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士。
老年乘车记
文/钟扬
快走几步
退休赋闲,果然如我所愿,拥有了大把空闲时间。过去,下班直奔球馆,急急忙忙停好车,拎着包一路小跑,像豫剧里丫鬟上场前,乐器班敲响的雨点般快板。即便如此,迟到仍是家常便饭。现在,按着掐好的时间,早早出门,悠然自得地走两百米,在法桐树荫下的公交站等十来分钟,坐上四路车;在“车辆起步,请坐稳扶好,前方到站××”和“××到了,请站稳扶好,从后门依次下车”的循环提示中,不知不觉,公交已过了十三站,目的地便到了。进得球馆,不慌不忙换好行头,小口啜茶,有滋有味地刷着视频,静待球友落位,像老旦登场,四平八稳的慢板。有球友感叹,还是时间厉害,真能打磨人的性情。
他们当然话有所指。乒乓圈内,我性急出名。直板长胶,单胶皮,削球,最初偶像是张燮林和他电影慢镜头一样的“海底捞月”。无奈管不住躁脾气,总觉得退台防守太被动,打起比赛,频频起板攻球;想不到,积非成是,竟独自创出了长胶正手近台进攻的“旁门左道”。现在,年事渐高,时间自由,人也貌似沉静下来,打法应该回到直板长胶“防守为主”的老本行吧?
不然。积习难改,练球时反而主动减少“海底捞月”的回合,重心前移,噼里啪啦,刻意增加攻球时间,节奏也更接近年轻球手了。老球友早已见惯:长胶出球逆旋转,怪嘛。效果有球台和时间验证,先放一边。自我感觉甚好,窃以为,它对疗愈“老了”的痼疾,一定大有裨益——现在时间允许专心打球了,无奈已入晚境,痛痛快快全场酣战,体力精力不敷;唯有单位时间内加质量,才能减缓应激反应衰退。
以上悖论,权作附会。思来虑去,此番改变,实乃本性作祟。因为,即便小区到公交站,区区二百米,几分钟时间,看似闲庭信步,走在路上,仍然急慌慌,念叨人到车到;最好,车在等人。
这当然是一厢情愿,甚至匪夷所思。公交不是私家车,早晚车位上候着,也不是出租车,招手即停,更非老板座驾,车有专侍。它只在站点停,只能人等车,乘客上下妥当,车即刻起步,除却等红灯,不到下站,不停,更不会半途打开车门。车出了公交点,再有乘客招手,司机一律摆手歉拒。我用心默算过,每天来回一趟公交,人车恰好同步的,每月仅逢一二,比起开车过路口恰逢绿灯的概率,小多了。
有一次,漯河老同学来访。我们读师范的时候就是铁杆球友,每次见面,迫不及待,一头扎进球场,捉对厮杀。球馆约定在我的“根据地”,分头赶去。这次,他途经许都,打完球马不停蹄,北上郑州办事。为确保对上点,我提前半小时出门。主干道北侧是个大广场,广场与大道之间有条景观河,跨过桥,沿滨河路右转百米,就是公交站停车亭。桥是拱桥,桥顶是制高点。走到这里,举目四望,豁然开朗,公交亭、路上往来车辆,尽收眼底。碰巧有辆四路车靠站停泊,周围不见乘客,应该正处于起步阶段。距离百十米,冲刺过去,有机会赶上。又转念,满头花发,狼奔豕突,肯定违合众意,遭人哂笑。眼见这趟四路车缓缓启动,迎面逆过。如此状况,以前多次遇到。因为时间充裕,皆波澜不惊,久而久之,处之泰然,甚至麻木无感了。
不想,这次正遇小学放学。高峰时段,公交晚点,上车又一路拥堵。急匆匆赶到,老同学已在门口等候多时,懊丧至极。草草握手,悻悻上车,出发的时间到了。他已在电话里三番五次抱怨,得理不让人,极尽热嘲冷讽,老同学间的老套路。关车门时,他狠狠甩过来一句,明天从郑州回来,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不变。
小差错,没有谁真放心上。我仍然有些后悔。在桥顶已经看见四路车了,下桥那几步,要是走得快些——唉!
