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许志国/摄
雪季
文/许云锦
“起床!砍柴去,哪有后生家睡早床的?”是母亲语气严厉地催促声。
后生家,是七岁的我,和十岁的大哥。两个弟弟还小,不在此列。
也不是故意。母亲清早在后门口就说“下凌了!”我们听得很真切。如果是下雪,根本不用催。
山里人,大致是厌冰喜雪的。
到昨天,还说不准,冰凌和雪海哪个先来。冰凌和雪海,是一胞双胎,但却是冰寒雪暖。隆冬的天气,水墨画是画在天上的。黑白灰三色云撕来揉去,翻滚腾涌,始终纠缠不息。这幅气韵流动的巨画,像一个穹庐,盖住了山岭原野村庄河流,也盖住了山里人的心。
除了瓢泼大雨和漫漫长雨,砍柴的日子,无始无终。不管是冰凌还是下雪,头一天晚上,都是要做好一应准备的。我们在磨坊鼓捣自己的草鞋、脚码子、草绳,耐滚耐磨的破旧棉袄。深夜,果然就听到老木屋椽阁檩子和架梁门窗的嘎嘎作响的冻裂声。再迟一点,屋瓦上便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先疏后密,先缓后急,很清脆悦耳,像敲击琴键。母亲说:“雪米子打底,准备柴和米。”无疑,一个较为漫长的冰冻期要到来。米,父亲要从速挑上稻谷去八升子的水碾坊。柴,我和大哥要从速上山下岭抢些生柴回来。
磨坊的后门,母亲早已打开。一股肃杀的寒气,一阵紧似一阵地直扑而来。我们在胶鞋外面套上草鞋,草鞋外面套上脚码子,再用草绳打好绑腿,穿上破旧棉袄,手拿柴刀,准备出发。可走到门口,又犹豫了。大哥说要喝口水,我说要找个刀架。一番磨蹭,迟迟出不得门。母亲生气了,大嚷起来:“还像后生家吗?哪有后生家窝在屋里的?”我和大哥一激灵,逃也似地直奔门外而去。
漫山遍野,是明晃晃的白。不是雪白的白,而是惨白的白。那白,有透明的光泽,更有刺骨的寒气,还有瘆人的杀气。无疑,这是无边无际的冰凌。我们倒吸一口凉气,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大山深处摸索而去。
枞榔堡,是寒冬砍柴的老窝。从老院子去枞榔堡,必须爬上一道三里地的长坡。看上去,路面不过就是一些石阶、沙土,但踩上去,却隔了一层。那一层,是泼了油的玻璃滑板。往日的亲切,变成了今日的陌生。我们在陌生的亲切里,艰难地跋涉。一步一趔趄,一步一叩头。多亏了脚码子,这生铁有齿纹,踩上去,硬生生把冰凌压出一道道深深的楞痕。多亏了破旧棉袄,即使摔下去,也有了缓冲的保护。
爬上兴隆岗的台原,原野四望,这周天寒彻里的透明,隐隐约约地透露着被压抑了的生机。这老天爷真舍得下血本,把清漆似不值钱的向这山野倾倒。一切,都是纯天然的装点。
无数次摔倒后,爬起来继续攀行。我们是后生家,不会给母亲留下耻辱。终于到了枞榔堡,我们便开始与冰凌周旋,既斗勇,也斗智。
处理冰凌,是砍柴人的一个基本技能。弄不好,会被冰凌砸伤刺伤,会在一担柴里藏下半担冰。枞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那份巨大与笨重,我们无法撼动,一般是不敢去接触的。灌木,冰比木重,含水量大,也不值得接触。我们只去找杂木林,找落叶杂木。那些杂木,材质坚硬,含水量小,覆盖在上面的冰凌,是少之又少。檀木、喜红木、栎木、壳子木,已经没有树叶了,一层薄冰,用刀背在树干上使劲地敲打几次,冰块开始脱落,哗哗啦啦地,一身轻松以后,刷地一下,树干便从弯腰伏地状态反弹回来,摇摆几下,就以提前解放者的身姿,板板正正地直指天空了。
趋于冻僵的手,变得灵活有力了。像千千万万只寒虫直往身上钻的冰葫芦,变得热气四溢了。砍完柴,全身一阵轻松。完成了后生家的使命,便去寻找童年的快乐。
