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跑的疯子

文/梁瑞郴

那年，浏阳的朋友给我寄来两刀号称宣纸，实则为浏阳手工竹纸，称为张坊镇古法所造，请为试笔。

我如获至宝，展纸研墨，即时挥毫运笔，以验纸质优劣。但结果颇有些失望，满纸烟云中处处枯笔，运笔滞涩，洇墨如堵，其粗糙沧桑，几近乡间草纸。

但从此却记住了张坊这个地名。

经年逝水，不觉数年，几位朋友在耳边絮叨，你不妨去浏阳张坊道官冲看看，一位长沙晚报的摄影记者，扎根山乡，以扼腕之态，令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结结实实来了个巨变。

我于近年，对乡村振兴，尤其是乡村教育尤为关注，虽不能称为研究，但思之索之，也颇费心智。且游走于山乡村宿，每到一处，必问青年对乡村的态度。我在湘西的十八洞村，凤凰县的菖蒲塘村，最感兴趣的不是民居的焕然一新，更不是道路的平整如砥，而是青年的流向令人欣喜。这两个村勃然兴起的电商，盎然生机，一派繁华。菖蒲塘村，有一种朝气蓬勃的现象，所到之处，年轻人忙碌的身影，奋斗者青春的气息，创新者坚定的步伐，弄潮者与现代科技的交融，已经将这个村庄建设成到处弥漫青春气息的山村。

青年在，则乡村兴，青年强，则乡村强。

这个村的电商军团，凭借现代科技，打通了走向世界的路径。仅电商一项，已达千万元的营收。而十八洞村，由娘子军组成的电商军团，更是令人耳目一新，年轻姑娘脸上洋溢的幸福欢笑，让人感受这个贫困闭塞的山村，正绽放一朵朵时代之花。

我将之称之为“青年的返流现象”。

丙午春月，一场春雨，伴我们来到浏阳张坊的一个称为上洪的山村，雨后的春光，一点点，一绺绺洒在山野，田野中，青禾拂风，水波不兴，二三水鸟探头探足划起的水波之声，激起四野寂寥的回响，大自然的几涂几抹，便适时将一幅田园风光图卷铺展于眼前。

对一个人的观察，便从这春光斑斓时开始。

他有些凌乱的头发下掩藏一双不安分的眼睛，在一闪一瞥中，发出一束束坚定的光，热情而锐智，执拗而冷峻。他自称“疯子”，但与我想象中并不尽然，未见之前，许多朋友向我介绍他种种反常的行为，叹为奇人，呼啸山林，改造山河，隐身林泉，指点田园，颇有魏晋名士的派头，然我见到他时，不见风雅，但见散漫，是时代之潮打磨的放荡与内敛共存的青年。他跌宕起伏的人生，飘逸流离的经历，颇有些令人唏嘘。年少时，虽不能仗剑远游，但自称为天选之人，挂一架相机，满世界打流，凭三寸不烂之舌，广结人缘。嗯，是个人见人爱的少年。我心里想，少年不知愁滋味，天赐一副好身板。

这个风风雨雨淬炼的伢子，在甜水里，苦水里，酸水里浸泡了三次，积累了丰富的人生经历。他与我谈起这些，酸楚中又颇有几分自豪。

好！我心中不禁暗暗叫好！如果你被风雨吹倒，风雨就成了你的敌人，如果你被风雨涤荡，风雨就成为了你的老师。风雨由人，真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雨就那么成串连线的下个不停，他的话也滔滔不绝，颇有几分与天雨争春的气派。陪同我来的素琼，良魁，正初诸生垂耳恭听，哪里插得进片言只语。

