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岩疣螈照片。本文供图/莫小阳、朱乐强、马艺涵
性本爱丘山
——记黄岩疣螈发现之旅
文/马艺涵
发现一个新物种并为其命名,在许多人眼里是一件新奇的事情。当我以第一视角体验这个过程后,深感其背后的故事曲折丰富。谨以此文记述分布于湖南怀化黄岩地区的两栖纲有尾目新物种——黄岩疣螈(Tylototriton sheni)的发现过程,纪念我国著名两栖爬行动物学家沈猷慧教授。
东方欲晓
四月末,接连几日的雨,略略放晴,温度有所升高,这是疣螈最喜欢出来活动的天气之一。同行的朱乐强师兄临时开了一个会,从长沙出发时已是傍晚7点多。一路开车过来,夜色越来越深,温度越来越低,但车里的人毫无困意,反而多了几分期待与紧张。距离上次采集到疣螈的记录已经过去了四年,当地的环境是否发生较大变化?疣螈的种群现状如何?今晚的采集行动能否获得成功?一切都是未知。
到达怀化已是午夜。我们到怀化学院接上了等候多时的队友徐亚兰、蒋燊。顾不上多做寒暄,我们直奔目的地。老师曾说过,学习野保专业不仅仅是在圈定好的样线、样点里,从出发的那一刻起,处处留心皆学问。就如同此刻,已入深夜,人类的活动逐渐停止,而许多习惯在暗夜里活动的生物渐渐活跃起来。头顶闪过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与路边两侧虫鸣、蛙鸣响成一阵合奏曲。车窗外忽然飘来一声短暂但清晰的蛙鸣,师兄立马放慢了车速:“师妹,在这里打个点,今晚兴许还能有额外收获!”而后又加速向前驶去。
刚一下车,料峭的夜风扑面而来,溪水在静谧夜色中潺潺流淌,草木混着腐叶的清润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与城市完全不同的感官体验在沉沉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一路上的紧张和预想,在一瞬间都被风吹走了——真正的行动就在眼前,小心脚下,观察四周,再无暇思索其他。
这是一座村庄的边缘,通往后山。水稻田、池塘、天然小水凼、路边排水沟,都是我们的寻找范围。做两爬动物调查,耐心是必修课,这些隐居山野的小家伙,从不轻易露面。为了尽快有所收获,我们四人兵分两路进行搜寻。
第一处发现点是一片几乎完全被水草覆盖的荒弃水田,在水草叶片的间隙里露出浅浅的、清冽的积水。一只疣螈静静地趴在水草叶上,半截尾巴拖在水中轻微摆动着,正抬起扁平的脑袋和我们这些闯入者四目相对。我们惊讶于它的“佛系”,与受惊之后一蹦三尺高的蛙、一飞冲天的鸟、一哄而散的鱼群相比,它的反应实在是太缓慢了,伸手去抓时,甚至没有任何受惊逃跑或者挣扎的动作。
在它的高度配合之下,我们得以顺利进行观察。这个小小的黑色精灵通体呈黑褐色,体表布满凹凸不平的疣粒,但摸起来又非常湿润柔软。四肢短小有力,支撑着身体和脑袋。把它翻过来可以看见指、趾端以及尾下缘带有非常鲜艳的橘红色,在黑夜中格外醒目。可能正是因为这鲜艳的橘色武装了它的威严,在第二天的走访中,有两位当地的乡亲提醒我们:“摸不得,怕是有毒呦!”
几乎同时,另一队伙伴发来消息:他们发现了疣螈的繁殖场地!我们火速赶过去,发现这里完全是另一番场景——一片水面没有任何植物的水田。几十只大大小小的疣螈趴在浅浅的水底,一览无遗。这是繁殖季独有的景象,平日里隐藏在水边石缝和草丛里的疣螈纷纷离开了藏身处,寻找合适的水域完成它们生命中的大事——交配和产卵。根据过往观察和记载,在繁殖过程中,雌螈只会非常短暂地出现在繁殖场内,待产卵完成以后会迅速离开并隐藏起来。而雄螈在繁殖场待的时间要长得多——它们会提前进入繁殖场进行观察和等待,交配之后会有护卵行为,直到蝌蚪孵化出来以后才离开繁殖场。

