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华野四纵/摄
仰望湖南古树
文/戴发利
湖南多古树。在遍布湖南山川大地的每一棵古树面前,我总是仰望许久。
在民间,说一棵古树有多粗,没人会说有“几米”,而是说有“几抱”——算一下有几个人拉手才能抱过来。
古树粗粝的身躯并不柔软,却温热。我分明听到她有心跳和脉动,听到水分像血液一样川流不息地循环,听到枝杈在“吱吱呀呀”生长伸展的震颤。
古树,必是百年、千年。世间还有像她这样古老而鲜活的生命吗?
古树,平静地呼吸吐纳、新陈代谢,一派生命安然。而她甚至经历过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的风云,感受过隋唐五代十国宋元明清的变迁,见证过刚刚完成的世纪交替,并准备继续于时光流淌中守望未来,看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人间悲欢。
湖南的每一个市、县,有一份古树名录清单,上面详尽列有银杏、杉树、枫香、樟树、水青冈、朴树、桂树、重阳木等树种,树龄从上百年到上千年,并标注了树高、胸围、冠幅、位置、管护责任人和保护编号,还打着能显示更详尽信息的二维码。
看着清单,我如同看到了家族中的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者。于是,我按照清单,或专程或顺路去一一拜访。
古树分布在城市和乡村的街头、院落、山野,孑然独立。在她们的身旁,到处是年轻的树木,成排或扎堆,蓬勃生长,笔挺顺直,叶子翠绿、鲜嫩、光滑、漂亮,在风中欢快摇摆。古树却是沧桑和老迈的,枝干皴裂如同沟壑纵横的皱纹,疤痕累累如同劳累过度突出的关节,树干经常是被岁月掏空的,以佝偻的身姿支撑着庞大的树冠重荷。
人们在地面绕着古树的周身圈起保护围栏,在围栏上缠绕红绳、雕上美好寓意的文字、刻上花纹,甚至立起石碑,如同把古树搬上神坛,赋予其高高在上的庄严感,让古树有了神灵意味。如此,人们经过古树,必收起散漫、随意之心,持小心翼翼之态度,不再口无遮拦、言辞不恭、鲁莽孟浪、轻薄放纵,而是有顾忌、有约束、有畏惧,心里默念那些约定俗成的民间道德操守,对自己曾经的言行予以审视和检讨,对自己的期冀默默倾诉。在人们看来,古树如同先祖,对先祖崇拜、祈求先祖保佑是发自内心的虔诚。
每一棵古树活到今天都是艰苦不易的,经历了无数次垂危劫难,度过了无数次濒死关头。从古树身上,可以看到疾风骤雨、电闪雷鸣、严寒酷暑、干旱洪涝的痕迹,可以看到病患缠身、刀劈斧凿、炮火硝烟、毒害污染的遗存,很多伤害都是可以致命的。我曾见过一棵村头古树,几十年前被人用弯曲的铁棍扎进树干,形成环扣,用以拴系牲畜,如今铁棍已完全没入树干,只有一点隐约的痕迹,不知这棵古树每天是否会疼——是隐隐的疼,还是钻心的疼。
古树抱定大地,扎根深土,任千磨万击的东西南北风,咬牙坚持,自愈疗伤,九死一生。一抬眼,她们像一尊雕塑,也像一尊神像。不,雕塑和神像在古树面前也是尊重互敬的。
永州市东安县罗汉山上,有一棵长寿树,是春秋战国时古越人所种银杏,至今已有两千五百年,成为“全国最美十大银杏”和“湖南银杏王”。深秋之际,一片醉人的金黄树叶,挂满枝条,铺满树下。古树所在的马皇村,专门制定村规民约,全体村民齐心协力保护古树。
邵阳市城步苗族自治县大寨村有一处古杉树群,共有古杉三十八棵,为东晋时期人工栽植古杉林。最大一棵树龄一千六百年,树干粗壮,形成树洞,被誉为“杉树王”。此树曾遭受雷击起火,但仍顽强生存下来,被村民视作“神树”。
坐落湘西的南山国家公园黄桑片区内,有一棵高达五十四米的枫香树,是湖南目前已发现的最高古树。此树通体笔直,被当地村民视作“风水树”悉心保护。枫香树是土生土长的原生树种,在这片阔叶林地带中,为了吸收更多的阳光,拼力向上拔高生长,直插蓝天。
永兴县便江村有一棵千年古樟,又称“寿佛樟”,树龄一千一百多年,树冠覆盖面积一千五百平方米,树干需八九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有长藤缠绕古树生长,相生相依,枝杈纵横盘亘,像一个草书“寿”字。据记载,这株千年古樟是得道高僧无量寿佛释全真(法号宗慧)所栽。宗慧公元728年出生,公元867年圆寂,享年139岁,被宋徽宗封为“无量寿佛”。这棵古樟树又被称为“寿佛樟”,有“长寿树”“吉祥树”的美誉。
张家界市桑植县八大公山国家自然保护区内,有一处亮叶水青冈古树群。其中一棵树龄一千五百多年,叶伞如巨盖,遒劲枝条纵横交错,如千手观音,被评为“中国最美亮叶水青冈”。
永州市双牌县桐子坳村有自然生长的银杏树三千多株,被誉为“中国银杏第一村”,百年以上树龄的有两百多株,最长寿的达一千六百年。发展“银杏经济”和乡村旅游,使桐子坳村走上了脱贫致富路。
益阳市安化县夏植村,有一棵千年古桂花树,每年中秋,满树金黄桂花开放,香气飘飘,被评为“湖南桂花王”。
怀化市芷江侗族自治县杨溪河边,有一棵重阳木,已有两千多年,树干参天,浓荫蔽日,如云飘浮,又称“杨溪云树”,每年夏季吸引成群蝴蝶飞舞、白鹭栖息于树上,被评为“中国最美古树”。
这些古树,只是散落在湖南大地上二十四万多棵古树的一部分。有着秀美山水、多民族自然历史文化的湖南,哪里没有被呵护、被尊重、被敬仰的古树?
