通通讯，靠着一代人的执着隐忍，把革命年代许下的诺言，一寸寸化作漫山青草、成群牛羊。红色初心接续垦荒实干，长征精神沉淀为扎根山地的奋斗底色。苗乡淳朴民风融入日常劳作，生态禀赋叠加人文底蕴，南山的筋骨就此成型。

放眼今朝，守望山河长歌

我上一次到南山，是陪同澳大利亚畜牧专家开展科技交流。时隔二十载重上南山，旧貌早已换新颜。曾经泥泞崎岖的山道修整通畅，昔日简陋的垦荒工棚化作整洁民宿、牧场驿站。连片草场经生态管护愈发丰沃，牛羊悠然漫步于云影之下，牧道蜿蜒串联起观景草坡、高山红哨、苗寨村落。依托南山国家公园严格的生态管控，草场开发始终守住生态保护红线，不再走粗放式畜牧生产的老路，而是转向生态养殖与文旅融合的新途。此番亲身邂逅的山歌民俗、草原游乐、高山红哨旧址，便是区域多元产业蓬勃发展的生动注脚。一地山水能够兼顾生态保护、本土产业、少数民族民生福祉，离不开一以贯之的治理思路。回望来路，先辈以热血拓荒开辟根基；如今治理者承续初心，在保护与发展之间拿捏好分寸，守住绿水青山，盘活乡土民俗，厚植各族群众共同富裕的沃土。

此番赴城步公干，有幸结识履新不久的县委领导班子。几番交流座谈，彼此在施政思路、为民初心上颇多共鸣，心生一见如故之感，也由衷生出信赖与期盼。仿佛已望得见未来之南山，在他们的治理下，风生水起、活色生香——守得住生态底线，兜得住民生温度，让八十里南山的清风，长久惠及一代代山居百姓。

游走南山，总能在新旧对照中生出绵长哲思。从红军行军途中一句山河期许，到青年拓荒者以青春垦荒，再到如今生态保护与文旅发展并行，八十里大南山走过了从荒芜到繁盛的漫长历程。它不只是一处可供避暑观光的高山草原，更是一部写满坚守与兑现的厚重史书。革命者兑现建设山河的承诺，拓荒者兑现扎根荒山的初心，当代建设者兑现守护生态、造福乡土的责任。红色文脉、苗乡风情、生态草场三重底蕴相融，让这片云中牧场不止有视觉上的辽阔唯美，更有直击人心的精神力量。山水承载过往岁月，风物映照时代前程，南山数十年的蝶变，亦是乡土华夏迈步向前的缩影。

夏日燥热绵长，倘若厌倦了市井喧嚣酷暑，不妨择日奔赴南山。循着先辈走过的山路登临高山草甸，吹一吹山涧清凉长风，看云卷草浪，回望垦荒岁月的艰苦荣光，在山野宁静里沉淀心绪。八十里南山，藏着南国难得的清凉盛夏，也藏着一段山河耕耘、薪火相传的动人过往。山风不语，草甸无言，却会把岁月积淀的从容与力量，静静送到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游人心底。

2026年7月17日深夜

写于城步苗族自治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