我结识过许多在社会上历练，闯荡，折腾，打拼的人，他们大多数，都有一副风樯马阵，极富煽动的口才，所谓摇唇鼓舌，唾飞沫舞者也。

此时的我，也沉浸其间不能自拔。

恍惚，其实是人生的留白。好东西不能一次吃完，哪怕留下短短的一截，也像存了一个念想，在心中日日长大，成为牵引向往的力量。

那次，我们几乎是戛然而止，仓促中完成了第一次接触。

回到长沙，我无法平复潮起潮落的心情，眼前总浮现一幅幅离奇，惊险，炸裂，突兀的画面，那个穿行于高山大河，密林深涧，车水马龙，香车宝马，寻常陌巷，乡间野径的报业浪子的画面。他满满地塞了你一脑子，像牛皮糖一样，刮不脱甩不掉忘不了。

突然有一天，我在刷屏中获悉一条震撼人心的消息。

甘肃民勤一位叫钟麟的青年，大学毕业后主动返乡治沙。他的这一举动，通过网络传播，在全国掀起一波青年奔赴民勤治沙热潮。仅2026年春季，全国就有将近5万的青年义务投入民勤治沙。一人唱来万人和，这是一道现象级的风景。

青年的行为是社会的风向标。

当我踏访了不少的乡村，看到不少乡村空心化的现象，不由得想起上世纪三十年代，著名人民教育家陶行知先生，对中国数千年旧教育的批判。他认为，教育的目的如果是鼓励学生学成后跳出乡村，那就绝大的失败。乡村教育应该是鼓励学生扎根乡村，建设乡村。这无疑是一种崭新的教育思想，一种具有方向性的教育思想。

春去秋来，我再也无法按捺住难以平复的心情。

一道电光石火的念头在我头脑中突然一闪，虽不是万丈光芒，却感觉眼前一亮！对，浏阳张坊道官冲那个山村，远不是多项申遗项目成功，多栋像竹笋一样生长的民宿的出现，多处如诗如画风景打造出现，多条蜿蜒山路的柏油铺展，多少村民致富门路的开创。

秋雨停后的道官冲，山环水绕，飘飘渺渺的山雾，轻纱柔织，青葱欲滴的水珠，晶莹剔透，蜿蜒逶迤的步道，曲径通幽，错落有致的民居，古今混搭。我们一行人徜徉其间，那些百年以上的夯土房，虽经岁月侵蚀有些斑驳，但它把客家人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审美味道展露无余。我想起十多年前在客家人聚居重镇梅州，就时而见到这种夯土屋，它们在青山绿水之间，鲜明而跳跃，这是大自然和人工最美的搭配。参与前期田野调查拍摄的李素琼告诉我们，其时的道官冲萧条冷落，拍摄团队只能席地搭帐篷而居，今天，当年极其简陋的拍摄工棚式房子，如今已经改造成纸博物馆了。

十年奋斗不寻常，给历史留痕，给青春赋能。

只有那位叫疯子的操盘者，总是淡然一笑。

我感觉到这一笑中，有谦慎，有无奈，有欣慰。

他自称“疯子”，谁解其中味，谁解其中苦。当众人都纷纷逃离乡村，他却跑进乡村，扎进乡村，在奋斗打拼中燃尽青春。我问他，招商引资引来成亿成亿的资金，自己却不断倒贴，把自己原来的积蓄贴得精光。他笑笑，不无自嘲的说，只有疯子才干这样的事。

他说，我不想喊大口号：改造世界！

我言，非也，升斗小民也可改造世界，你不就改造了道官冲这个世界？

是夜，雨总是淅淅沥沥下过不停，我总不能入睡，秋雨秋思秋绪，脑海中总萦绕这个自称疯子叫李锋的人，他在这个位于大围山东南的道官冲山村，实实在在带来一场巨变。我不禁感叹，李锋真是躬逢盛世，又碰上了他的好东家《长沙晚报》，那么多领导和同事的支持，方可使他心无旁骛，为理想和情怀而投入。

一叶知秋，从他的身上，从他反方向跑的举动，我们看到一种冉冉升起的气象，这种气象，应该是我们时代方向性的指归。他是勇敢领跑者，虽然步履有些踉踉跄跄，但虽远必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