湖南各民族中有崇拜自然山林树木的民间信仰。苗族崇拜枫木,把枫木看作是自己的祖先,苗族古歌中还有“枫木歌”。在溆浦与隆回两县交界之地,有一个古老的花瑶部族村落——“崇木凼村”,村子百姓对古树有一种特殊的情怀,认为古树有灵气,认古树为寄父,逢年过节就去拜祭,可以消灾解难,化凶为吉。在湘西的村落,红豆杉被视为大山守护神,通过历代相传形成了约定俗成的保护禁忌,村民遵守“不砍树、不摘果”的传统,还自发组建“红豆杉守护队”。
古树,配得上世间繁华,耐得住山野寂寞;上得了宗庙皇陵,站得住乡野村口。古树,不能选择出生地,不能左右气候变化,不能在温室内舒适生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适应、随遇而安、乐观以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永远抱定一个念头,向下扎根、向上生长,以强大的内循环吸取和收纳滋养,抵御和消解伤害,锤炼生命的坚韧力量和精神品格。
大树,参天而立。在远古先民们看来,是可以直达上天的,具有与天神对话的能力。
《山海经》里记载了上古有十大神树,可以抵御凶灾的帝屋树,可以解除忧愁的帝休树,凤凰栖息之处的文玉树——梧桐木,能够抵御风寒的若木树,联通神界、人间、冥界的扶桑树,长生不老的不死树,沟通天地人神的建木树,具有智慧的三株树,仙人看护的琅树,人不溺水的沙棠树。神树,是神往返天庭人间、逝者上天的天梯、桥梁,具有超自然法力,是天地交融、天人合一的象征。关于神树的传说故事在古代典籍和民间口耳传说中可谓比比皆是,两汉至唐宋,有《淮南子》《神异经》《白虎通疏证》《风俗通义校注》《洞冥记》《拾遗记》《搜神记》《宣室志》《太平御览》等洋洋大观之记载,有苗、羌、彝族口头文化的传承。
今天,无论人类的科技力量如何发达,统治自然万物的力量如何强大,依然需要像先祖那样对古树保持尊崇、敬畏、爱戴、呵护。在古树面前,人只是一个小学生。
古树,是一位历史老人,是人类必读的历史教科书,是活生生的口述者而不是故纸堆,既满腹心事,也满腹经纶。古树的主干、枝条、伤疤、造型,以及年年枯荣的叶子、粗粝的树皮、深扎的根脉,都镌刻着时光的印记,记录着眼前世界曾发生的一切,包括或适宜或恶劣的气候,或沧海或桑田的自然,或繁盛或动荡的人类,或和平或战乱的天空。放大了看,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枝叶,都暗含着社会历史的细微痕迹,无所遗漏,她与诸子百家、程朱理学、阳明心学及《二十四史》《资治通鉴》一一对应,与每部地方史互相佐证,与历代水文地理、人文经典、文学艺术全部吻合。
古树充满了生存智慧,极具生命辩证法,闪烁着世界万物的哲学之光,参道悟道,明心见性。古树对天地自然的理解和顺应能力,足可以令人类学习、模仿、借鉴。古树的生存和生长,从不以掠夺和杀戮为手段,从没有你死我活的淘汰战,她秉持着有限索取、无限回报的理念。
古树在土地中向下深扎蔓延,以根系与泥土的紧抱保证大树坚稳站立。根系与泥土完全融合,相互进行着支撑和固定、吸纳和输送、存储与繁衍、合成与代谢。泥土滋养了树,树维系改良了泥土,树与土有机结合,古树郁郁葱葱,泥土芳香肥沃。
而在大地之上,古树生长的同时,唯一的任务就是奉献。每一名小学生,走进教室,所学关于植物的必修课就是大树的光合作用——将空气中的二氧化碳转化为氧气和有机物质,供给人类生存所需。这一堂课,将陪伴每个人一生,成为其对待树木、对待绿化的最基本价值取向和行为约束,成为全人类应知应会的知识。那么,古树的一生,吸收了多少二氧化碳,又吐露了多少氧气?这已经很难数得清了。
村头那棵古树,可能是村里先祖刚迁移过来落户安家时就栽下的,也可能是某一天鸟儿衔来一粒种子落入土中无意间萌发的。几代、十几代、几十代人过去,祖上哪一代人她没见过?村里什么样的大事小情她没经历过?其树冠如华盖,罩起一方天地,是乡亲围坐、孩童玩耍之地;能遮住烈日骄阳,能抵挡滂沱大雨;适于晚上的纳凉,适于妇人的针线活;可于张望中送行和盼归;曾是集体生产年代集合出工之所,曾是全村百姓大事小情广而告之之所,凝聚着村庄的人气。在村头生长古树是有道理的,挡住了风、守住了气,避除了讳,消解了突兀,营造了进退余地,为村子竖起了屏障。
