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刘萍/摄
祖母螺
文/田力
老家九百多米高的青山蜿蜒起伏,薄雾舒卷浮沉。造物主撩开蕾丝般的袖口,在这厚实的山梁上按下了独属这里的指纹,螺纹般弯弯绕绕。
寂寞的大山里,茶垄一行行、一排排,与山上的长寿树因子交织,似蒲公英四处散落。茶依山长,人靠茶活,留守的老人们就与茶为伴。戴头帕、着围裙的妇女从山脚往山腰过一路,茶山就像被梳了头。掐声是村庄的呼吸,更是她们笑弯的皱嘴。采茶回去卸下丈夫的忧愁、款待远方的客人或者当作哄小孩的饮品,剩下的一背篓背到镇上,荷包就张开了嘴,而茶垄转眼又是一片新绿。
老屋的后院有一口井。平时盖着。等到需要用水时,左邻右舍就会提着水桶走过来。我回老家后会第一时间和祖母去井里打水,那是特别治愈的时光。
学着祖母的模样把桶使劲往井里一扔,力度不够还需要祖母再一次甩动绳子让桶吸饱水,然后憋一口气往上拉。拉上来的水倒入祖母的大铁桶里。我会先舀上一葫芦瓢喝两口,再洗把脸,对着祖母傻笑。跟在她后面走过自家的猪圈,踩过门槛,就把水放到天井里。溢出的水浸在镜子一样的青石板上,让太阳光反射成七彩的光。祖母舀三瓢泉水倒进壶里,开始烧火煮茶。随着袅袅青烟升起,苦涩的日子就有了生活的回响。
头茬最新鲜,祖母用螺纹的拇指和食指捻着披着白霜的茶叶,放进缺了口的陶罐里。带着螺纹的“白霜”遇水便溢出清香。我知道这茶刚喝有点苦,随后就会与蘸了糯米粉的麦芽糖一般甜,是我小时候不可多得的糖果平替,那茶的味道软软的,是祖母给我涂抹花露水时的温柔。乡里的蚊虫叮得我胳膊和腿上全是红点,有时候连我那没有螺纹的手指头也都不放过。唯有祖母抹的“麝香”方能治愈。那茶的香味酥酥的,似祖母给我炸酥肉的香,是祖母指纹留下的独一份留香。我和她就坐在天井里的木椅子上,她摇着金色的茶汤,似睡非睡地说着一个个苦尽甘来的过往。
祖母诉说她还不是祖母时的故事。她的祖母清晨都会打开木头门闩,听见大门嘎吱一声响,她的祖母就上山去了。雾还未散,露珠挂在嫩芽上,手指一掐就滑入了竹篮里。头芽不肥不瘦,指纹印在软乎乎的芽叶上,祖母叫它祖母螺。在晨光和山雾的映照下,祖母螺清晰可见,这便是采青螺。
采回家的茶叶,摊开在祖母小时候纳凉的竹席上,或者放到自己筛米的簸箕里,任凭穿堂风拂过,等待叶片苏醒,摊青很缓,祖母就静坐在一旁,盯着一只只蜜蜂时飞时落,时光如同芽叶卷曲开合。然后就是杀青,灶里的柴火燃起来,是曾祖母大显身手的时候。祖母举着吹火筒对着灶膛使劲吹,火旺了,锅热了。曾祖母十指捧一团浓翠,无需锅铲,用大手轻翻、快抖、慢炒,一遍遍重复,就锁住了清香;每次添柴、退火,曾祖母都拿捏有度。几次翻炒下来,她的手指染成了浅绿色,螺纹圆韵而柔美;揉捻出的黄铜汁浸在叶芽上,白霜就有了依托。
揉好的茶叶垒成小山包,盖上纱布,和发馒头包子一个样,白霜的灵魂便出窍了。稍后,祖母悄悄揭开纱布,像在见证奇迹,抬头却撞见曾祖母嗔怪的目光。我常想,祖母的华发难道不是茶霜染白的?最后一步就是晒霜了,叶子表面含有二氢杨梅素,这种物质会遇冷结晶,凝成白色或紫色的霜。白霜对身体有很多益处,可以降血压血脂,还可抗衰老。祖母白皙的皮肤就应该是这白霜浸染的。
我经常给祖母倒茶喝,希望她像曾祖母一样长寿。有时又想,这古法制茶应该有魔法吧?毕竟能把阳光、山风和火候都揉进茶团的人,该有一种绝技。
