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李亚妮/摄
观鸟洞庭(节选)
文/刘义彬
六
通往江豚湾华龙码头的是一条宽敞而洁净的改性沥青步道,步道边的月见草花开得正靓,三两只小蜜蜂趴在粉红的花蕊中忙碌着。两边都是芦苇的海洋,微风中能听到芦苇们沙沙的低语声。芦苇比人还高,因此部分遮住了我的视野,路边五只用苇秆编成的金色麋鹿隐约起伏在芦苇的波涛中,依然显眼,逼真。
这是“五一”假期观鸟的第二个清晨,行走在穿越芦苇海洋的这条整洁步道上,我不断听到两边各种鸟雀的清脆叫声,脚步也因此而轻快许多。有一种“叮铃铃”的鸟鸣声听着很熟悉,像是我在老家黄婆塘经常见到的金翅雀。我正在凝神细听,一只小雀突然飞到我前面十多米远的步道上,正朝我张望,一看果然是老朋友。它好像唯恐我看不见它,一定要在我面前露一下脸。还有两只珠颈斑鸠,也不甘寂寞地飞到步道上亮了个相。
靠近长江大堤边的一个江洲上,有一黑一白两只鸽子在草丛中匆匆行走觅食。白鸽子的右脚拴了一个胶圈,显然是家养的,而另一只黑色的则没有,或许是野生的。白鸽全身纯白色,黑鸽的黑色羽毛中则透出隐隐的古青铜颜色,这种金属的光泽在阳光下特别惊艳。它们同起同落,一起觅食,飞翔在空中的时候依然你侬我侬,相伴相依。这种跨越肤色的爱,真是令人羡慕。
一群金腰燕,在湖汊边的浅泥中成群跳跃,叽叽喳喳地啄食着什么。每只金腰燕的嘴巴上都沾满了泥巴,可它们不管不顾,时不时又换来兴致勃勃的另一群。待它们飞走,我走近一看,原来湖水将野草洒落的种子垒成一条线,搁浅在这水边的泥地上,金腰燕正是在啄食这些草种。
在一湾不大的湖汊中,一只绿头鸭在远处的水面游弋,它一时陷入沉思,一时在水中欢快地洗澡。我刚将照相机对准它,便被它警觉地盯住。没过两分钟,绿头鸭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飞向高空,随后消失在远处的芦苇荡后面。
不时有白鹭、苍鹭和须浮鸥飞过宏阔的天空,它们看起来是那么自由、快乐而轻盈。太阳在云层里踱步,天气因此还算舒适。闲坐在华龙码头林阁老观测点旁的绿地上,看长江在这里吃力地转着它的回头弯,我眼睛盯着江面,默想着这时候要是能看到一只江豚跃起,那该会是何其幸运啊。
七
当天下午,我赶到采桑湖东南面的观鸟长廊时,凉风正劲。湖面滚涌着黄色的波涛,几只燕子在空中忽高忽低地忙碌着,间或几只鹭鸟从高空中掠过,偌大的湖面空空如也,再没有四个多月前万鸟云集的欢腾场面。面对没有鸟的采桑湖,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我驱车绕湖转了一圈,接连有意外之喜。采桑湖是东洞庭湖湿地的重要部分,路两边全是湖泊、鱼塘、河流、滩涂与芦苇荡,不断看到苍鹭、白鹭、黑水鸡、须浮鸥、小䴙䴘等鸟种。绕行到采桑湖北面行人稀少的一段堤坝上,突然发现一只凤头䴙䴘,正在下面的大湖汊里自得地嬉游着。
凤头䴙䴘看到我就开始往远处游,几次潜到水里,然后从十多米外的更远处冒出来。这只凤头䴙䴘长约六十厘米,脖子长长的抬得老高,前额和头顶黑褐色,头上的羽毛高高耸起,脖子周边的羽毛稍厚,像戴了一顶有棕红色盔缨的罩头帽。沿着湖堤继续往前追拍,发现旁边的湖汊还有两只凤头䴙䴘,时不时在一起亲密互动,其中一只脖子上的羽毛比另一只更浓密更长,显然是相亲相爱的一对。追拍半个多小时,三只凤头䴙䴘始终没有飞走,和我若即若离,相距最近的时候只有一百米左右。
黄昏渐近,夕阳浮在采桑湖西岸的堤坝上,在湖面镀上万点金光。几只灰头麦鸡从我身边的湖堤下飞起来,迎着夕阳的方向,融入无数碎金之间,就像从时空中突然消失了一样。之后,这群灰头麦鸡又飞回湖中间的滩涂,在草丛中游走觅食。我从长焦镜头中仔细搜索,才发现原来滩涂上还有它们一大群同伴,数数有二十多只。