有几项私好,工作时就填满了业余生活。退休两年,竟然鲜有所谓的无聊和“失落”。打球,钓鱼,读书码字,不乏一丘之貉者,主叫被叫,样样煞有介事,日程满当当。有时候,野河、球房嗨几天,反而空无着落。知道是“文学老年”犯病,找本书翻两页,码几行字,立刻药到病除,心神安稳。有时候,顺手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洗涤,甩干,一件件挂在阳台的衣架上,虽然没有劳神费力,看它们万国旗般阵列,莫名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心底喟叹,无论老中青,肢体和脑袋,都不能太闲了。家人不厌其烦规劝,老要有老样,最好不要胡跑乱窜。看我动辄趴在电脑前埋头码字,半天不动,又揶揄不合时宜,像个老考生。暗自忖度,不知何时何故,心底竟新生出了几分急促:类似考场交卷前的紧迫感。
现在,站点乘车,我为自己定下了新规矩。出门,过大路,上桥,人车熙攘,看不见对面公交车状况,眼不见心不急,索性一如既往,安步慢行。过桥顶,无论有事无事,是否有公交车驶来,立刻切换节奏,放腿快走,小跑抵达。实在是庸人之举,难以自圆其说,也有自欺欺人嫌疑。快走的这段路,纯属自我安慰——遗憾虽小,少比多好;已到这般庚龄,不能因为当前慢了几步,让看得见的机会,白白溜走。
公交电话
公交到站,“哧”一声,车门打开,前上后下。心理抗老因素使然,回避橘红色的“老、弱、病、残、孕”座区。要么最前排,进门落座,享受司机视线待遇,透过敞亮的大玻璃看街景;要么后排,座位最高处,通观全景。四路车连接新城区高铁站和老城火车站,是重要线路,车辆投放密度大,除周末节假日偶尔满座外,平日多有空位,小愿望十有八九能够得到满足。
落座,十人九同,划手机。不时有铃声响起。电话,语音,视频,家长里短。过去,祈愿见信如面,现在,时时刻刻,直接面对面。大嗓门多为我辈人,老年机挂脖颈。“格琅琅”“格琅琅”,铃声骤响,旁边坐的已听得耳鼓嗡嗡,老人还对着手机嚷嚷“车上乱”“听不清”“再说一遍”,一件事翻烧饼,喋喋不休。大家处之若素,这场面实在多见。他们老了,听力本来受限,现在空间局促,人声错杂,肯定更吃力。来电多为老伴和小辈的惦记,无外乎提醒注意,关心叮咛。理解万岁,谁家没有老人?中青年的电话节制有控,听筒贴耳,手捂半边嘴,嗓发音,边说边小心环顾。互不相识,没有秘密,主要担心自己打电话,声音影响了身边人。更有谨慎者,匆匆一句“现在不方便,下车说”,旋即挂断。几站路,十分钟,哪里那么多非说不可的大事项,车下说岂不方便自在。
公交车,移动的公众场所,不同流俗者,司空见惯。一次,花发人登车,酒气刺鼻,有位不坐,手抓拉手,左摇右晃,举着手机与酒友高声大气胡侃。全车人如蝇在食,侧目掩鼻,心里盼着有人站出来,制止这个言行错位的老翁。果然,红灯停车,司机盯着车内后视镜中的“酒乘”者,稳稳地道,请坐好,小声说话。那人激辩,公交车,坐站自由;不让说话,哪国法律。司机不疾不徐,年纪大了,该注意胳臂腿了;你声音大,报站名,其他乘客听不清。我很佩服现在的公交司机,他们处置车上的复杂情况,情理法,胸有成竹,有备而来。也对“公众场合,禁止喧哗”提示语,有了新认识。大声喧哗,聒噪之外,还会扰乱广播提醒。
更有乱心者,让人喉如骨鲠。他们像在自家客厅,无遮无拦,话音的分贝,时而“谨慎”,时而“喧哗”,不折不挠。有一次,妙龄女子登车扫码,落座我前排的空位。她急不可待,打开语音。应该是因为扫码暂时中断,话题亟待接续。我非窥私之流,无奈前排浓情蜜意流泻,款款绕耳,挥之不去。欲起身换座,又懒得枉费周折,只好耐心“享受”。初判,与之联络者,关系亲密。男方正在灶前,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问至旮旯缝隙,反反复复,颠三倒四,如果仅凭对话内容判断,忘性之大、嘴之絮叨,远胜过眼昏耳背的老年人。妙龄女温婉如幼儿园小班老师,口述指画。他们完全沉潜在自己的时空里,物我两忘。我们同站登车,她先我一站下车,近二十分钟,一顿饭还没有辅导完。车上,女的“宝贝儿,我上车了”“宝贝儿,几站就到了”絮叨了一路,小区门口下车,女的仍未挂断电话,“到家了,宝贝儿——”甜蜜的二十分钟!那个男的应当万分珍视这段好时光,不然,为何偏要在女方乘车时,于喧嚷的车厢里执着求教呢。这餐饭也甜翻了邻座,同乘者无不听得耳燥胃酸。我不由遐想,那家灶台前,是个什么样的暖男呢。