藤茶制作好了,像发了霉,山民把它称为“莓茶”。它长在藤上,后来又给它唤作了“藤茶”。䕨茶好栽、好培、好采又好饮,到祖母这一代就绿了山山岭岭。
藤茶用指纹当作密码,成为这一方水土的地理标识,遍山远岭的藤草,让处在湘、鄂、渝边区的“有凤来仪”地区,成了“世界藤茶之乡”。让祖母苦尽甘来,祖母的故事、祖母的祖母的故事,像茶䕨一样,遍布山野,让这山、这水走过春夏秋冬,披上了沁人的春色。
青石板路上承载我的童年,祖母经常跟我讲茶山里祖母螺的故事,当然也包括大山里流传的指纹谣。一螺穷,二螺富,三螺四螺当干部,五螺六螺骑白马,七螺八螺当叫花,九螺十螺享荣华。从小跟着祖母住,她手上再厚的老茧,琢磨百遍也就一个螺。难怪她如此辛苦,不堪重担,压弯了她的腰,成为这个家的顶梁柱。那个年代的女人挑水劈柴,把娃娃背在筐里,一代一代地带着祖母的印记。
那个年代的女人通常没有名字。胡桂芝的名字我都是长大了才知道的。
她和我们从田里摸出来的田螺一样,生活在田地里,相信好运一定会来,犹如相信藤茶的苦尽甘来。
我和小伙伴们叽叽喳喳的,让山村少一点寂寞。一屁股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和小伙伴们辨认十根手指上的螺,从一到十的数,好似翻越了一座座高高的茶山。
小时候的我一遍两遍地细看,小指上的簸箕是涓涓溪水,无名指上的是天上的流云,中指上的是瓦屋旁的沟渠,食指上的是不规则的迷宫,大拇指上的是茶山上一行行的茶垄……总之没有一个斗状的螺。为此我耿耿于怀。只能常常低头拿树枝拨弄青石板上的小蜗牛,几乎连这个小东西身上都有螺状的壳。那我的未来又该如何呢?
瓦屋中的天井,可以遥望天空,星星一眨一眨的。我经常安慰自己,一个螺都没有,应该是好命,到银河系都无法衡量了吧。
工作后我越来越喜欢喝这苦中回甘的茶,不仅是对祖母的怀念,更是思品岁月的甘苦与憧憬。
土家媳妇嫁人时奉茶给公婆,我们叫吃茶。新娘子用不知道几个螺纹的手指捻一撮茶叶放入杯中,双手奉给双亲,这样亲手捻泡的茶是对新婚家庭美满的祝福。土家人热情好客,捻出来的茶叶打个油茶汤也是桌上最好的菜肴。藤茶一杯杯地给客人奉上,再唱我们的“六口茶”,那真是至兴至乐。
茶余饭后的日子里,女儿用她的小手捻了一叶茶放进杯中,让她的祖母给倒开水。我的母亲望着带有指纹的金色茶汤,再看着她皱眉喝茶的模样,说像极了小时候的我。没有再唱指纹谣的女儿只是念念有词,反正都会变甜的。
是啊,反正都会变甜的,我也从未细看女儿手上是否有美丽的螺纹,抑或者也带着祖母同样的螺纹。
我伸出没有螺纹的拿笔的手,那纹路如同大山里蜿蜒的茶垄,那么自由,却同样那么自信和充满希冀……

田力,土家族,现任教于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龙山县第三中学。湖南省第二十四期中青年作家班毛泽东文学院学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湖南省民族音乐专业委员会会员。

来源:红网
作者:田力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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