我们是去寻找枞毛糖和茶花蜜。枞毛糖,是凝结在枞针结冰的梢头。不敢上树,怕湿滑摔下来。便用长有倒钩的杂木,合力把一根看准的枞枝吊钩下来。然后,在针尖上寻找那层糖霜,一股淡淡的甜味和草木香,直沁五脏六腑。枞林中有些油茶树,茶花正在寒冬里盛开。一下冰凌,那金黄花蕊中便沉淀了茶花蜜。找一根草茎,掐成吸管。一头插进花蕊里,一头含在嘴里,使劲一吸,一股沁甜冰凉的糖汁便到了嘴里,真是冰冻蜂蜜的味道。这茶花蜜,吸多了,真会醉人。我们被糖分喂饱了,便开始寻找新奇的世界。
顺枞榔堡往上,便到了皇家山主峰。这里有些奇观,令人印象深刻。那粗壮的枯树,冰凌像刀片一样朝着一个方向。或许,是下冰凌的时候,寒风是朝着一个方向吹,那冰水便沿着树干背后的水路,向边缘延展,由厚到薄,变成冰刀。还有地上的一些枯草,上面开着旋转的冰花。或许,是寒风吹来,冰水停不住,便沿着草茎打转,逐步凝结,形成了漏斗、螺旋。大概,这就是寒风的形状。
枞榔堡的糖蜜,皇家山的奇观,不是窝在家里能够享有的。母亲的严厉,不仅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磨砺,同时,也让我们享受到了天下苦寒、苦尽甘来的滋味。或许,苦寒在身,劳作化解;苦寒在心,游历可解。人到了苦寒的中心,便会触底反弹。等待自己的,或是未来可期的甜蜜与温暖。
当然,冰凌的现实,还是依然十分残酷。我们从山中砍柴回来,不知摔了多少回。不是鼻青脸肿,就是全身疼痛。也听说,有的人家缺粮了,有的人家断火了,有人摔断了腿骨,有人摔碎了尾椎。好多人家,生活已经停摆,生存危在旦夕。一次次惨痛的教训,并没有喊醒所有人。很庆幸,我们有严厉而又明智的父亲母亲。稻谷和大米,就在那个大木仓里。像城墙似地整齐码放的干柴块,就在猪圈草房和屋檐下。
少年不知愁滋味。迟起的孩童,躲着大人,正在那水潭塘面上,用草把拖着“滑冰”。他们哪里知道那份危险。也许,某一处薄冰,会毁了他们的日后时光。终于有大人发现,大叫一声:“狗崽子!不要命了!”
不用等得太艰辛,真正下雪的日子,还是会不期而至。没有瑞雪,难得丰年。那漫天大雪在飞舞时,孩子们总是会在原野上狂奔一会儿,抬起头,张开嘴,任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进口里喉头,让舒爽直达心头。
鹅毛大雪,飘上几个时辰,就有了很深的积雪,那山野雪海便呈现出来。冰凌,藏着刀枪剑戟,藏着冷酷无情,藏着穷途末路。雪海,是一尘不染的洁白,是憨态可掬的呆萌,是柔和轻软的温暖。这一胞双胎,是冰火两重天。
下雪了,山里人把冰凌的苦寒忘却了,把雪海的诗意写在了脸上。就像盛大的节日开场,人们面有喜色,相互串门,打拱作揖,互致祝愿。
我和大哥还是砍柴。也有小伙伴们同行了。在枞榔堡上,我们摇雪、砍柴,把柴捆用千担挑好,便进入玩雪时光。
在那深深浅浅的雪窝里打雪仗,“子弹”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在那密密麻麻的雪窝里捉迷藏,在“雪藏”里几乎无一落网,全部都是主动暴露。最有意思的,是堆雪屋。把一个个滚好的雪球垒起来,堆成毡房式的圆顶雪屋。用树枝开一扇小门,清掉雪屋里的残雪,堆上厚厚的松软的枞树枝叶,便可以睡觉。不冷,也很静。偶尔,我们用松膏在雪屋里生火,烤红薯吃。有一次,雪融屋塌,顶上的雪球,把我们都砸懵了。