有一只灰头麦鸡从草丛里跃起,朝着我的方向飞过来,在我头顶耀武扬威地转了两圈后,又朝着我俯冲下来,嘴里“kik!Kik!”地尖叫着。几个回合后,它才怏怏地飞回滩涂的草丛里。事后在照相机里查看,才发现这只灰头麦鸡一直用红红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我,颇有点气势汹汹的味道。听说灰头麦鸡领地意识很强,果不其然,它其实是来驱赶我的呢。
沿采桑湖东边大堤回主马路,一路上又碰到斑嘴鸭、鹤鹬、黑翅长脚鹬等各种水鸟。在公路对面洞庭湖的大片水域中间,有一个面积不大的滩涂,周边水域长满芦苇,滩涂上则满是茂盛的杂草。隔着五百米距离,我用长焦镜头搜索一遍,惊喜地看到一只体形硕大的草鹭。草鹭是大型涉禽,嘴长腿长脖子长,身高超过一米,全身毛发不多,发达的胸部和腿部肌肉大部分露在外面,给人以衣不蔽体的感觉,像极了网络上曾盛极一时的“犀利哥”。
这只草鹭非常谨慎,它在草丛边站了许久,远远地盯着我,然后钻进芦苇丛中躲了起来。十几分钟后,太阳快落山了,它才探头探脑地走出来。这时候远距离拍出来的照片已有明显的噪点,我只好在夕阳的余晖中收拾回营。
八
早晨是鸟们最活跃的时段。第三天清晨起床后,我就一直在东洞庭湖区小丁字堤外边的连片虾田转悠。
虾田里鸟很多,有白鹭、池鹭、夜鹭、绿鹭、棉凫、黑水鸡、鹤鹬、小鷿鷈等。虾田与大堤之间的大片芦苇丛里,不时有草鹭被惊飞。绿鹭聚精会神纹丝不动蹲在水边守株待鱼的神情令我印象深刻,而草鹭飞起来时遮天蔽日的巨大翅膀更是让人啧啧称奇。
这些鸟中的巨人,我想也只有洞庭湖的宏阔才能容纳。要是在老家黄婆塘那样的小山村,它们恐怕连翅膀都不便舒展。目标太大,就失却了安全,只有包容的洞庭,广阔的洞庭,见怪不怪的洞庭,才是它们最好的生存家园。真正的辽阔不是空间,而是万物舒展时不带恐惧的自由。
上午九时,当我退回丁字堤嚼着干粮当早餐时,从大堤靠湖里面的小树林间,两只金黄色的鸟跃进我的视野。太亮眼太惊艳了,我赶快停止进餐,拿出照相机拍了两张它们在远处树丛中的模糊身影。它们随后掠过我的头顶,往大堤外面的一片树林飞去。手机上赶快查了一下,原来是黑枕黄鹂,又名黄鹂、黄莺、金衣公子,在中国为夏候鸟。太难得了,我决定到旁边的林子里去找一找,看能否再拍到它们的清晰照片。
树林清幽茂密,左边是连片的鱼塘和虾田,右边是一条宽约三十米的小河,小河对面就是垂直通往东洞庭湖大堤的繁忙要道,车水马龙没有停歇的时候。硕大的桑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一直绵延近两公里长,我终于明白为何附近的大湖被称为采桑湖了。正是桑葚成熟的时候,却无人采摘,地上到处落满了乌黑的果实。林子里还有构树、枫杨、槐树等参天大树,将这条宽约三十米的狭长坡地堆成了一条绿色的长廊。人迹罕至,鸟鸣啁啾,因了这些可口的桑葚的勾引,几十种鸟都能在这里看到身影,一路上我先后遇见的鸟类就有鹊鸲、黑脸噪鹛、绿鹭、夜鹭、灰喜鹊、大山雀、黑尾蜡嘴雀、白眉姬鹟、绿鹭、小鹀、丝光椋鸟等。
黑枕黄鹂至少五只。粉红的短喙,灰黑脚,双眼至头顶有半圈黑色,翅膀和尾羽部分黑色,身体其余部分均为金黄色。它们很胆小,从不停留在树梢或其他醒目的地方,就像一团团金色的光斑,时而隐藏在树叶的后面,时而在树枝间跳跃,和我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就是不肯正面与我相见。有三只黑枕黄鹂正在一棵大桑树的枝头啄食桑葚果,但当我抬起照相机要聚焦拍摄的时候,取景框里却不见了它们的影子。隔一会儿在稍远的树林里却又传来它们悦耳的歌声,真是让我徒生懊恼。
