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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在沅陵龙兴讲寺首传心学探略
文/范吉战
摘要:贵州龙场悟道奠定阳明心学根基,而明正德五年王阳明途经沅陵,于龙兴讲寺开坛讲学,是心学由“龙场悟道”走向体系化传播极为关键的一站。近期中央民族大学蒙曼教授莅临沅陵龙兴讲寺开展国学专题讲座,聚焦王阳明辰州讲学这段史实,重新唤起大众对这一段湮没于湘西山水间的心学往事的关注。本文结合传世文献、地方方志与学界不同见解,从历史背景、讲学环境、讲学要义、门人传承、学术影响及学界分歧诸方面,对王阳明沅陵讲学一事予以梳理辨析。
历史背景:龙场悟道之后,舟过辰州传心学
明正德三年(公元1508年),王阳明谪居贵州龙场驿,于困苦绝境之中大彻大悟,确立“圣人之道,吾性自足”的根本宗旨,标举“心即理”,继而阐发“知行合一”,史称“龙场悟道”。悟道之后,他先后主讲龙岗书院、文明书院,在黔地播撒心学火种。
明正德五年(公元1510年),朝廷赦免,王阳明结束贬谪生涯,起授江西庐陵知县。自贵州东下赴任,途经辰州府沅陵县。当地士子蒋信、冀元亨等久闻阳明之学,恳切邀留。王阳明遂驻足沅陵月余,寓居龙兴讲寺后之凭虚楼(后称松云轩),开席讲学,接纳辰州诸生问学,这便是阳明心学在湖南最早的大规模传播。
龙场悟道,是思想的豁然开启;沅陵讲学,则是走出龙场大山,面向湖湘士人开展的公开授徒,为后来“致良知”教的成熟完成了重要思想铺垫。蒙曼教授在龙兴讲寺讲座中也指出:沅陵不是阳明心学的终点,却是心学走出贵州,向中原、江南扩散的重要中转站,湘西千年古刹龙兴讲寺,见证了心学发展的关键转折。
讲学之地:龙兴讲寺的儒释交融底蕴
龙兴讲寺始建于唐贞观二年(公元628年),为唐太宗敕建,初衷是教化西南边地各族民众,是国内现存年代久远的官办寺院。寺院自唐代起,便不独弘扬佛法,亦兼容儒学教化,儒、释、道多种文化在此长期共存,建筑形制与碑刻遗存皆可印证。
王阳明栖身的凭虚楼(松云轩),地处寺院后侧,清净幽寂,适宜静坐论学。寺中历代传承的惠休大师以诚为本、顺物自然的禅学理念,对王阳明亦有一定启发。但需要厘清:阳明虽身处佛寺,取资佛学修养功夫,讲学内核依旧坚守儒家立场,绝非参禅悟道。其诗作《辰州虎溪龙兴寺闻杨名父将到留韵壁间》云:“杖藜一过虎溪头,何处僧房问惠休?”借古僧惠休寄怀,也恰恰反映出他身在梵宇、心系儒道的精神状态。
此地虎溪之名,亦暗合庐山虎溪三笑的典故,自古便是儒释交游的文化符号,这样独特的文化场域,为阳明开展静坐体悟、辨析儒释之别,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环境。
讲学要义:良知思想的早期阐发与工夫实践
沅陵时期,“致良知”三字作为完整口号尚未正式揭橥,但是良知的本体认知、践履工夫,已经在这里得到集中探讨,是致良知学说的雏形阶段。
(一)以心即理为本,辨析知行,倡导静坐收心
讲学根基仍立足于龙场所得的“心即理”,继续阐扬“知行合一”。面对士子被世俗事务纷扰、本心散乱的现实,阳明提出“静坐息思虑”作为入门工夫。
后来《与辰中诸生论收放心书》专门就沅陵这段静坐教诲作出澄清:“前在寺中所云静坐事,非欲坐禅入定,盖因吾辈平日为事物纷拿,未知为己,欲以此补小学收放心一段工夫耳。”
这是极为关键的史料:阳明的静坐,不是佛家禅定求空,而是儒家“收放心”,收敛向外驰求的心念,回归本心良知,为日后“事上磨炼”打基础。静坐是手段,目的在于明心见善,而后落到世间行事。
(二)与诸生问答,在念头上省察克治
蒋信、冀元亨,还有苗族士子吴鹤等,都于此问学受教。师生之间往复论辩,探讨动静、儒释边界、善恶念头等诸多命题。
如论及常人“好色好利”的习气,阳明主张:良知本自能够分辨善恶,修养要落实在念头发动的那一刻,及时省察、克除私欲,而不是等到恶行发生之后再去补救。这一套“念上用功”,正是后来致良知“省察克治”工夫的先声。