球馆某中年球友,高个,秃顶,声音富有磁性,鼻腔共鸣效果奇好,他在,球馆好声音便满场回荡。球技不在一个段位,虽彼此面熟,却一直不曾交手。周末两天,我们公交车上常见,每每点头示意。日常有信息,他在基层某所供职,公职人员。出发时,我上车,他在;我到站下车,他还安坐。判断他在更远的小区住,乘车线路比我要长。这天收拍,打道回府,照旧踅摸到后排。来时手提袋里是干衣服,轻飘飘,此刻湿淋淋,沉甸甸。运动的愿望与目的顺利转换,赢输之类,甚至乒乓本身都踪影尽消,唯余踏实与满足。后排静坐,安居一隅,惬意之情,无以言表。这时候,看见中年球友登车,行色匆忙,手机贴耳。
他大概正在谈重要事项,看到橘黄色区域有座位,边说边坐。周末晚高峰,车上一下拥挤了许多,隔着满厢人,彼此看不见。他到,球馆好声音,立刻翻越参差的人头,紧一阵,慢一阵,在车厢内共鸣回响。两个老年机也在同时“广播”,声音却硬生生被压制下去。正所谓个儿大心实,他情绪热烈,掏心掏肺,教诲高考志愿填报。听话音,他的孩子大概前两年有过如此经历,他以自身经验教训为例,从分析专业分数、热门冷门、招生地域开始,到几年后的考研状况、就业展望,既全覆盖,又划重点,悉数陈列。预判有理有据,结论分好中差三等,论据之充分,分析之严谨,不啻于大师堂前授课。受话者身份在言语之间渐次明晰,原来是他外地生活的同乡。多年不见,闲来问候,意外扯到了共情话题。副产品,满堂灌,也给全车二十多名同乘者结结实实上了一课。不时有厌恶的眼神瞥过去,邻座甚至故意加大视频音量对抗,无奈他早已进入忘我境地,声如洪钟,旁若无人。
在下黄发叟,即便在后排,依然振聋发聩。到站,长吁口气,逃跑一样下了车。真怕有人认出我俩是同馆球友。
在高铁站台,能直接感受到机车的强大动能。风驰电掣,雷霆万钧,气流啸叫,大地震颤。过站车上的乘客与站台上候车的队列,瞬间交互,秒“刷”而过。车厢像独立空间站,窗明几净,温馨安逸,日常气息氤氲弥漫。双方近在咫尺,却物理隔离;这时候谈感同身受,一定很难。
同车共乘,接触零距离。有的人,耳失聪,目不察,根本不知感同身受为何物,身处车厢外。
搭错车
过了花甲,满腹狐疑,反反复复在自己身上找“老”痕。找的方向却相逆,肢体、记忆、思维、反应,直到找出相反论据,证明自己没有老,至少,还没有“那样”的老朽。如此这般心虚,不知算不算心理疾病。有观点认为,自己老,往往从感觉别人老开始——看到同龄男女衰败得不成样子了,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应该老了。
看来,服老和承认自己幼稚可笑一样,也是件难事。
现实很快给了我当头一棒。不到一个月,连续三次搭错车,让我彻底放弃了侥幸心理和不切实际的幻想。我甚至有些害怕,怀疑脑袋出了问题。事不过三,当晚给儿子打电话,详述经过,也说了我的疑虑。他大学读的是工商,聊胜于问道于盲。大概请教了搜索引擎之类,三五分钟,答案报来:依你当前的身体状况和运动习惯,海尔默茨、老年痴呆不沾边。怕我钻牛角尖,临挂手机,他又做了补充,同样言之凿凿:抛锚,一定是你的思想当时抛锚了。抛锚也罢,恍惚也罢,说不清所以然,宁信其然。回想下午打球正常,晚饭正常,五官感觉正常,打消了投诊问医念头。果然,大半年过去,小区球馆两点一线,日不错影,蹊跷事再没有发生。没料到,思想却真“抛锚”了。“三错”,过电影一般,频现。