最给力的,是伙在大人中间,直奔大山深处,追赶野兽。人多,一般不使用猎枪。在庙岗,我们很有劲头地追赶一只够大的麻兔。那兔,傻乎乎地往下山跑,正中了人类的下怀。兔子的腿,是前短后长。最有利于跑上坡。过了一片树林,眼看就要逮着了,不料,兔子在把人类吸引到下山以后,突地来个急转身,飞快地向另一个斜面的山顶上跑去。纵使雪深过膝,也挡不住野兔的机敏快捷。那长期不出猎的家狗,真是毫无用处,比人跑得还慢,只晓得一路汪汪汪地狂吠着,显不出一点真本事。而人呢?在雪海深处,也只能望兔兴叹。
雪下得厚,像暖暖的被子,盖住了越冬的庄稼。但那些阔叶的树木和竹子,也开始放起了炮仗。厚雪压了一天两天之后,实在承受不住,树木的枝干,“啪”的一声脆响,硬生生居中折断。而竹呢?韧性好,只有破,没有断。但那破,也意味着死亡。谁都害怕死亡。所以,那些树与竹,在雪海的重压下,尽可能地选择有韧性的坚挺。那份生命的弯曲,并不是卑躬的屈服,而是无声的拒绝与抗争。文人墨客表扬了松树,是因为它最终挺过来了。其实,与它一样坚挺过来的,还有一些碎叶杂木和没有成材的灌木。它们的光芒,被松树遮掩得干干净净。但它们依然生长得很好,独享一片阳光。尽管雪海造成了一定的树木损伤,但相较于冰凌对植被的毁灭性打击,那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
终究,雪海是和希望连接在一起的。
雪海中憨憨的村庄,可爱得很。在无限的雪白里,只有炊烟是轻盈地弥散的,只有门窗是透着火塘的红火光的。一切都在雪白里又憨又笨,像时光的慢镜头。
大人们放掉了沉重的叹息,在老院子的槽门口,堆了两个雪人。一个是如来,一个是观音。如来大腹便便,有一张微笑的大嘴,还有板栗串成的“佛珠”,一蓬蚊帐披成的袈裟。观音身形娉婷,脚踩莲花状的垫脚石,手托一只蓝瓷酒壶,身披一条邻家闺女的绿色布裙。装点完备,一番祭拜。演完了这一出,又演另一出。平安神八宝大神,财神关公,都被他们一一复制。双手冻得通红,身上却在冒汗。笑声不绝里,心里升起无限暖意。
有雪的日子,哪能不吃腊肉?哪怕再苦再穷的人家,都要像过年一样,做点好吃的。看似长了绿霉的腊肉,从火塘的炕上,从粮仓的角落,从木屋的板壁上,取下来,一番火烧、清洗、切片之后,那夹精夹肥的红亮亮的腊肉,便进了灶锅。鼎锅炖的,是腊肉火锅。里面拌了干辣椒、桂皮、花椒和干萝卜片。蒸笼蒸的,是清蒸腊肉。不加任何调料,原汁原味。咬一口,油水直滴。想肉的日子,狠狠地咬一大口,那才死心。
有雪的日子,更加要把火塘的火烧旺。就是再忙,一家老小也会聚在一起。临黑,家家户户把放干的火柴蔸搬进火塘。火舌先是小心翼翼在树蔸的边缘舔上几口,发现是难得的“美食”,火势便开始汹涌,开始饕餮。并发出呼呼的火啸声。大火旺起来;家人团坐,便开始数说一年的年成,盘算着新一年的希望。怕熄火,怕冷场,正经的说完,便是讲古、讲经。有人串门,奉茶、装烟。条件好的,还拿出吃食果盘。笑声里,把年节似的热闹推向高潮。
“你看那月亮好好!”忽听有人在大院前坪大声感叹。大人们欠欠身子,朝花格子的木窗外瞄上几眼。如我般的孩子们忍不住了,一窝蜂地涌向露天里。
天空已经清朗,没有一丝云彩。玉盘似的圆润的月亮,悠悠地亮着。雪被里的山峦、林海、原野、河流,似乎进入婴儿般的睡眠,睡在雪白而没有一丝杂质的世界里。明天,就可以看见更加清新的朗日了,就可以听见柳叶溪的淙淙水声了。
有孩子开始吟诵关于月亮的童谣。只可惜,在湘西北的乡土,从来没有关于雪季的童谣。如母亲所说,我已是后生家,是不是应该演绎一段关于雪季的童谣?
来源:红网
作者:许云锦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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