现场工作照。
我们对第一现场进行了拍照,一番忙碌以后已经将近三点。在回程的路上,师兄还在念叨来时听到的一两声蛙鸣。非常令人欣喜的是它们竟然还在那里——仍旧是短暂清晰的叫声——凉爽安静的夜晚正是蛙类求偶的好时机。
没有任何犹豫,几人下车就往路边的石坡上爬。师兄凭着经验介绍道:“这是角蟾的鸣叫声,大概率是雪峰山角蟾(黄岩国家森林公园正处于雪峰山脉西南),我们尽量对它的叫声进行录音,并采集一些照片。”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们对这个物种的隐蔽性佩服得五体投地——四个人确实呈蜘蛛状伏在石坡上。我们可以万分确定它就在我们面前的一株灌木底下,偶尔发出一声鸣叫,但就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又怕它受惊以后跳进更为陡峭的石壁高处难以追踪,我们只得小心寻觅。分头寻找半小时无果之后,我们改变了战术,四颗脑袋从不同的方向包围了这株植物,用人眼扫描的方式对每一片叶子进行排查。好一番沉浸式搜寻,终于发现了它。

寻找角蟾身影。
从石坡上跳下来的同时,蒋燊发现距离我们“围剿”现场一米处的石头根下,盘踞着一条打盹的原矛头蝮,多亏了它是在打盹,没有向前凑热闹,否则受惊的人类将从石头上一跃而下。
蛙在求偶,蛇在打盹,人很精神,鸡开始叫了——东方欲晓,一行人满载而归。
莫道君行早
像这样酣畅淋漓熬穿的夜晚,对于做两爬动物调查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太稀奇的事。我们在研究期间一点点串联起关于黄岩疣螈这一新物种确立的来龙去脉,最终这条时间轴的跨度竟然达到十余年之久。
这一物种最早进入到研究人员的视野,是在2010年前后,怀化学院的向孙军老师发现黄岩地区分布有稳定的疣螈种群,并根据它的形态特征将其归为文县疣螈,又花了几年时间进行跟踪调查,摸清了这一种群的繁殖规律以及胚胎发育全过程。当时,我们研究论文的通讯作者之一——目前在江汉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工作的石胜超老师,还是一个刚刚开始接触动物学的本科生,在向老师的带领下,前往黄岩地区进行野外调查。彼时春雨沥沥,向老师骑摩托车载着他来到黄岩疣螈的繁殖水坑,观察疣螈的繁殖生态。夜间的山路边,石老师偶然采集到一条“青脊蛇”,后来在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读博期间,与向老师合作,将它描述为一个新物种,命名为湖南脊蛇Achalinus hunanensis。经过多年持续研究,黄岩地区已经发现两个脊椎动物新种,也见证了动物学研究的传承与发展。
此后的数年里,向老师、湖南师大的沈猷慧老师多次带领学生在黄岩地区开展两栖爬行动物调查,其中也包含了对该疣螈的种群调查。经过多次调查积累,老师们提出了该疣螈种群或许是一个独立物种的设想。为了厘清该地区疣螈属物种的分类学地位,湖南师大的莫小阳老师、吉首大学的张佑祥、吴涛老师先后带学生在此地开展调查。并指导开展实验与分析,从分子、形态、生活习性等多方面对该种群的信息进行补充。
在分类学上,要想证明一个物种是有效独立物种,目前学术界普遍认可的策略是从分子和形态两个角度找到稳定存在的差异,尤其是它与近缘物种的差异。在这一阶段我们遇到了一系列问题:与近缘物种形态区别不明显、分子数据不足、在补充数据的过程中邻近省份的研究人员发现了一些疣螈属新物种——加入分析以后发现是黄岩地区疣螈种群的近似种,所有分析需要重新来过。在这期间,有探索、有推进、有辗转交接,也有搁置,师大动物学的多名同学先后参与了这项研究。

