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帝陵。摄影/赵劲

苦读诗有责，豪饮酒无榷

——我在炎陵读中国

文/姚明老哥

2007年8月1日，我调往炎陵任职。次日清晨，按当地惯例——凡新来县里工作的同志，第一件事就是拜谒炎帝陵。办公室安排了一场简约庄重的祭拜，敬献花篮、焚香烧纸后，贡品中有一碗本地酃酒，我双手端起，缓缓倾洒在陵前黄土。酒液渗入泥土的刹那，《礼记·礼运》中“夫礼之初，始诸饮食”一句骤然浮上心头。

炎帝神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教化先民耕植五谷；他亲尝百草、分辨粮蔬，为后世定下农耕与酿酒的根基。《易经·系辞下》短短二十一字，便是中华农耕文明的开篇注脚。炎帝更被尊为“酒祖”，《山海经》载“帝台之所以觞百神”，晋代江统《酒诰》言“酒之所兴，肇自上皇”，《中国茶酒词典》所列《中国酒事纪年表》首位便是“炎帝神农氏造酒”。“神农耕而作陶，陶以盛酒”，粮食与陶器——酿酒的两大条件——均为炎帝部落所创，炎帝造酒的传说顺理成章。

三年零五个月，一千二百余个日夜。2011年元旦调离，食堂老师傅端来一碗滚烫水酒：“喝了这碗再走，炎陵送远人，酒要热，心要诚。”三年前他说“喝下这碗，往后你便是炎陵人”，而今语意添了绵长厚重：饮下此酒，你永远是炎陵人。我想起洣泉书院大成殿那副楹联——“苦读诗有责，豪饮酒无榷”，直到离别这一刻，我才算真正读懂十字联语背后藏了百余年的深意。

在炎工作期间，我多次参与炎帝陵祭祀大典或陪同客商拜谒炎帝。众多仪典中，我全程组织和主持了2008年清明祭祀炎帝陵典礼。大典当天，我立在神农大殿司仪位前，面对数千群众和社会各界代表，依次推进击鼓九通、鸣金九响、敬献高香、诵读祭文等各项仪程。当主祭人铺开黄绫祭文，全场瞬时肃穆。敬献贡品环节，三牲五谷与时鲜果品依次奉上，其中便有一坛酃酒，由执事者端至香案前。主祭人取酒倾洒于陵前，金色酒液在春日暖阳下熠熠生辉。“酒祭”是中国传统祭祀中的重要礼仪，《左传》有言：“酒以成礼，不继以淫，义也。”整场主持，便是一场完整的礼之践行。司仪统筹全程、恪守规制，是读书人的肩头之“责”；而贡品中的酃酒以纯粹心意奉于始祖案前，便是不拘繁文缛节的“无榷”。

2007年初秋，我初次踏入洣泉书院。青砖黛瓦，安静得像一卷封存多年的线装古籍。大成殿两侧楹柱上，一副墨色鲜亮的楹联引人驻足——上联“苦读诗有责”，下联“豪饮酒无榷”，落款“道光五年，知县沈道宽题”。一百八十年前一位山区知县留下的十字短句，恰好道尽我长久以来的两种心绪：伏案苦读的沉重心事，举杯酣饮的坦荡畅快。

沈道宽为直隶进士，年过半百赴炎陵主政。史料评价其“勤于课士，每夜至书院督读”，又记“暇则与诸生饮，酒酣论史，声震屋瓦”。白日里他是严督苦读的父母官，闲暇时他是把酒论史的知己。二者恰契合《论语·乡党》“惟酒无量，不及乱”的尺度。联中“榷”字本义为渡河独木，引申为互相酬酢的客套礼节。沈道宽以此暗藏三层心意：不拘俗礼，率性随心；挣脱束缚，保全本心；以冷僻字彰显文人底色。落脚炎陵乡土，更添一层致敬山民的意味——本地百姓待人饮酒素来随性坦荡，无需繁缛客套。

在炎三载，洣泉书院是我难得的精神栖居地。夜深伏案抄录史料，寒冬指尖冻僵，总会想起苏舜钦“汉书下酒”的典故。冬日加班结束，约同事在书院旁小馆小聚，席间只聊民生实事。酒至微醺，思路豁然开朗，次日便能梳理形成正式工作文件。“苦读诗有责”与“豪饮酒无榷”于我而言，从来不是先后取舍，而是相辅相成、彼此滋养。

2007年我初到炎陵时，县域仅有两条二级公路连通外界。三年后调离，四条高速相继动工，衡茶吉铁路破土开建，150公里国道升级改造，三千公里农村水泥路铺至各村。2008年那场冰冻了整个南中国的冰灾导致衡炎高速等项目全面停工，我冒雪赴工地慰问，工人们围坐在炭火边递来一碗温热酃酒：“喝下这碗，我们一定尽早复工。”一碗酒里有雪的清寒、劳作的汗水与炭火焦香——《诗经·大雅》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建设者不计寒暑的德行，让我深受触动。

三千公里农村公路，最令我触动。一次前往瑶族村落调研，村支书说起八旬老父嘱托：“老人一辈子没见过平整大路，再三嘱托我，一定要替他敬您一碗酒。”我专程登门，白发老人颤巍巍端起自家米酒：“尝一口，算是认下这条新路。”我浅饮一口，老人同饮：“孙儿去镇上上学，不用天没亮就赶路。”那一碗农家米酒，无烦琐礼节，唯有老人、长路与一碗真心。那一刻，《易经·未济》“有孚于饮酒，无咎”一句豁然通透。