古树的枝枝杈杈,是鸟类的家园,可以筑巢,可以栖息,可以啄虫,可以避风避雨,可以嬉戏打闹。在古树的身体上,鸟儿怡然自得把古树作为自己的领地,随时来去、永远免费。其实,远不止鸟类,还有昆虫、苔藓、真菌、寄生物,古树来者不拒。
古树,往往还要面对人们的祈求。我们经常会在湖南各民族的古树下,看到香火缭绕,民众无条件信赖古树有灵,在树下摆上贡品,磕头上香,念念有词,希望古树为自己及家人,甚至是家里的畜禽和农作物指点迷津、解疑释惑、消除病害、度过困顿、保佑将来、柳暗花明。人们相信古树有神奇力量,是依靠和慰藉。对古树倾诉以后,人们就放下了心理包袱,有了释然的心情,获得了心灵解脱。古树灵验吗?古树无言。其实,对古树信任、向古树学习是最重要的,拥有古树的品格是解决一切问题的通行证。
古树的意蕴与意象,契合了中华文化精神之内涵,碰撞激发了古往今来那些闪耀的思想火花,成为民族前行的指路明灯。荀子说,草木开花结果时不能砍伐山林;孔子说“岁寒知松柏”;老子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孟子对曾经郁郁葱葱的牛山之木被砍伐表示出对仁义之心的担忧;庄子认为看似不成才而“无用”的樗树、栎树却能免遭砍伐而成为长寿的神树;董仲舒在其奠定封建统治制度理论基础的《春秋繁露》里从“天人感应”出发,反对砍伐珍贵树木、不要滥伐山林;朱熹表字“元晦”,寓意树木有根系才会枝繁叶茂,做人也要像树一样,外表不露、道德内蓄;王阳明认为,人的志向像一颗树种,只要专心生长,及时剥去繁余的侧枝,根系和树干就能强大。
李白以“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的苍凉萧瑟怀念与杜甫的友情;杜甫用《古柏行》“孔明庙前有老柏”凭吊诸葛亮与刘备,生发人生感叹;白居易用“风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歌咏杭州美景;《诗经》与《离骚》,汉赋、骈文、乐府诗、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音乐、绘画,儒、释、道经典,哪里离得开古树?
古树,一直生长在中国人的现实和精神世界里。看到古树,就能唤起我们对祖先、对民族的全部记忆。
古树的存活之地,归根结底也是一处民风淳朴、人与树和谐相处之地,离不开人对古树的悉心守候和保护。这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的,这就是“风水宝地”的绝佳解释。湖南的苗族村寨,在建筑选址时通常栽种枫香树,看枫香能否成活决定选址位置。村落周围的古树是吉祥之物,如俗语所讲“老人管村,老树守寨”“古木守村,老人管寨”。
从古至今,有道路的地方种树,战场庆功种树,生儿育女种树,为官一方种树,各民族联姻种树,哪一个理由不可以种树?
对古树的尊敬和保护,是湖南多民族自古以来坚守的自然山水传统文化认知,是发自内心的自觉行为和生态伦理观。新时代的今天,人们更加认识到古树的价值是不能以金钱衡量的,善待古树,是善待世界、善待自身、永续发展的标志。
湖南全省始终在加强古树名木保护,发挥古树名木在传承历史文化、建设生态文明中的独特作用,促进古树名木与人们和谐共存,把所有古树名木都纳入法治化、规范化保护范围,建立古树名木信息管理系统,“一树一档”,实现信息化、精准化管理。向社会公众共享古树信息,全民参与、全民监督。
走在湖南各地,都会看到人们在保护老迈的古树。人们为古树整洁环境、清理杂物、加固支撑、防治病害、整治污染、改良土壤、营养根系;为她建立档案、购买保险、专人看护、每日巡护、四处普查。这不仅仅是人类为自身祈福、以求得事事如意,更是人类的一种责任,奉献的意义远远大于索取,回报也必会在奉献中得到。
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
古树,是我们永远的乡愁。
(本文获第三届“青山碧水新湖南”文学创作征文活动散文类二等奖)

戴发利,山东省作协会员,烟台市蓬莱区政协学习文教委主任、区作协主席。

来源:红网
作者:戴发利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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