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大海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58岁学写诗,老了吗?58岁学写诗,迟了吗?
这不是高考试题,没有标准答案。
第二次与唐大海接触,我确认了他的属性。唐大海就是一根阴沉木。寡言少语,却价值不菲。
望着唐大海那一双渴望的眼睛、那一张敦实的脸,我也一句话不说。我拍了拍他的肩头,像拍了一下牛屁股。继续耕田吧,禾苗、稻谷、草垛都会记得。
此前,这位来自龙山的土家汉子说:“58岁,也就是认识您的那一年,才学写诗,开始是模仿您。写了四年,不知道入门没有。”我大吃一惊。唐大海只少我一岁,称我“您”显得生分,不如称兄弟。至于“模仿”,更是他的谦虚。我有什么好模仿的?要模仿,就模仿我的“白头翁”,至少可以弄一个“奶奶灰”。
2022年11月,在红网直播的第七届栗山诗会颁奖大厅,唐大海认识了我。我获得那一届的栗山诗会“中国诗人奖”。与其说是认识,不如说是将彼此的名字通报一声。然后,三言两语,散棚。
我以为唐大海只是一个普通的看客。唐大海,是唐朝的大海,还是湘西的猛洞河,或者是龙山的小溪,跟“中国诗人”没有半滴水的关系。
四年流逝得真快。还是红网的汤总热心。“火炬手”照耀的总是别人。最近,他推荐唐大海发在“中国诗歌网”上的组诗。我一看,唐大海的诗歌岂止是“入门”呢?哪里像只写了四年诗歌的人呢?他“入道”很深,简直是写了四十年诗歌的诗人。“厚积薄发”用在唐大海身上,最适合不过了。
唐大海与我是同龄人,一个湘西,一个湘中,苦难岁月大体相同。他的起点比我还高。他18岁考入中央民族大学,然后从中央到地方。我17岁考上湘潭大学,然后从地方到地方。
长沙这个地方,是不是“鱼龙混杂”的地方?我不予评价。诗人变不了一条龙,当一条鱼也不错。一条本色鱼比一条变色龙,更受欢迎。
唐大海就是一条本色鱼。他说:“我才学会走。就要我跑。勉为其难。”那么,慢慢走,稳步走,稳中求精,精益求精。
“噼啪噼啪,木柴在喊
火越旺,喊得越欢
瓦罐也在喊
人世间的悲喜,放在火上蒸煮”
一个诗人,无论创作早晚,都有弱项与强项。唐大海的强项是什么呢?土家族传统文化与时代变迁。写实了,写透了,写深了,就是一大贡献。我喜欢《火塘》的构建与抒情。我又想起了1986年春夏的“湘西纪行”系列采访,第一站就是龙山洛塔。23岁的脸,被火塘映照。我钦佩贫困而勤劳的龙山百姓。
“看不到一个人,只有一只麻雀
靠近,它就飞
再靠近,它在灰蒙蒙的天空
飞成一个黑点”
《孤独》是一种空旷的美,更是一种生存的执着。这一首诗,你相信出于一位自称只有四年“诗龄”的诗人之手吗?唐大海的底蕴,缘于几十年的阅历与感悟。麻雀被惊飞,“飞成一个黑点”。在我的眼里,这个“黑点”就是太阳的一部分,闪烁着亮点。
“它飞过时
把夜撕开一道口子
停在树梢上
一点白”
《白鹤》也是唐大海的代表作。不仅仅是它的从容与轻盈,而是它显示的生命经纬。白鹤可以视为湘西一个普通百姓的象征。它的起落、它的补丁与小小灯,都是大千世界不可忽视的细节。
“一旦它掀开襁褓
一朵花从冰雪中打开
我的小孙女一咧嘴,笑出一个春天”
《腊梅》写出了新意。祖孙之情,跃然纸上。“我的小孙女一咧嘴,笑出一个春天”,多么形象与温馨。一步一步,一年一年,长成大人的小孙女会拥有自己的春夏秋冬。
“揭开她新娘红盖头的,是土司的儿子
喜事那天,寨子的崖口,一支竹笛呜咽到半夜
弥留之际她才告诉儿子真正的血脉姓氏
留下一根竹笛一本曲谱一封遗书”
《咚咚喹》是土家人的传统曲目,是澎湃的血脉。唐大海说:“今后写诗,重点写湘西的民族文化艺术、非遗板块。”我深表赞成。民族的,本土的,更具生命力。
“这一朵朵长在枝头的魂
我只要两朵
一朵插在母亲鬓角
一朵给世间的母亲入药”
我被《栀子花》所感动。被栀子花装饰的母亲,是这样的年轻。要用栀子花入药的母亲,又是那样的年迈。诗人的孝心,就是第三朵栀子花。
“把大地平铺在织机上
针脚细密
心思也细密。梭声往复……
梭出山河与云霞
梭出稻穗、星斗与奔驰的马
梭出阿妈的汗水和阿爸手掌的血痂”
《西兰卡普》又是土家的一大特色织锦。我想象着诗人穿行在西兰卡普之中,像翻阅一个民族壮美的诗史。大地如锦,江山如绣。我们这些老诗人,告别锦绣年华之后,又在西兰卡普的歌吟中寻觅到自己的青春。
“一朵菌子,有一朵的惊喜
一窝菌子,有一窝的快乐