部分问答资料保存在湛若水《泉翁大全集》等同时代文献之中,是研究阳明早期思想十分珍贵的一手材料。
(三)会通三教,坚守儒家本位
身处龙兴讲寺儒释道交融的环境,王阳明借鉴佛道的修养法门,但划清界限:取佛家静坐的修养形式,摒弃出世寂灭;汲取道家顺其自然,却反对消极无为,强调儒者“必有事焉”,要在人伦事务当中磨练本心。吸收别家之长,而归本孔孟,是沅陵讲学一大特色。
门人薪火:楚南王门由此发端
沅陵授业弟子,成为阳明心学在湖湘乃至西南传播的骨干力量。
蒋信,日后官至贵州提学副使,复入黔地讲学,把从沅陵习得的心学思想再传回贵州,打通湘黔之间的学术脉络;冀元亨笃信师说,后来以身践行良知道义,历经患难而守志不移;
嘉靖年间,弟子徐珊于龙兴讲寺后侧兴建虎溪精舍,后更名虎溪书院,成为楚南王门重要讲学阵地,四方士子云集于此,接续阳明在辰州的讲学余绪。
而吴鹤作为苗族弟子,学成回乡授徒,把心学传播到湘西少数民族地区,印证阳明“人皆可以为尧舜”的平等思想,中原儒学与湘西本土文化在此深度交融。沅陵地方志多有记载,后世遂将此地视作阳明心学重要的发祥传播之地。蒙曼教授在讲座中特别提及:少数民族士子登门受学,是沅陵讲学区别于其他阳明讲学点非常独特的人文亮色。
学术影响:心学演进链条上的沅陵坐标
(一)理论层面:从龙场悟道走向致良知的过渡
龙场,完成思想破局;沅陵,则把顿悟所得,转化成一套可以传授给读书人的入门修养方案。针对“知行合一”容易引发的误解,用“静坐收心—事上磨炼”构建阶梯,良知本体与实践工夫开始配套成型,为明正德十六年南昌正式揭出“致良知”三字教旨,积累充分思想素材。
(二)地域层面:奠定湖湘阳明学根基
虎溪书院世代讲学,开启楚南王门一脉,深刻影响明代中后期湘西、湘中士人风气,改变湖湘学术格局。
(三)文化层面:地域历史与全国心学史互证
龙兴讲寺、虎溪书院、凭虚楼,连同书信、诗作、地方志,共同构成一套历史记忆,让沅陵成为阳明心学链条上不可忽略的文化地标。
学界辨析:“致良知”正式提出的时间之争
关于致良知学说,历来学界存在三种主要看法,需要客观区分,不可简单化定论:
(一)年谱传统说法:钱德洪编《王阳明年谱》记载,明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王阳明在南昌,始揭致良知之教。即是说,把“致良知”作为简明总括的口号,向天下学者正式标举,是在南昌。
(二)地方方志记述:《沅陵县志》等乡土文献提出,王阳明在沅陵龙兴讲寺,已经系统讲授良知义理,静坐、省察克治这套致良知的实践工夫,已经在沅陵开展教学。
(三)现代学界折中见解:龙场时期已经萌发良知本体的认识;沅陵讲学阶段,致良知的思想内涵、修养工夫已经初具规模,付诸讲学实践,但尚未提炼出“致良知”三字作为总纲领;直至明正德十六年南昌,才将全部思想浓缩,正式以此三字立教。也就是说:良知之义,沅陵已传;致良知作为简明教旨口号,则定型于南昌。二者并不矛盾。龙兴讲寺是致良知思想的重要孕育、实践之地,而不是正式揭举口号之地。蒙曼教授讲座也强调,我们尊重《年谱》的权威,同时不能忽视沅陵这段真实发生的讲学实践,不把二者非此即彼对立起来,方能还原思想史的本来面貌。
结语
龙场悟道,是阳明个人思想的绝地新生;沅陵龙兴讲寺月余讲学,则是心学走出山谷,面向世人传道的重要一刻。古刹梵宇之间,儒者静坐论道,湘黔士子环坐问学,三教思想相互激荡,孕育致良知思想的早期形态,滋养出楚南王门一脉。
尽管“致良知”三字教号的正式公布尚待南昌时期,然不可否认,沅陵是阳明心学发展链条上不可替代的一环。今日重临龙兴讲寺,寻访凭虚楼旧迹,再读《与辰中诸生》书信与虎溪书院旧闻,我们看见的,不只是一位大儒的行迹,更是中华思想文明在湘西山水间流转传承的生动见证。
来源:红网
作者:范吉战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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