在我流连多时找不到黑枕黄鹂的时候,一只白眉姬鹟突然闯进我的视野。白眉姬鹟色彩艳丽,头顶、上体、两翼及尾为黑色,有白色眉纹和“Y”形白色翼斑,喉至腹、腰部均为鲜艳的橙黄色,十分漂亮。它在我前面不远的树枝上跳跃着,但当我举起相机的时候,它飞走了。当我继续前行的时候,它又从我的后面跟过来,好像有点恋恋不舍,忍不住还是想要我给它拍照。这让我想起童年追逐萤火虫的夜晚,那些明明灭灭的光点,总是精准翩飞在离指尖一尺以外的空间。
近午时分,阳光从头上射下来,将光斑随意地洒在地上。整个林子里清幽幽的,啁啾的鸟鸣一直此起彼伏,连绵不断。在斑鸠、喜鹊等常见的鸟鸣之外,我还感受到了竹鸡“姐就回”叫声的急促和金翅雀“叮铃铃”声音的优雅,小鸦鹃也时不时发出“果落嚯”的声音,显得很开心,但我始终没看到它们几个的身影。小河对面公路上是流动的繁华,不到三十米宽的河这边却是如此的清幽,宁静而不乏生机。自然造物是这么丰富而又生动,而人类生态观念的改善则给了这些精灵们自由的空间。差别造成了丰富,节制换来了生机。
从一根倒伏的桑树上,我随手摘了几颗乌黑发亮的桑葚果放进嘴里,沁甜的味道让我尝到了童年的滋味,一吃就停不下来,以致手指尖和指甲缝里都渗满了黑色的汁液。走到林带的一半处,一棵倒伏的大树拦住了去路,里面的乔木和灌木丛将去路密封起来,根本没有人进入过的痕迹,我只好掉头。
林子里一股好闻的草木清香,地上树叶上飘落着各色鸟毛和鸟粪,树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鸟巢。一只夜鹭发现了我,从巢里飞出来,却没有飞远,躲在树枝后面探头探脑偷窥我,被我拍了个正着。好几只绿鹭飞回林子,但只要看到我的身影,刚刚落脚枝头的它们立马就啪啪啪扇起翅膀穿过树林飞远了。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当我打定主意快要走出林子的时候,在林带边沿的一棵大树上,又见到那几只黑枕黄鹂。不得已,我又被它们引领回林子深处。这是第几次我也记不清了。它们就这样固执地用羽翼守护着天地间最后的野性,始终没给我尽情拍摄的机会。
正午时分,我恋恋不舍地告别这片树林,鸟儿们纷纷鸣叫着为我送行。其中一只灰喜鹊最让我感动,它一直追着我飞到树林外的大堤上,站在车外十米高的电线柱上,“喳喳”地鸣叫着,直到我启动马达缓缓离开。
九
对鸟类生存状态的关注和了解,打开了我生命中的又一双眼睛,为我更新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态度。每当我举起望远镜时,看见的不只是羽毛的纹路,更是文明与荒莽之间的隐约鸿沟。鸟生就是人生,观鸟就是观人。既然固守着生养我们的这片土地,就应该发现它的美好,承担应尽的责任和义务,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和谐美丽,焕发出更多的生机。
而今,观鸟已成为我的生活习惯,即便是上下班的路上我也会随时关注身边的鸟类。观鸟为我庸常的生活增添了更多的乐趣。我每天追寻着、拍摄着鸟们的身影,了解不同鸟种的生活习性,回味它们悦耳的歌声,发现它们的不幸和快乐,记录并讲述它们的故事,心灵便不由自主地随着鸟们一同在天空中翩飞,在宇宙间自由翱翔。
洞庭观鸟,开启了我的观鸟人生。
(节选自刘义彬《观鸟洞庭》,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刘义彬,曾用笔名刘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理事,湘潭市作协副主席,供职于湘潭日报社。出版散文集《义园散记》《时间的声音》和散文诗集《情感天涯》《哦那颗月亮》等。

来源:红网
作者:刘义彬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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