广场公交站共有四趟车停靠:4路、19路、71路、602路,轨迹各异,终点不同,线路纵横交叉,常有并线重叠。公交公司依据客流情况安排车辆,密度不同,车型大小不一。4路车车况和空间均属上乘,车未到站,车头便昭然若旗。这天,上车后便觉异样。疑惑四顾,同为公交,座椅、厢饰、文明提示、广告内容,样样陌生。果然,该左拐上桥了,车却没有减速,继续直行。改路线了?不对,下一路口,车辆右转弯。南辕北辙,错乘无疑。忙问司机几路,司机莫名其妙:“602呀。”
直到重新上了4路车,还在云雾中。刚才,千真万确,一模一样的车前脸。第二天候车,刻意比对,4路和602路,车头果然相似。其间,602先到,相继有两拨乘客从前门上去,又急急退下,想必又是司机近日发现了新问题,及时提醒。同乘同病,心在4路上,602何时变成了同类项,竟毫无觉察。
暮秋雨天,湿冷,左手掂包,右手撑折叠伞到公交亭。天不好车速低,候车时间长了许多,七八人挤在玻璃钢棚下,争相往里侧缩身子。冷风灌脖,伞遮视线。生怕再错,踮脚伸脖,紧盯来车。焦急等待中,4路车闪烁着红色电子屏,现身前方丁字路口。到近前,“哧”一声,门开。收伞,急不可待登车。
车起步,左转上桥。没有照常右转,意外停在直行道等红灯。绿灯亮,车直行,过大路,停靠在我居住小区对面的公交亭。路线完全风马牛,疑惑之间,已过两站。肯定又出差错了,慌忙下车,回望,车屁股上沿红屏闪烁——19路。神使鬼差,这次错在哪里呢?球馆在召唤,来不及细想,先解决当前问题吧,闷头回跑三站冤枉路,气喘吁吁回到原点。
半月后,天已至冬,连续阴雨终于消停,太阳露脸,晴冷,厚装裹身出门,公交站空无一人。等车,掏出手机胡乱刷。没有划到有趣内容,收起;无聊四望,又不由自主摸出手机,这次,屏幕如愿出现了野钓场面,熟悉的博主正在丹江博大鱼。手机现在俨然四肢的组成部分,片刻难离。网上有人认真做过调查,间隔六分钟是上限。车族等红灯,手指也常在屏上,后车“嘀嘀”鸣叫,方惊醒起步。
弱弱一声笛鸣,一抬头,公交到了,司机正看向我。现在的公交司机是城市文明的先头兵,言语得体,态度和煦,新风拂面。人行道礼让行人,耐心回答乘客转线咨询,暖流涓涓。有一次,几位豆蔻少女从老火车站上一站上车,司机似有疑惑,主动搭话询问,她们回答:“火车站。”追问:“哪个火车站?”“高铁站。”她们是外地人,混淆了两个火车站。司机纠正:“对面站点等4路。”他很有经验,从年龄装束,已判断出少女们乘的是高铁。
公交师傅一定看到我过于沉浸,没有看来车,也听到车门开关,只好低揿喇叭善意提醒。猛然激灵,慌忙从屏幕上抬头,不忘确认,红电子屏熠熠闪亮——4路。
昨日重现,还是19路!
反复搭错车,百思不解,烦躁至极。不等到站,一边嘟囔,一边往后门方向靠。尽早下车,少跑冤枉路。看我焦虑不安,司机问了我的目的地。他说,前方文峰路与建安大道交叉口,19路和4路都停靠。大方向没有错,他建议,在那里转乘,顺路。下车往回赶,反而更费事。
这段时间,我还在复盘“三错”场景。思想“抛”到了哪里,又“锚”住了什么呢,实在毫无印象。也许儿子的答案纯属臆猜,当时,天气、环境、车辆,样样清晰透亮,专注于候车,根本没有所谓的思想抛锚。
老问题又回来了。一而再、再而三搭错车,为什么?主观臆断,我最终把原因归结于脑神经老化。衰萎发叉,搭错地方了。
我不得不服老,脑神经常搭错地方是铁证。譬如,最近这些日子,思想抛开错搭车,锚住了19路师傅的建议,继而紧追不舍,从三趟车联想到了年轻时的某些经历……

作者简介
钟扬,原名黄中阳,河南许昌人,已在《莽原》《散文百家》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二十余万字。
来源:红网
作者:钟扬
编辑:符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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