2016年沈猷慧教授等在黄岩地区调查合影(左起刘良科、胡兴、沈猷慧、刘卫今、向孙军、莫小阳)。
几经起伏,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去年夏天。石老师和莫老师在交流间谈到此事并决定在下一个繁殖季节结束之前,再启动一次关于该种群及其近缘物种的标本采集与调查——这次一定要把这个历史遗留问题解决!
于是有了上一章情节的发生,跨越九转十八弯,这个故事终于迎来了它的收官之战。根据多年历史调查情况,我们发现该物种种群数量呈连续下降趋势,建议将它的物种濒危等级定为极危,推荐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
回顾几年间师兄师姐留下的资料,不得不承认,反反复复的观察中似乎充满了悬念,又总伴生着遗憾。夸张一点来讲,真想找出“人猿相揖别”那样的进化差异,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否则这条时间轴上也不会刷新出一代又一代的参与者。这又让我想起小时候老师常讲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是啊,探索的道路何尝不是如此,莫道君行早,行人更在前。
踏遍青山人未老
如果黄岩地区的疣螈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物种,那我们应该给它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根据它的特征?还是它的产地?或者赋予它旁的什么寓意?经过多次讨论和酝酿,我们决定将它的中文名确定为“黄岩疣螈”,以方便学者对其分布信息迅速掌握;将它的学名确定为Tylototriton sheni,以纪念湖南师范大学动物学教授沈猷慧老先生,纪念他在84岁高龄之际仍带队前往黄岩地区开展两爬动物调查,并提出该地区的疣螈种群具有潜在的分类学研究意义。
沈老是我国知名动物学家,自参加工作起,他数十年如一日地深耕科研、调查一线。2018年底沈老因脑溢突发离世,享年86岁,当年夏季他仍带学生前往莽山、壶瓶山等地开展调查。沈老一生为人正直,淡泊名利,埋头苦干,踏实严谨,对湖南省动物学尤其是两栖爬行动物学的科研与教学、管理、人才培养与社会服务工作作出了巨大贡献。踏遍青山人未老,可以说是沈老一生的真实写照。
在文献、资料搜集阶段,我们从不同方面加深了对沈老的了解,其中有几处感受格外深刻:一是广博而深入的科研追求。这两个看似相悖的形容在沈老长期的热爱与坚持之下得以实现。翻看沈老的文集,不难发现他开展的研究方向众多,比如湖南省不同地区的两爬动物分布情况、繁殖生态学研究、行为学研究、蝌蚪的生态发育、食性研究、人工养殖条件探索、鸟兽的标本制作等,其中大部分课题都有着长期、深入的研究历史;二是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不管是教导学生、著书写作还是接受采访,他都时常强调数据和事件的真实性,秉笔直书,不夸大渲染。三是老一辈学者在艰苦条件下极高的主观能动性。沈老留下了大量珍贵的笔记和手抄资料,以及手工制作的动物骨骼标本。这给今天使用电脑排版、用扫描仪分析骨骼差异的我们带来了极大震撼。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六十年如一日地保持做学问的初心,一是源于内心的热爱,二是行动的坚持。也正是以沈老为榜样,如今他的许多学子仍在动物学或相关领域发光发热,传承着他的教诲。于我们这些后辈而言,沈老的事迹令我们崇敬,也给我们深深的启迪:“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才让一位动物学人在八十岁时仍有遍访山林的兴致与体力。

2016年调查留念(左起莫小阳、沈猷慧)。

2026年同一地点留念(左起马艺涵、朱乐强、蒋燊)。
风景这边独好
有幸参与疣螈的发现,不止有获得感,更有一份含着喜悦的期许。三湘四水间蓬勃发展的生态环保事业,常常让身处其间的每一位贡献者感到干劲十足。
在这些年参与的野外调查中,我们经常和地方林业系统、保护区展开合作调查。也非常幸运地认识了许多深耕一线的工作人员,他们可以随时说出路边每一种植物的名字、辨出林间的鸟叫声;他们对保护区内的动物如数家珍,提供了许多最真实的现场信息;全程陪同科研人员开展调查,同步加强对村民生态保护意识的宣教。
“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以便将工作做得更好,为子孙后代留下宝贵的动物资源”,这是沈老在多篇文章的讨论部分反复提及的牵挂。除了科研人员的野外调查,越来越多的专业老师、自然爱好者也加入了科普教育工作中,让更多的人尤其是城市出生的孩子有了“复得返自然”的机会。
千秋岁月沧海桑田,何物能得亘古不变。或许这场经历给了我深刻的启示: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以静默永恒记载斗转星移。花鸟虫鱼、飞禽走兽,以多样进化展现时空流转。人文精神、科学素养,以言传身教得以代代相继。在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上,天、地、人的相交相融从未停止。大千世界给予我们不胜枚举的物质欣赏,也给予我们白云苍狗的哲学启迪。将须臾人生寄予浩瀚苍穹,何尝不是物质与精神的最佳出口。

马艺涵,湖南师范大学动物学博士在读。

来源:红网
作者:马艺涵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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