一背笼的菌子,笑成了一条小溪
一背笼再加一背笼,一座山都响起了掌声 ”
“有一朵,迎风而立
像毒蛇的信子、花中的罂粟
勿碰,勿踩,勿食”
我想跟着唐大海到龙山,到湘西走一走,遛一遛,写一首新的《拾菌记》。里耶古城上头的八面山,肯定有这样的菌子,肯定有这样的诗情。我知道“勿碰,勿踩,勿食”的人生戒律,我知道“一窝菌子,有一窝的快乐”。在白雾穿过的小木屋,烤全羊的香,一直跟着我下山。
“阳光铺在湖面,像铺在蓝色的绸缎上
时不时有鱼从湖面跃起
几只水鸟,像箭一样射来
它们的利爪,是磨得最快的词语”
《洞庭湖初冬即景》是唐大海最为出色的诗歌。简明,犀利,透彻,正是诗人的风格。水鸟的利爪,“是磨得最快的词语”。诗人就是这样的水鸟。
唐大海说“诗歌要来源于生活。要‘看见’,有‘现场’,有‘实物’。我不会写空洞苍白的东西,也不会凭玩弄技巧来写诗。技巧只是写诗的辅助工具。”所言极是。
即便唐大海学诗、写诗只有四年,即便他在老麻雀面前只是一个小麻雀,但他对诗歌创作的认知非常到位,选择的路径也非常正确。诗歌不是随意的涂鸦,更不是鬼画符,而是有现场感、有真情实意的表达。
如果他继续挖掘土家的富矿,诗歌的金银铜铁会源源不断。湘西的山水,会坚固与荡漾诗人的一生。山是对歌的脊梁,水是痛饮的湘泉。
2026年7月3日于长沙德润园

唐大海的诗
◎火塘
噼啪噼啪,木柴在喊
火越旺,喊得越欢
瓦罐也在喊
人世间的悲喜,放在火上蒸煮
火塘边
总有一个妹子绣手帕
总有一个妈妈煮甜酒
总有一个爷爷摆古今
总有一个婴儿在啼哭
火塘有火种,吊脚楼就活着
◎孤独
看不到一个人,只有一只麻雀
靠近,它就飞
再靠近,它在灰蒙蒙的天空
飞成一个黑点
◎白鹤
它飞过时
把夜撕开一道口子
停在树梢上
一点白
与天边一粒星光
遥相呼应
一点白
黑夜里的一个补丁
一粒星光
苍穹的一盏小小灯
◎腊梅
北风凛冽,万物都缩着脖子
一粒粒腊梅的花骨朵
如我半岁的孙女
捏着粉嫩的拳头,窥探人世
不知世事,没有吃过苦头的小家伙啊
飞雪之下,也迎头而上
冰雪覆盖,嘎巴嘎巴长自己的骨头
如果你是有心人
能听到它成长的声音
能嗅到它的缕缕清香
一旦它掀开襁褓
一朵花从冰雪中打开
我的小孙女一咧嘴,笑出一个春天
◎咚咚喹
随手砍一根翠竹,打三四孔,一根竹笛
她像影子一样粘着他,听他的呆呆哩
比喜鹊还好听,比子规还凄厉
吹完《哭嫁歌》,又吹《哭殇歌》,再来一曲《鸳鸯戏水》
寨里寨外,有吊脚楼处就有咚咚喹
山川日月、人世悲喜,都在一根竹笛里
揭开她新娘红盖头的,是土司的儿子
喜事那天,寨子的崖口,一支竹笛呜咽到半夜
弥留之际她才告诉儿子真正的血脉姓氏
留下一根竹笛一本曲谱一封遗书
那根竹笛,土家语叫咚咚喹,也叫呆呆哩
◎西兰卡普
把大地平铺在织机上
针脚细密
心思也细密。梭声往复……
梭出山河与云霞
梭出稻穗、星斗与奔驰的马
梭出阿妈的汗水和阿爸手掌的血痂
裁一节做襁褓
剪一段给讨饭人
一匹铺在土司的殿堂
一匹卷成皇帝的贡品
大红的铺在婚床
青黑的随壮士出征
素白的漂洋过海——
裹住一生的乡愁
唯留一匹,做火种
◎拾菌记
一朵菌子,有一朵的惊喜
一窝菌子,有一窝的快乐
一背笼的菌子,笑成了一条小溪
一背笼再加一背笼,一座山都响起了掌声
像顽皮的孩子和你捉迷藏
爬山涉水,上坡下坎,找啊找
一低头,它在树兜边
一转身,它在枯叶下
不经意间,一朵在左,一窝在右
一朵,像一把小小的黄雨伞
一窝,像散落在坡上的七斗北星
堆起来,就是一座金山
有一朵,迎风而立
像毒蛇的信子、花中的罂粟
勿碰,勿踩,勿食
◎栀子花
多像我的母亲
生活在朴实的土地
一生坚韧的守候
只为清香几缕
一层一层打开
一瓣一瓣枯萎
这一朵朵长在枝头的魂
我只要两朵
一朵插在母亲鬓角
一朵给世间的母亲入药
洞庭湖初冬即景
阳光铺在湖面,像铺在蓝色的绸缎上
时不时有鱼从湖面跃起
几只水鸟,像箭一样射来
它们的利爪,是磨得最快的词语

唐大海,土家族,湖南龙山人。现居长沙。中国诗歌学会会员。58岁学写诗。作品散见《诗刊》《中国诗歌网》等期刊和新媒体网络平台、多种选本。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符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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