驻炎每逢祭祀大典，我总会细读《尚书·酒诰》。周公旦写下华夏第一篇“禁酒文告”：“饮惟祀，德将无醉。”酒如明镜，照见一个人的学识修养与德行底线。沈道宽“豪饮酒无榷”，实则是以柔和调和《酒诰》的刚性约束，二者终究不离“不及乱”的根本底线。《左传》云“酒以成礼，不继以淫，义也”，《汉书·食货志》定酒为“天之美禄，帝王所以颐养天下，享祀祈福”——在炎陵，庙堂祭祀与民间人情，因一碗米酒融为一体。

西晋张载《酃酒赋》专为本地美酒而作，“垂嘉称于百代，播英声于八裔”，又写道“鉴往事而作戒，罔非酒而惟愆”——以历史为镜，酒本身无罪，过错在人。这与《酒诰》“德将无醉”一脉相承。

1928年4月中旬，毛泽东率部抵达酃县，将团部设在洣泉书院，亲自部署指挥了接龙桥战斗，成功阻击尾追朱德部队的敌军，为朱德、陈毅所部向井冈山转移赢得了宝贵时间。战斗结束后，他前往十都镇万寿宫，与朱德实现了历史性的第一次握手。酃县百姓提来米酒，两位读书人彻夜长谈——朱德读过云南讲武堂，毛泽东读过湖南一师，他们都是“苦读诗有责”的典型；那一夜的“豪饮”，饮的是信任与决心。会面商讨了会师、部队建制等事宜，最终促成了4月28日在井冈山的正式会师，中国革命的面目从此焕然一新。毛泽东后来写下“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那词句里的底气，或许就藏着十都万寿宫那碗米酒赋予的从容。

而洣泉书院——以一场精准的阻击战，为那碗改变中国命运的酒赢得了端上桌的时间。

整个炎陵县在革命年代牺牲的烈士超过三万人，占当时全县人口的五分之一。在纪念馆看到一份名单：黄埔毕业生十几人，师范生、中学生不计其数。他们不是文盲起义，是读了书之后选择了革命。“苦读诗有责”读的是新思想，“豪饮酒无榷”喝的是壮行酒。

2011年元旦调离，我以为与炎陵的缘分就此淡去，当年三月却收到邀约——以企业负责人身份重回炎帝陵主祭。彼时我负责全市百亿文旅工程“神农城”，项目以炎帝文化为核心。春日山茶盛开，我立于主祭之位，亲手草拟祭文，末句写道：“神农之城，巍巍而立；始祖之德，万代所依。工程顺利，百姓安康；以此酃酒，告慰陵堂。”2012年重阳，炎陵首次举行以酒为主题的祭祖大典——“壬辰重阳炎帝贡酒开坛祭祖大典”，首次采用“原坛初酒”作贡品。酃县酿酒传统可追溯至西汉，张载《酃酒赋》使其成为朝廷贡酒，民间俗称“炎帝贡酒”。2020年秋，我再度归陵主祭。前一年炎陵摘去贫困县帽子，三万先烈的牺牲终有回响。祭文写道：“脱贫攻坚，告慰先烈；乡村振兴，再启新程。”

祭典结束后我回访当年瑶族村落。那位老人早已离世，村支书搬出一坛封存多年的米酒：“父亲交代，若您回乡务必开封，这是用当年同批高粱酿造的最后一坛。”炎陵流传“井水酒”传说：炎帝将井水变酒，因人心贪婪而收回，留下打油诗：“天高不为高，人心比天高，井水当酒卖，还说猪没糟。”每一次端起酒碗，都会想起这个故事。

重新解读“责”的时代内涵：从周公以德约束饮酒，到沈道宽劝学立责，再到革命先辈以书本寻救国路、脱贫干部以米酒拉近群众距离——责任的内容在变，为公为民的本心从未动摇。读懂“无榷”的当代价值：生活节奏急促，人困于流程、数据、客套周旋。炎陵教会我的“无畏”，是在制度之外留存一份坦诚心境，征地僵局、建设难题的高压时刻，一碗米酒是卸下防备的喘息，休整过后，依旧踏实干事。领悟《易经·未济》的长远格局：高速铁路通车，不代表发展止步；脱贫攻坚收官，乡村振兴才刚开始。世间万事永远留有未完成的前路，偶尔驻足小酌一碗米酒，回望来时征途，再奔赴下一程长路。

同日当晚，我独自再访洣泉书院。大成殿灯火柔和，重新装裱的楹联悬于原处。时隔十三年再度伫立，心中再无半分困惑。“苦读诗有责”——翻阅方志祭文、梳理红色史料，每一次伏案研读，每一项落地工程，都是肩头不可推卸的责任。“豪饮酒无榷”——所有举杯时刻，抛开繁文缛节，待人赤诚、做事坦荡，这便是炎陵山水赠予我的本心。

辞别书院时，守门老者递来一只布包，内里装着一小壶新酿酃酒。拎在手中不重，但我知道，里面装着《山海经》的远古酒香、江统《酒诰》的文明源流、张载的千古咏叹、沈道宽的教化期许、洣泉书院接龙桥的枪声回响、十都万寿宫的历史星火、三千公里公路的汗水、三万烈士的忠魂、脱贫攻坚的欢喜、二十万百姓的情谊。浅酌一口，五千年文脉在舌尖流转。拧紧酒壶，奔赴新的前路。我深知，往后无论去往何方，只要开启这壶米酒，我便是炎陵人——读心怀责任的书，喝坦荡随心的酒。

炎帝在上，酃酒在壶，典籍在架，长路在脚下。未济。有孚于饮酒，无咎。前路漫漫，只管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